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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被谋杀的亲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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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谋杀的亲情1
黑主优姬本来食欲旺盛,但她有特殊的癖好,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吃东西,现在他们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又是上班族正多的时候。她索性把寿司盒收了起来,听到锥生零漫不经心的发问,不由发作了八卦之心。
“田中家呀,前几年,就是一团烂账。”想到其中腌臜,优姬心情有些低落。
“田中家的那个长子 ,上了两年社区大学,毕业之后迷了心窍,老是撺掇田中先生卖了寿司店,一起去东京打拼,他又拿不出具体的章程,田中先生那个端肃的性子,怎么肯?加上前些年经济实在不行,到处都是股民跳楼,楼市崩塌,首相都引咎辞职了他就更不愿意了。但他没想到年轻人气性大,长子一气之下就离家了。他当然后悔了,常常在家哀叹他的儿子。”
“不是还有美惠子吗?”锥生零突然在旁边插了一句。
“咦,零,你还记得美惠子呀幸好有美惠子,家里家外操持着,她又没个母亲帮衬,近些年着实消瘦了不少。”优姬想起那个比他们大了4岁的美惠子,不免叹息道。
“美惠子和之前的学徒谈过恋爱吗?”锥生零又点出了一个新人物。
优姬颇感好笑:“零,以前可不知道你也有这么八卦的时候。”玩笑归玩笑,说起这件事,优姬正色:“这件事倒是没有实锤,不过县上好多人都看到过他们手牵手去参加烟火大会。有些人还说,他们一起手牵手逛摊的时候,买的什么甜根烧、章鱼小丸子、碳烤明太子、三色团子都是松本付的钱。”说到这儿,优姬有些难以想象,“松本那个人可只是个小学徒呀,他师傅肯定不同意他娶自己女儿的。”锥生零却看的透彻:“美惠子也有苦衷吧,她没考上大学,就算是两年制的社区大学都上不了,又被父亲拘在家里当帮工,她孝顺,也应了。若她是男孩,还能继承家里的寿司店,可她是女孩,她父亲绝不会答应。参加联谊会什么的,又无人邀请她,她早已出了县里女孩的圈子里。等她兄长回来了,可不是要受两个人的气了?她若想逃离她的家庭,眼下最好的办法不就是找个男人吗?”锥生零难得这么多话,但他说完,就沉默了。
优姬讪讪,“这可真是……”,她似乎似乎想到了什么,也无言了。
优姬记得美惠子,不是因为美惠子现在经常出现在人们或同情或嘲讽的言行中,而是因为,她还记得,那个孩子曾经是多么骄傲的走过他们的面前呀。
在优姬上小学的时候,女孩们喜欢扎堆在樱花树下吃便当。因为家里经营着寿司店,美惠子上学时带的便当总是美味而好看。与她相比,班上其他人的便当都要逊色一些。优姬还记得,每到中午吃便当的时间,大家都会围着美惠子,七嘴八舌的讨论着美惠子今天的便当。
美惠子这时总是喜欢端着架子,等到他们再三央求了,她才悠哉悠哉的随了她们的心愿。首先是母亲缝好的花布袋、然后是盒子上印有小叮当,小丸子等卡通人物的便当盒,接着是是粉红的筷子箱,还有把两者扣在一起的橡皮带。美惠子总要慢慢的解开,意在制造一种神秘感。大家总是屏着呼吸,不错眼的盯着她。终于,当她慢腾腾的掀开盖子,周围的孩子都迫不及待的“哇”了一声。就像清水滴进油锅一样,“哗”的一样炸开了。
“美惠子,这个看上去好好吃!”
“美惠子,我能尝尝这个鱼肉松吗它好香呀!”
.........
这时的优姬往往都是安静的坐在角落里,吃着她碗里的牛肉胡萝卜盖饭。那时的物资限量供应,鱼肉对于这个靠海的县城来说,无论是一月的鲔鱼,三月的鲱鱼子,四月的鲣鱼,五月的鲍鱼,都不稀罕。反倒是优姬吃的牛肉,却是日本少有人能吃上的。日本的本地产牛肉都供本国内部消化了,而从美国来的进口牛肉,价格高昂,常常要上万日元一块,平常人家都消费不起。黑主灰阎买的起,也有渠道能买到。于是,黑主家的餐桌上,都缺不了这个。优姬带去学校的便当,更是少不了。可优姬带了几次,就感受到了同学们隐晦的敌意,她也央求过父亲,可黑主灰阎担心她的身体,坚持为她的便当里加上牛肉,鳗鱼之类的贵货。优姬已经很难忆起,为了避免同学更多的敌视,窝在角落里吃便当是什么心情了。她记得的更多的,是美惠子骄傲而甜蜜的声音:“这是我爸爸给我带的三角饭团,加了虾子,香松,特别好吃。”那个饭团是用华丽的玻璃纸包起来的,还用缎带裹了起来,简直就像个正式的花坛一样,色彩缤纷。,煞是好看。那时的美惠子,被围在中间,幸福的像能发光一样,她的心浸在了蜜里面,自认以后的生活也会如此快活。
可是,后来呢?优姬想,这一切为什么变了?
田中美惠子也不明白,她的生活怎么就一步步滑入了这样的深渊?
天刚蒙蒙亮时,她就醒了,在偏窄的榻榻米上翻来覆去的烙着自己的心事。松本被父亲赶走了,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越想越心烦,掀了被子就起来梳妆。她开了柜门,珍惜的取出一只刻有苜蓿花纹,颜色黄中带红的皮箱。箱盖上涂着红漆,用袋子紧缚。箱子里放着玳瑁,象牙材质的梳子,簪子和发笄。美惠子兴致满满地用软布蘸着山茶花油仔细擦拭它们。她松松盘了个发,簪了一个象牙细发笄,两边的银托镶嵌着美丽的六角水晶,边缘饰以银质镂空麻叶纹,纤细精致。她侧着身,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乌云微堕,不施脂粉,眉间笼着哀愁,活脱脱一个古时的辉夜姬!她静静欣赏了一会儿,突然间却看到镜中的自己眼中有了泪花,“你在哭什么?”哭的伤心欲绝,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帮垂泪的美人拂去眼边泪。直到触到一片冰凉,她才愕然发现,那垂泪的女子竟然是她自己。她不敢相信的拭去未干的泪痕,喃喃自语:“原来,我心中,也有怨恨的吗?”
意识到这一可怕的现实,她的面孔先是变得有些惊悚,然后强忍着悲伤平复下来,再动作缓慢的卸下了头上的发笄,随后将妆匣收拾好。在这一过程中,她的手都是颤抖的,轻微的那种,不想发出声音的那种,当她再次回头看向自己的花容月貌时,她的眼神是哀恸的,仿佛她与镜中的美人永不再见一般。等她将一切收好,她又迈着优雅的步伐回到了榻榻米。这时,她触到了柔软,还有体温的被子,她慢慢的将它扯过来,以一种蠕行的速度,直到那张被子盖在她的身体上,她才歪了身子,像找到依靠一样,蜷缩着,咬着被子一角哭了起来。
美惠子很明白,她不是为松本而哭,她是,为了她自己呀。
自从母亲突然失踪之后,她的幸福泡泡就像被戳破了一样,父亲从此变得忧郁起来,经常把她和哥哥锁在家里,不让她们出门,作为一个寿司师傅,他很少在店里喝酒,就算喝,也会选择清淡的日本清酒,浅尝辄止。但回了家,却往往喝得酩酊大醉。他爱极了那种印着奇怪动物的“麒麟”啤酒,醉极之后,就把他的孩子通通搂到怀里来,用一种惶恐的语气告诫着他们:“千万不要离开家,离开家会有坏人突然抓走你。”那种民俗、童谣他们从小就不少听,但是父亲这翻来覆去,不断念叨,如同魔怔一般的的话语,却真正让他们害怕了。
美惠子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父亲这么恐惧?但她从此确实害怕出家门。说起来,她很佩服她的哥哥,竟然有勇气跑到那么远的,像是梦一般的东京,她恐怕已经丧失了这种不顾一切的勇气。这些年来,她唯一勇敢的一次,就是和松本一起去看了夏日的烟火大会,想来,那可能也是人生中最后一次了吧。一丝苦笑溢出。兄长想要让大家一起去东京,怕是也想要逃出这个噩梦之地吧。
这时她忽然想起了松本的信誓旦旦:“美惠子,我一定能带你离开这里的!”她不免有些心惊,松本为何这么有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