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冠军的1026天》落山丘

3、DAY 3

　　那孩子扑到胡教练的怀里，肉肉的小手捏成了拳头，往胡教练胸前锤，嘴里还喊着：
　　“别欺负我同学！你别欺负我同学！”
　　孩子虽小，但这样不要命的锤打还是有点分量，胡教练马上就感觉到了不适，简直要呕出来。他伸出一只手，把那不听话的一双小手给制住，另一只手把他扯过来，夹到腋下。程落山马上就不能动了，全身上下就剩下一张嘴还能喊，一时间整个体操训练馆就剩下男孩子尖锐的叫声。
　　小孩子的情绪是会传染的，特别是同龄的，与他们亲近的孩子。看到程落山哭的这么惨，冯丹，齐克尚也开始哭，他们一开始哭，这群新来的小孩子们都开始哭了。
　　胡教练在一片振聋发聩的哭声中，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一个吹满气的气球，下一秒就要爆开。但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发脾气，这些孩子们的情绪已经相当激动，粗暴的吼骂只能导致他们的敌对情绪，后面的训练工作更不好展开。
　　他只好暂停训练，打算一个个的哄这些小祖宗。
　　胡教练在一片哭声中抬头一望，莫名生出了些举目无亲，任重道远的感觉。吐出一口浊气，他刚准备先把最开始哭的那个莫名其妙的孩子哄好，却发现在角落里，还有一个女孩子。
　　那孩子眼里也含着泪花，因为疼痛两条腿都已经有些僵硬。但她却是这群孩子里唯一一个情绪较为平静的。
　　那是祁备。
　　胡教练于是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刻意用很大的声音问道：
　　“别人都哭，你怎么没哭啊？”
　　他鼓励的看着这个女孩子，希望她给自己一个积极的，能够给其他孩子树立榜样的回答。
　　祁备觉得自己浑身都痛得难以忍受，最开始胡教练给她压胯的时候，那种痛就像身上扎满了针尖，后来疼痛变得迟钝，却让她的身体变的僵硬，这会儿，最痛得已经不是在地上趴着保持这种姿势，而是将两腿收回。
　　她看着胡教练期待的眼神，这种眼神她曾经在很多老师眼中见到过，每当其他孩子做的不够好，或是他们需要一个样本来让其他人学习的时候，就会用这样的目光看向祁备。
　　这种目光让她觉得得意，却也让人疲惫。她并不打算让自己在体操馆也带上榜样的枷锁，但常年养成的对老师的顺从让她仍是给出了一个让胡教练能够借题发挥的回答：
　　“忍一下就好了。”
　　孩子们的注意力早早被胡教练那刻意的一问吸引过来，此时听到祁备这样能忍，禁不住就有些羞愧，别人能做到的，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做到呢？
　　胡教练从孩子们渐渐停止的哭声中察觉到他们内心中隐秘的动摇，于是趁热打铁，将“吃苦忍痛”这练体操的四字箴言灌入孩子们的脑中。只要让他们以喊疼为耻以吃苦为荣，这刚开始的工作就算完成了一半了。
　　程落山跟这些被选中的孩子们一起听教训，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正在压腿的祁备看。
　　他是知道祁备的，作为一个能力并不是那么出众的值日生，班主任柯谭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你要多学学人家3班的班长……”
　　三班的班长，祁备。假如班长之间也要分等级的话，祁备就是班长中的老大。
　　这个女孩子有着极其出众的组织协调能力，人际关系也协调的很好，但仅仅是这些还不足以让她坐上“机关幼儿园扛把子”的宝座，去年的全国青少年主持人大赛幼儿组的冠军，就是祁备。
　　毫无疑问，从北京回来的祁备，简直就是整个机关幼儿园的宝贝，连最淘气的孩子在跟她说话的时候都不自觉的放轻声音。
　　而程落山，已经不止一次在制止自习时讲话的同学时被呛声了。
　　为什么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口里说出来就会有截然不同的效果呢？程落山忍不住一直看着祁备。
　　跟其他小朋友不一样，就算祁备也是第一次连体操，但是她今天就穿了专业的体操服，小小的身体，趴在地上，让人怜爱。她的头发也跟别人不一样。程落山虽然不说，但其实还是有些嫌弃班上那些整天松散着头发的女生的，像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婆子。但是祁备的头发总是整整齐齐的，即使像今天在地上满地的蹭，她看起来依然精致，像摆在商店橱窗里的洋娃娃，无论在哪里都闪着光。
　　四岁的程落山打量祁备的目光里带上了崇敬。他忽然一轱辘站起来，跑出了体操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棉花糖，一个小孩子一个，到祁备面前时，他给她抓了一把。
　　时间已经不早了，来接孩子的家长围在了体操馆的入口，胡教练有心让孩子们在家长面前把今天学的东西露一手，让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做后滚翻，家长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学点东西，大家都很高兴。
　　于是就有家长问胡教练,“教练，我家小孩有天赋不？学体操容不容易？”
　　胡教练嘴角露出一点点笑容，是苦涩而无奈的。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呢？他看着眼前这些开心跟着父母准备回家的孩子们。
　　每个人都知道搞体育的很苦很累，能够在国际大赛上得到名次的运动员，除了本身的天赋外，都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痛，但是胡教练知道，这种□□上的疼痛是他们在体操这条路上最基本的一关。能不能成为最顶尖的那个人，心性和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哪怕你私下里练习得再好，完美完成了多少难度很大的动作，但是上了赛场，都是不一样的。
　　他看的太多了，多少有天赋的，优秀的体操苗子，无论多么拼命的练习，赛场上总是频频失误，付出与收获太不对等了，明明坐拥千亩良田，却总是颗粒无收。那种巨大的失落感，让多少人半途而废。
　　眼前的这些孩子，是h市预备在08年北京奥运会上为国家队输送的好苗子。他们自己可能还不太清楚，但是整个h市体操运动的未来，基本上都看这几个孩子了。
　　h市自从程飞和何三三之后已经将近有10年没有出过国际大比赛的冠军了，眼见着市里的拨款越来越少，再不出点成绩，恐怕自己就要去喝西北风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件容易的事情啊……胡教练在自己心理叹了口气，但还是笑着对那个发问的家长说：“你家孩子天赋是肯定有的，但是还是要努力！不努力，天赋比他差的都可以赶到他前头！”
　　那个家长仔仔细细的听着胡教练的话，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这样类似的话，胡教练说了有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