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晨色朦亮, ...
-
晨色朦亮,远远的天际流淌着赤紫漫云,如琉璃般一片片渲染了整座天城,那样远,永远也望不到尽头,又那样近,仿佛触手可及。
马车不断地向前疾驶,云空却始终未变。与天地相比之,人便是如此渺小,这里与那里又有何区别,头上的天空依然是那一片,怎么逃都逃不开。
车中的女子缓缓放下边窗的维布,神色黯然地靠在一旁。马车仍在不停地向前,越走越远,从今往后,便是天各一方。
也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只听车外马夫道:“小姐,我们到了,您先在内稍作歇息,等门开了再下车不迟。”
她低低的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车外熙熙攘攘的一片,人声,车声,朦朦胧胧地,听不真切。她合上双眼,一动不动地倚着,直到外头的声响越发大了起来,这才又听道:“小姐,时辰差不多了。”车帘被一揭而起,强烈的光线突然涌入,她本能地举起衣袖挡在面前,须臾待双眼稍适应,她才放下手臂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许是在车内闷了太久,车外清新的空气忽然令她觉得心口一阵舒畅。
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车辆停靠在旁,数量虽多,却井然有序,车边一个个的豆蔻少女立于日头下,数也数不尽。远处是十丈高墙,她沿着深红抬眼于它的最高处,却是迎面的日光刺得她一阵晕眩,只得低下头来,眼前短暂地略过一片漆黑,片刻又恢复到先前莺莺燕燕的繁华景象。
此刻红墙的大门已徐徐打开,一瞬间周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聚焦在门内走出的人身上。领头的是名个子高瘦的户部太监,他用尖利的嗓音宣读着每个等候在此的女子名号,一个又一个,余音传到老远,还未完全散尽,又传来第二声,声声相叠,浸透到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大约小半个时辰,大门前已整整齐齐地排满了几十名少女,太监仍在叫名,只是嗓音明显没有先前的嘹亮。
“吏部侍郎李蕴良次女,李真平——”
心突地跳了一下,听完太监将最后一个“平”字拉得老长,她从容地抬起头,向大门走去。
便是如此,离了家,离了十四年来她所熟识的一切。
宫宸巍峻苑幽深,环佩叮当馥气薰。
都道逍遥天眷好,此中哀怨几人闻。
也许从今往后,自己也同诗中人一般无二了罢。
这一日过得及慢,太监安排完了先后顺序正值晌午,日头比方才又毒了几分,所有的女子只身一人随着队伍浩浩荡荡地入了红墙的另一边。这其中,也不乏几个先前互相打过照面的,只是眼下都心事重重,无心攀谈,一路上也就安静许多了。太监领着众人在一条条狭窄深远的小路中绕来转去,终于抵达了一座宽敞却并不奢华的殿堂。原本便是各个达官显贵家族中深闺简出的千金小姐,经过这番折腾,自然个个都已疲惫不堪,精心装点的脸蛋上也布了细细的一层汗。好在之后有足够的时辰可供歇息准备,安置入座后,宫女来奉茶送食,几个耐不住性子的已不顾仪态接过茶水便猛喝几口,然后如释重负地瘫坐在椅子上,不住地摆着扇子。其余大多数仍然保持着端庄的仪容,尽管脸上皆透出了多多少少的倦色,可在这节骨眼上,谁也不敢有分毫怠慢。
这回,等的时间便更久了。按照先前的顺序,分成了五人一组,每一组出去少说也需一柱香的工夫才轮到下一组。这么一等,便等去了数个时辰,众女子也就不似先前紧绷着一颗心,有的暗自打量她人,有的渐渐开始攀谈,低声说笑。
她一人端坐在近窗的坐席上,细口地品着茶,心意全不在周围的人事中。邻其侧的一名瘦弱女子注目了她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道了声问候,却见她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回过头略略地望了自己一眼,报以一个淡淡的微笑。那眼神平和而飘渺,仿佛在深处还有一道隐隐的光芒,叫人心中顿生恬静祥和之感,那瘦弱女子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再说些什么,片刻才缓缓回过神,也不再开口。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数刻后太监领着她与其余四人来到殿内的正室,五人整整齐齐地向堂内正前方两个坐席上的人下跪行礼,只听一女子柔声道:“都起来吧。”这才起身,低眉垂首,一动也不动。太监在一旁挨个儿地报着每个人的身家姓名及年龄,她只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也不可抬头。待太监一个个报完,果不其然,那先前的女子便说道:“早就听闻李大人的千金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实乃民间第一才女,直至今日才得以见其本人,真是可惜。”她轻轻地福了福身:“娘娘过奖。”又听她道:“把头抬起来。”便略往前一步,徐徐抬首,目光对上正前盛装端坐的女子,那女子慈眉善目,貌美而不妖娆,只是眼底略显疲惫之色,想来要打理三千后宫也非容易,见她望着自己的神色平静却又有些木然,然而转瞬便笑了开来:“果真生得标致,”侧首向着一旁坐着的另一人,“皇上您说是么?”
她复低下头,片刻才听得男子道:“就册封嫔,赐号和。”
那声音低沉而浑厚,回荡在整个空荡荡的大殿中。
应是预料中的罢,等这一天已经等去了她十四年,如今当它真的来时,却又感到不真切,恍如这一生就该这么等下去。
选秀当日便被册封为嫔自然是天大的殊荣,这件事很快便在宫里传开了。然而入宫之后,皇帝对这位新嫔却并无待见,倒是当日同晋作嫔的另一女子似乎更得皇帝宠爱,据说其容貌倾国倾城,一颦一笑都犹如天仙下凡。
这日,是宫里选秀后的第一次家宴,皇室内所有成员均需出席,也包括选秀中夺得内廷主位的新人。而对于这些新进宫的女子来说,这一次的家宴尤为重要,因为除了选秀那日与皇帝的匆匆一面后,今日才是能在这位决定她们往后一生命运的男人面前留下印象的绝好时机。就连下人们也深知这条宫中的潜在规则,所以承德宫的宫女们一过午时便忙碌了起来,挑衣裳的挑衣裳,捡透视头饰的捡头饰,好一阵才挨个儿走进内室,带头稍年长的宫女向着正在案前阅卷的女子欠了欠身子,道:“和嫔娘娘,这是今晚准备宴席的服饰,请娘娘过目。”真平抬起头,稍稍看了眼宫女们手中拿着的服饰,随口应了声“好。”便又埋头于书卷中,宫女略怔了怔便悄声退下了。
到了日夕,等沐浴更衣一切就绪,真平在镜前看了看自己的仪容,一件嫩黄色绸袍,没有太过艳丽又不至在宴席中显得清素反招人侧目,发髻也较简单,并无太多修饰,只是一枚色泽通亮的玛瑙簪子点缀其中。这一身的装扮正和她心意,虽然宫女们与她相处的时日不多,却也大约摸清了她的性子,这其中要数领头的大宫女王宝莲最是心思慎密聪明机警。
待家宴开始,已是大半个时辰后了。此次筵宴在家宴中也算颇为盛大,帝后双双着朝冠朝服入席,菜肴百余种,伴歌舞表演,好不热闹。皇帝身边位份高的妃嫔并不十分多,以此排座,真平位列第六,如此距皇帝实实不远。而另一席则是亲王携家眷而坐,也有几十余人。宴席间,大家闲话家常,说话的也主要是资历高的几位妃嫔与亲王家眷。直到宴席过半,再无什么可说,妃嫔们才自顾自谈笑起来。
“姐姐你瞧,新入宫的妹妹们个个儿都出落得标致利落,真叫妹妹我自愧不如了。”说话的是紧挨着皇后边的皇后嫡妹贤妃,据说她们是在皇帝未登基前同时晋的福晋与侧福晋,二人相比之,无论品貌贤妃都不在皇后之下,若非庶出的缘故,或许如今即便不是皇后也是贵妃了罢。皇后在一旁笑着道:“可不是,有她们一同服侍皇上,我也算安心许多了。”说着看向真平一旁的女子,只听那女子吟吟道:“妹妹们庸脂俗粉岂敢与娘娘相提并论。”贤妃道:“玉嫔妹妹真是谦虚,你若是庸脂俗粉,做姐姐的岂非人老珠黄了。”说罢自己也掩嘴笑了起来。玉嫔又道:“娘娘风韵正浓,妹妹我羡慕都来不及。依妹妹看,与妹妹同进宫的和嫔姐姐倒真真是个颠倒众生的美人。”真平闻言方抬首向玉嫔看去,玉嫔也正回头冲她嫣然一笑,那笑犹如新生的花朵清新而绚烂,怨不得初来乍到便令皇上对她恩宠有加。真平淡然一笑:“玉嫔说笑了。”“臣妾看来,两位妹妹倒是各自不同的美,玉嫔娇容艳貌,和嫔清雅脱俗。皇后娘娘看臣妾说的可对?”说此话的是位列第三的静嫔,入宫三年,最初只是小小的答应,而后步步高升,皇上对她可说是荣宠不衰,也算是有福之人了。皇后抿了一口茶,道:“静嫔所言极是。”转而又另扯话题,“本宫一早便有念头望自己能在闲暇之余抚琴弄诗,也好体会一番诗人的闲情逸致之趣,可惜本宫没有这样的天赋,只好光瞪着眼羡慕她人,故也特别看好那些有才能的女子。和嫔的才能本宫早有耳闻,今日家宴何不展露一手也好让本宫一饱眼福。皇上,您觉得臣妾的提议可好?”转身看向身旁今日都不曾如何开口的皇帝,他似乎也并不在意,只是附和着略一颔首。真平眼见皇帝首肯,也就不好推辞,便起身恭敬道:“既如此,臣妾便弹唱一曲予各位助兴。”歌舞渐止,乐师让琴,整个宴席都静了下来。片刻,悠扬的旋律从指间流出,琴声虚虚实实,飘逸如云霓,又恍惚云霓中更有潺潺流水,点点珠儿,叫人心中畅然,若云游仙境。
红杏,交枝相映,密密蒙蒙。一庭浓艳倚东风,香融,透玲珑。
斜阳似供春光雨,蝶争舞,更引流莺妒。魂销千片玉樽前,神仙,瑶池醉暮天。
神仙,瑶池醉暮天。
夜幕下,稚嫩的女声低低吟唱,一遍又一遍。
忽有人走近,女孩一惊,继而更认真地唱着。
“你看见了什么?”来人突然问道。女孩的手一颤,心咚咚直跳,半晌说不出一句话。那人又说了一遍:“方才弹那一句时,你看见了什么?”女孩支支吾吾地答道:“女儿……女儿没,没看见什么,女儿在用心练琴。”那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女孩的心一紧,片刻又听那人道:“看不见就表示你没有用心。继续练习,等你看见了再来见我。”女孩一知半解地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她继续弹奏,一遍又一遍,感受到的只有指尖的水疱触及琴弦时钻心的疼痛。
微微蹙眉,嘴里依然唱,瑶池醉暮天。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地徘徊在殿堂中。
众人纷纷鼓掌称赞,惟有一人无动于衷,真平向那人望去,只见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那是她第一次与他相视,也是第一次正眼看清他的容貌。真平淡淡一笑,身子微欠:“臣妾献丑了。”脑海中又闪现出儿时的画面,从小到大,十四年如一日地练习,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刻罢。
次日清晨,御前总管刘卫喜蹑手蹑脚地踩着步子进入皇帝的寝宫,跪在明黄幔帐外小心翼翼地轻唤声:“皇上。”见帐内无动静,又跪近些唤了一声。帐内人忽然动了动,而后慢慢坐起身,刘卫喜赶忙上前揭了帐子,见皇帝若有所思,便胡乱揣测地说了句:“和嫔娘娘天不亮就回承德宫去了。”皇帝正接过宫女端来的茶水漱口,便没有回应。待更衣时,又突然问道:“是自己起的么?”刘卫喜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时辰未到奴才万不敢叫起的。”后妃侍寝是有时辰限制的,而到了当朝,这条规定便被慢慢淡化了,即便到了时辰也不会有奴才来叫请侍寝的妃嫔。皇帝这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刘卫喜反倒搬起规矩来,话出了口才暗自失悔,幸而皇帝也无心搭理。
这日下了朝,皇帝便去了承德宫,那是真平入驻承德宫后皇帝第一次去那里。一踏进前院便有隐隐清香传来,淡而不凡,久而不腻,不似寻常妃嫔宫里的花香,再往前一转立刻顿然,一片青涩竹林在微风下徐徐摇着枝叶,再环顾周围,竟不曾有一花一朵,整座园子碧碧葱葱,倒也别有一番韵味。心中不禁略生疑惑,问一旁的宫女道:“你家主子不喜花么?”那宫女道:“回皇上,娘娘只说花开了又谢,一季季地换不若竹来得久远。”皇帝“哦。”了一句便继续向里走去,因一早有人通报,到门口时真平已在外候着,见他来盈盈福下身行礼,便上前只手扶起她,只觉轻飘飘地恍惚没有握住一般。走进内室见案上摆着一幅字,却是写到一半的,墨迹还未干透,显然是被自己打断了。
春入神京万木芳。禁林莺语滑,蝶狂飞。晓花攀露妒啼妆。红日永,风和百花香。
他提笔,往下写道:
烟锁柳丝长。御沟澄碧水,转池塘。时时微雨洗风光。天衢远,到处引笙簧。
待最后一笔落下,真平已端着茶水进来,见他将词补完,细细看了一遍,不禁道:“皇上写得一手好字,臣妾的上半阙倒显得有些多余了。”回首时他也正朝她看来,于是浅浅一笑,却见他仍怔怔地注视着自己,心下不免有些不自然,便端起茶:“皇上一路过来,定是渴了罢。”皇帝笑着接过茶,微微压了一小口,神情略有诧异:“这是什么茶?”真平道:“是白茶,味性较清淡。”他颔首,又喝了一口,回想着宫中似乎并无此茶,抬眼见真平拿起那幅字复看,眼神专注地似乎看透了字卷,她这般静静地立于窗下,日光正洒在她的脸上,形成淡淡的一层光晕,一袭银白绸袍衬得如莹玉一般,那样清素淡雅,却忽然叫人觉得仿佛这一生一世便只可如此远远地看着。
皇帝又坐了片刻,真平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书,不若其她妃嫔那般总千方百计地找话儿留着他,这么一来,反倒觉得舒坦许多。又过了许久,皇帝见她支着头,起身道:“瞧你也有些瞌睡,朕先去了,你好生歇一觉罢。”真平微笑着恭送了他,直到完全走远了,外头的宫女锦香才进来收拾了皇帝的茶具,道:“奴婢方才守在门外只觉里头静悄悄的,别的主子成日里巴着皇上讨皇上欢心还来不及,怎地娘娘竟还这般生生地放了皇上去。”真平笑道:“皇上若真喜欢这,还会再来的。”宝莲在一旁铺了软榻,道:“娘娘也累了,先歪一阵罢。”说着扶她躺下,带着众下人出去了。
一出门,锦香又嘟囔了起来:“宝莲姑姑,您说娘娘这可是成心赶着皇上走,想一人呆着?”宝莲横了她一眼,道:“你这妮子越发不成体统,主子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么?就你这张管不住的嘴从前也没少吃过苦头,怎么还老不长记性。别说嘴里头讲的,就是心里头你也不准有这样的歪脑筋。”锦香嘟了嘟嘴,悻悻地不再多说。
这一日,极是热闹,才过一盏茶的工夫又来了一位小主,听说她正午睡着也不好打扰便回去了。不想才走又见静嫔与玉嫔结伴而来,只得进去禀了,三人闲话了个半时辰才散去。宝莲在屋子里一边收拾一边笑道:“今儿可是承德宫第一次这么热闹。”锦香在一旁道:“可不是,一个个都沉不住气来了。”宝莲停住手,狠狠地瞥了她一眼。真平倒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依旧写着字。宝莲又道:“娘娘午睡时还来过一位小主,叫奴婢打发了回去。”真平边写边问:“是哪位小主?”宝莲道:“说是这次新晋的答应尧氏,奴婢先前也未曾听说过。”真平想了想,又问:“可有说些什么?”宝莲道:“并无,只听说娘娘歇息着便回去了。”真平点点头,搁下笔,抬眼又见一旁的字卷,后半阙的笔迹苍劲有力,畅如行云流水,那样熟悉的句子,却是那样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