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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唯愿人长久 ...


  •   天寒地冻,子初已经有半月不往外走动。
      那天他再怎么不愿,次日西王仍是给他送来了草药,分了他两个歌姬。草药他碰也不碰,歌姬更是看也不看一眼,一天下来,他只托着腮久坐窗前,偶会起身给养的三只白兔喂食。
      夜深,也不见他去睡。失眠愁人,脸上刚有气色的他又无兴致吹奏长笛,只一声声地叹。
      “阿成,”他唤了常随的奴人,揉揉太阳穴,一脸苦痛,“我身子冷,拿酒给我暖暖。”
      “子初王,酒喝不得,喝了您走路都得飘了,”他见子初不搭理,又道:“西王样样备了,我给您找厚实的冬衣,还有上次您吃了就见好的暖冬草,这次南浔国又给送来了,就这么些,西国王都给您送来了,他都这番心思了,就别再折磨自己了。”
      “你不去,我去。”子初撑着半残废似的身体,往藏酒柜挪着步子。
      “我拿!我去拿……”阿成撅起嘴,嘟囔着这个难伺候的小王。他放缓了动作,拿了酒准是挨西王那头骂,不拿,这头折腾起来,也不是省油的灯。阿成的脸都愁拧巴了,道:“子初王,你说这是什么回事,锦衣玉食的,也从没亏待你,王后恨你,毒你未成,他连王后都废了。从前你们也是如胶似漆,怎得现在这幅样子……像个仇人……”他端着酒,杵在子初跟前,仍是噘着嘴,不肯给他那壶酒。
      子初斜眼看着他,冷笑一声,“你个小孩,懂什么。”一把夺过酒,酒晃洒了,他也不理,仰起头,对着壶嘴直往肚里灌,纤细的脖子露在衣襟之外,脉搏分明地跳动,看得阿成直发呆,酒光了也没眼见儿的忘了拿。
      “你看什么,去拿酒。”
      “哦、哦……”他回了魂,转身快步去拿酒,摸了摸手里的那壶,“子初王,我给热热,太冷了,这样喝非得喝出病来。”子初没有应他,把玩着手里的酒壶。
      酒上头得快,他的两颊微微红了起来,阿成一边热着酒,一边伺机地多起了话。
      “子初王,您这是何苦呢……”他是真为子初惋惜,如今虽也受爱护,但罚起来竟也是相同的分量。西国王也不谈轻重,惹得子初一日日郁郁寡欢,日渐消瘦。
      “为什么……”他已是微醺,他夺过还未热好的酒,倒往酒杯里,一口口地抿,面露苦色,接而凄笑,眼里流出来的苦痛,阿成看了也有些心惊。子初又道:“你说说,是为什么。”
      “我哪知道……这不是难为我猜您心思么……”阿成不理他,又去端了一壶新酒来。
      “因为他害了我,害苦了我。”子初淡淡地。
      阿成不以为然,噗嗤的笑出声,“得了吧,小王您说什么我都信,除了这个,”他端来一壶新酒,猫在子初脚边热着,抬头望他,“西国王对您好谁都知道,给了您跟他一样好听的名,还给您在这边做个小王,要什么、要哪样他会是不给的?他就差心肺都掏出来给您吃了,谁都会害您,就西国王不会,谁都会对您不好,但就西国王不会对您不好。”
      “好?他那是为了他好,若是真为我,我也不会雪天出去,也不必拖着残旧的身子跑,不必坐这借酒浇愁,如今,更不必在这里无用地……睹物思人……”他嚷嚷着平日不会讲的矫情话,眼泪落进酒里,子初苦笑着一饮而尽,继而又续满,连饮三杯,还不够填他心里的苦,又是仰头一顿痛饮。阿成慌了,按住他的胳膊,“您别喝了!出事了我可又得死个十次八次的才够!那天您哄我去剪几支好看的腊梅,自己却倒雪地里了,奴人们都去找您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我才差点丢了这条命,这又……饶了我吧!”说罢夺过子初手里的酒,连同在热的那壶酒都倒往窗外去,不留神给刚热的酒一烫,手一抖,壶也给扔到外头了。
      子初看了,痴痴地笑他,转脸又化为苦笑,“阿成……他害惨了我……”
      阿成想他好受些,抱来一只白兔,往子初怀里塞,心里愣是一万个不懂,苦口婆心,道:“子初王,他到底哪不好了,怎么害你了,能成这样。”
      子初扶额,看着怀里的白兔,抚摸着,道:“那日在竹林里,他追杀贼人时误伤了我,落下些疾,我不怪他;他带我回来,说是给我疗伤,赔罪,用心良苦,我更不必怪他。”
      阿成默默地听,不做声,想起了子初刚来的那副模样,脖子和耳根那处血淋淋的,吓坏了好些个奴人。王后看是西国王误伤西国子民,慌张生出事端来,忙前忙后,跟在西国王后头擦屁股。当时,医者一番查看后,说人医无用,这兔妖得换妖医来治。王后更慌了,西国人与妖代代共处,若是因为西王弄死了这妖精,坏了子民和气,那真是不得了了。接而又忙忙唤了妖医。伤终究是好了,只是兔子被伤了耳,肯定是要落顽疾的。再加这小伙眉目娇媚,灼灼有辉光,西国王或是内疚,或是有私心独占他,硬是以自己有责为由,强留了他。
      王后不曾想,自己废寝忘食救过来的,是这么个狐媚子一样的货色,亦怕外头风言风语,遂下毒。不料这兔子灵通制药,只喝了一口,就放了药碗,那一口让他身体受足了折磨,却没让他死,只是他现已大不如从前,常得小病小痛,王后也因此被废,终生被软囚翠竹林。但阿成至今未想通,既然他懂药,闻了气味,为何还偏饮下那一口。
      想到这里,阿成也叹了口气,若不是那时误打误撞两人遇见,也不至于如今这番光景。
      “你说他若是真为我好,为什么在那时候,偏拦了我,为什么从那以后,尽是想方设法的软囚我,分明是恶毒透了,穷尽地来误我……”
      阿成听得揪心,看日日相伴的主伤心成这样,自己也是一万个苦,不禁跟着悲恸,抹了抹泪。
      “谁误了你。”不知什么时候,昱子觉早杵在门外,这番话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几分。
      他脸色不好看,踱着步子进了子初的寝殿,“喝酒我且不说你,让你气得扔了壶子又是什么原因?酒不好?”
      阿成吓坏了,呆立在旁结巴起来,“西、西王……是奴儿怕子初王喝多……奴儿……奴儿就……”
      子觉挥手作罢,让他退下,阿成哆哆嗦嗦的倒着身退出殿内,关上门,松了口气,走了。
      子觉在子初对面坐下,拨着他的碎发,冲他笑,“子初王刚才说的什么?好像很动人,再说我听听。”
      “我不叫子初,也不是小王。”子初冷冷地。
      “子初,刚我看你扔了那些酒和酒壶,你要是真不喜欢直跟我说就好,我不会怪罪你,明天叫人换了原来你爱的梅子酒……”话音未落,“哐当”几声,子初恶恶地摔了跟前的壶和杯,冷脸向他,平静地,“我不是子初,也不是小王。”
      “啪!”子觉一巴掌打在他的耳根,那里还有他的旧伤,子初不屈,散发遮了他的脸,透过发丝,他仍瞪着他,眼神仍让子觉痛不欲生。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子初无动于衷,仍是恶狠狠地。子觉慌了,不忍看他,握紧了拳,手背的青筋像条条小青蛇盘绕,他冲子初怒吼,以掩盖自己的悲痛与心虚,“我叫你别这样看我!”他拦腰扛起了子初,往寝室去,子初无力地趴在他肩头,醉醉的,挣扎都没有。
      子初咬破了嘴唇,扯了子觉头上一根青丝,含在嘴里,接而念念叨叨。子觉发现,却不当回事,稍缓和地,念叨他,“动也不得,还费那个力气施术,怎的?现在这副样子,你还能咒我?”子觉安置他在榻,两指衔出了他嘴里的那根发丝,俯视躺在红帐内的玉人,像在耀武扬威,劝他归降。
      一阵闹腾,子初衣衫已乱,发丝也都结了水气,缠绵在了一起。他的手臂懒懒地遮去半边面,穿过缠绕的黑发,他看着子觉,笑了,越笑越欢,直到失声,“懦夫。”子觉蹙眉,子初不放过他,重复道,“懦夫。”
      子觉无言,只看着眼前这只本该温柔的兔子,竟变得乖张,即使他一次次的去感动他,也习惯了终究无果,肝肠寸断。
      他吹了指间的那丝黑发,散下红帐,子初阖目,不去看。他将子初揽入怀中,唇边的血渍已被他抹净,红帐在风雪的躁动下也如子觉,不安分地肆意飞舞,最终缠绕。子初又能奈何,他已酩酊,微微睁眼,望见窗外漆黑,唯有几片白雪入户,他才觉自己与这现世还有关联。那素瓶里的腊梅,也该重置了。
      子初合上了眼,默念,唯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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