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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他仿佛露出 ...

  •   羽衣实际上更像是一件羽毛织就的袍状的大衣,袖口长而宽,挥动的时候如同鸟类展开的翅膀。我想起我曾经对“君王羽衣”权力的推测,小心地将其套上。

      “送我到沼泽的外面。”我提防着四周的变动,片刻后却没有看到任何事情发生,不禁隐约感到好笑,又换了个更为详尽而实际的命令,“为我打开通往沼泽外面的路径。”

      这次透明的天花板向两边抽开了。原本攀附在上面的藤蔓结成一圈密实的筒状网,把淤泥都奇妙地挤在了外面。我用刀背在上面一勾,跃上了那条藤蔓构成的通道。这比我想象中轻易了不少;我怀疑是羽衣临时增强了我的身体素质。

      这一点在后来上行的路上也得到了印证。我精神奕奕,仿佛不觉疲惫。

      不计我下沉时那段浑沌的状态,我估计我在沼泽之下至少耗了半小时左右。然而当我从沼泽出来时,却发现柯尔曼仍旧坐在沼泽边。他浑身是血,脸色苍白极了。

      他听到我这里传来的动静,猛地站起了身,举起刀作出防卫的姿势,身体却在看到我的同时微微地晃了晃,上扬刀刃的动作掉了个方向,改为扎入泥土。

      “我不是在等你。”他说。

      我看了看他四周凌乱的场景,却没看到任何人倒在附近,登时明白了什么。

      “你已经结果了他们四个?”

      他应了一声:“在他们被传送前,我斩获了首领的腰袋。”

      “这也算是大仇得报了。”我调侃道,接过他扔来的腰袋查看了一番。

      那是个盛了水的腰袋,绣着浪花的图样,我怀疑它是波卫从怀桑那边掠夺来的战利品——看来怀桑的先锋军已经到了。它是个新奇物什,外表不具什么特别之处,唯独袋子中的水仿佛永远也倒不干净一样,只要一将腰袋倒个个,就会有水从袋口喷涌而出。

      我抱着聊胜于无的心态给霍夫塔司守城的人发了封蝶书,告知了他们怀桑的行动。柯尔曼这才像是注意到我的装束,问道:

      “你身上的?”

      “巧合之下得来的羽衣。就是谜语里那个。我验证过穿着它能提升一些身体机能。”我把羽衣脱下,抛到他肩上,“你先用着。”

      他抓着羽衣,托在手上端详,微不可察地扯起一边嘴角。

      “这算是——”他说,“西院的恩赐?”

      “西院削减拖累的惯常措施。” 我说。

      他没有再推辞,直接把它穿在了身上。

      我有一种预感,我们已经越来越接近迷障的另一头,也就是大地之城的城墙了。道路变得越来越艰险。柯尔曼原本负伤很重,但好在有羽衣额外撑着,仍旧能保持速度与我齐头并进。我们中途试验了许多使用羽衣的方法——基础而实际、基于这地方本身的命令很有效,但其它某些,例如“打开城门”“卸下大地之城的防御手段”这些,则不会起到作用。

      “君王不应该下达这些命令。”我跟他躲在城墙外的一个角落,对他低声说,“如果是‘角色身份’的原因赋予君王这样宽泛的权利,那君王就应该待在角色里。让君王亲自下达对城邦明显不利的命令显然是行不通的。”

      城墙大约有三人左右高,柯尔曼冒着风险攀上去侦查,又很快翻了下来。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他说。

      “你是不是想问我先听哪一个?”

      “没有。”他说,“好消息是,我们有办法避开波卫的巡逻。”

      我点点头:“毕竟所有学院这时候人手都不够。”

      “坏消息是,他们的城灯已经点亮四盏。属于他们的绿色。”

      我默然无语,心情出现了一瞬间的黯淡。

      “我想,霍夫塔司那边的情况类似波卫,目前不太需要我们的火种。”柯尔曼继续道。

      “谜题里没有提到被点亮的灯能否换上别的颜色。”我收紧了拳头,在片刻后说,“走吧!不管怎么说也得去一趟。翻过城墙,溜进内城,试试去砸他们的城灯。”

      柯尔曼仰头望着城墙上空冒出的波卫城楼的尖顶,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错,”他说,“我们的战场只能属于这里了。”

      正如柯尔曼所侦查到的,波卫的守卫十分疏松。但不同于宽广的外城墙,我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锁在波卫的城楼上,等着闯入者攀至半途骑虎难下时再发动攻击。波卫虽说是仅有刀者的武学院,却也因一类特殊的武技而著名——弓箭。

      火红的夕阳正落在天边。我们藏在城楼形成的阴影下,计划着下一步的行动。波卫城楼的墙壁太平整了,一个多余的凸起或涡形装饰都没有。我们如果慢慢向上挪去,无异于往灯下白纸添上黑字,一眼就能让人看出哪里多余半点。

      “你的纸鸟。”柯尔曼说,“选它怎么样?”

      “不太好。第一,它的构造现在并不完善,不能保证一次成功,抢先的机会只有一次;第二,它禁不住任何轻微的外力魔法攻击,倘若沾上一点就会自毁;第三,它目前没办法令人同乘,你也没办法单独驱使纸鸟。”我瞥到他的腰袋,忽然想起了他的刀魂。“柯尔曼,你有短暂地冰封水的能力吗?”

      “可以一试。”他答道。

      从波卫人那里缴获的袋子在这时派上了用场。我们绕到了一个巡逻刚过的地脚,祈祷他们能察觉异样察觉得更晚一些。我拎着那个腰袋,贴着城楼朝上泼出一道水流,努力用魔力调试并维持它的形状;柯尔曼在这时朝水中插入他的刀,以他的刀为中心发散,水流渐渐地凝一道坚固的冰雕。

      “看着像个滑梯。”我感觉有点好笑。

      “有角度就够了。踩着上去。”

      我也知道情况刻不容缓,蹬着那道冰尽可能快地向上跳去,手指一路渗入魔纹的痕迹。快到达顶端的时候,我脚下的冰已经开始发出碎裂的声响,比我预料的火候差了些,但勉强够我一举开启魔法阵;我在冰面上一撑,双脚离地,攀挂在城楼顶端,魔纹顺着我之前手掌按下的地方被劈劈啪啪地点亮。防御三大阵之一的增固阵法在这个斜面上发挥了它短暂的力量。柯尔曼不再有谨慎与保留,上来得比我还要迅速。那些冰随他前后脚崩裂成一块一块,终于在他也登上楼顶之后彻底地片片开绽,零散在了空气当中。

      “闹出的动静太大了。”柯尔曼蹲伏着说。

      “不出一会儿就会有人察觉到这里,没有什么好隐蔽的地方。”

      我们在城楼的楼顶,五盏城灯就排成一行,挂在下方不远处的墙面上,唾手可得。

      “强攻吧?”

      “争分夺秒。”

      我们互相递了个眼色,在同一时间翻身下去。羽衣还在柯尔曼身上。他低念了一声“为我开启灯罩”,那些看上去坚不可摧的透明灯罩便向两侧翻开,五盏灯的灯芯立刻暴露在了空中。

      看来这是个中性的命令,也就是谜题里所谓的“寻找机窍”。我刚刚松了一口气,便听见下面的空气中划过一丝刺耳的鸣响,像是什么号角发出来的,伴随着一个人的喊声:

      “敌袭——!”

      柯尔曼与我对视一眼,去掏腰袋里的火种,向右侧的城墙壁翻跃数下,先将火种塞进了最右侧的空灯里。我留在这边,用一只空闲的手艰难地施着咒术,对着那些绿色的火苗狠狠按过去,试图扑灭它们。

      下面的人声逐渐高了起来。他们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从外侧直接登上楼顶,只能和我们一样向上攀爬。除了这个,我更无法想象有多少支箭正指着我们的后心,只能把注意力更加集中在手上魔力的运行,期待它们其中之一会产生效果。

      “没有一个有用?”我听到柯尔曼的呼吸声在我附近响起。

      “都不管用。”我说道,但手上还没有停下。“试试直接摧毁它们。”

      其实在这么多遍的尝试后,我隐约猜到这结果可能是出于规则的限制——“当所有城灯都被点亮或摧毁时,羽之役宣告结束”,这里面可没提到城灯能在被点亮后换上另一种颜色。摧毁无疑是下策,但此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柯尔曼没有回答,我只听见他那边也开始出现了叮叮咚咚的响声。

      灯芯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竟然比那灯罩还要更坚不可摧。我勉强才使我面前这一枚出现了裂痕,柯尔曼也不比我快上多少。我扳在楼顶的那只手被磨得酸痛,而喊杀声已经从下方出现了。我在一瞬间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嗖嗖声,不得不停手拧身闪避。那些箭纷纷被墙体弹了开来,在我们身后弹出一道道弧线下落。

      “他们在集结人群。”柯尔曼反身看了看城楼之下,“他们不打算慢慢攀上来捉我们。只要有足够的弓箭手,我们无论如何也逃不过被钉死在这里。”

      “那也没有办法。”我咬紧牙关,“在我们被钉上之前,能毁掉一个是一个。”

      他和我默不作声地继续敲打着灯盏。显然,“摧毁城灯”比起“填灯”是个更取巧的选择,绕开的找出火种所需的精力,全都要化作此时击打它的力度上。

      “成了——不对,”我懊恼地低喊了一声。“难道折断不算结束,还要我削去灯芯的全部才完?”

      柯尔曼仍在他那盏灯上施力。但事实上,箭雨越来越密,我们已经是躲闪的时候多,出手的时候少了。

      照这个趋势下去,当我们真正脱力的时候,被我们摧毁的城灯也不一定达到两盏。

      “而且规则里有陷阱。单是在敌城填上了火种没有用,还要继续留下来守卫它,以免它又被对方摧毁。”我呼着气说。“我的魔力还有富余,但根据我手和身上的情况来看,我还能再撑一分钟左右。你呢?”

      “不比你长。”他说,“我之前的伤口已经撕裂了。”

      我原本想着,拥有刀者身体的柯尔曼没准能比我待得更久,撑到把他那盏灯彻底毁掉才算完,但这种想法现在也破灭了。

      也许我们都在默默倒数,为自己在羽镇的这条生命计数;也许我们都没有,我们为之计数的只有身前将要破碎的那盏灯。

      不知何时,箭雨已经稀薄了下来,不再是撒网式地发射,而是集中在我们所处的城灯处,冷不丁地放上数箭,直指我们的要害——无论魔法士还是刀者,他的心口都是魔力的关键所在。一旦受了这种严重的贯穿伤,没有得到当场救治,十有八九都要面临死亡,也就谈不上坚持攻城了。

      我往身下瞟了一眼,有数十个波卫人正绕着城墙向上爬来,他们就像是顺着沾满蜂蜜的杯子一圈圈向上攀爬的、密密麻麻的、黑压压的蚁群。

      也许是波卫人看到我们破坏的速度,等不及攀上来亲手阻止这两个浑身是伤的闯入者。

      这是一场势在必行的围剿。

      我感觉自己的动作越发迟缓,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两人在这样的精兵集结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杀出一条血路。我的脑子还在转动,我的手还在挤出最后的咒术,但我已经没有新的办法了。

      “你读过历史吗?”柯尔曼忽然说道。

      “多多少少,”我喘了口气,在强烈的风声中应道,“怎么了?”

      “那你是不是能感到,一个集民心与权力于一身的君主的死亡,在后继无人的情况下,往往会指向一个王朝的陨灭?”

      “是的,”一只箭蹭着我的头顶飞过,差点削掉我半个头皮,“这时候说这个干什么?”

      “我要验证一个想法。”他嘶哑着声音说道。“维森特,接好了!这回轮到你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柯尔曼的方向,伸手去抓;一个浅色的腰袋落在我的手心里,不重,却很有分量。我看他把重心都集中在攀着城墙的那只手上,停止了所有动作,继而松开了手,向后仰去。他羽衣宽大的袖子灌满了风,向上飘起来,他本人却重重的往下坠去。一支正从下方飞来箭矢这次没有被他闪开,不偏不倚地插入了他的心口。

      他仿佛露出了一个隐约的微笑——这是他头一次显得有些狡黠的表示——对我做出口型:“再见。”

      柯尔曼身上的羽衣在那支箭插入后便变得分崩离析,纯黑的羽毛胡乱地绽在半空当中,最后和他的身形一样逐渐消隐不见。我甚至还没看到他落到地面的那一刻——有一些溅出来的血还无从属般地从半空中坠下,绮丽又诡异,像是一场迷蒙的红雨。

      我怔在了那里,将腰袋牢牢系好,目光穿过那些迸裂后坠落的城灯,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出下一步举动。直到下面的骚动一阵又一阵地渐渐升高,伴随着某些人的呼号和我手下砖瓦的松动。不知谁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城塌了!城塌了!”

      几乎就是在下一秒,我手下一松,也向下坠去。波卫人此时一团混乱,自顾不暇,不要提向我放箭,连整齐地列队都做不到。我在这一刻从胸口抽出一张纸,向内注入了我那最为了熟于心的符纹。

      纸鸟在我身下展开,它的翅膀在风中颠簸着,带我跌跌撞撞地冲入了城墙外的迷障。

      在我身后,大地之城中心那高大的城楼正像沙堡一样缓缓倒坍,地基下陷,原本精致的砖瓦分崩离析,空气里尽是飞土扬尘,之前向上攀爬的波卫人都被深埋在地底。城内充斥着一堆又一堆的废墟,废墟之上却少有人迹,俨然一个王朝荒废后遗留下来的乱葬场。

      有许多暗藏的规则,要真正到了战线之上才能真正体现出来。

      ——譬如我那时指出来有关填装灯芯的规则陷阱。
      ——譬如柯尔曼在最后关头的选择。

      留守的波卫人也许还没有来得及转过念头,他们的大地之城为什么会在一瞬间消亡。如果不是柯尔曼临放手前跟我说的那几句话,我原本也不会那么快地领悟到。

      大地之城唯一的君王已死,大地之城宣告自行毁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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