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皑如山上雪》羽生雪姬

5、番外 白默篇 三小姐真是

　　三小姐真是个惹人厌的孩子。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这样认为了。
　　身子已经被冻僵了，就算你用雪球砸我也完全感觉不到痛苦的。
　　名字？那种没有用的东西，早就已经忘掉了啊。
　　白默？你喜欢的话，就那么叫吧。
　　没想到最后会到这个惹人厌的孩子院里，伺候如此惹人厌的她。
　　每天吵吵闹闹，盛气凌人的，一点都不可爱。
　　明明是个这么惹人厌的孩子，为什么要露出那么寂寞的表情？明明总是盛气凌人地教训别人，为什么要低下那颗骄傲的小脑袋偷偷哭泣？
　　在树上做鬼脸的她一瞬间竟然让我想起了若儿。怎么会？若儿是那样可爱柔弱的孩子，她可是个既惹人厌又让人烦躁的小姑娘。
　　明明是这么想的，身体却不受控制似的，用自己都想不到的速度救下了她。
　　本来以为只是普通地受次伤而已，我所处的世界却不知什么时候完全变了模样。
　　幼稚的恶作剧，下人间的勾心斗角一夜之间好像全都不见了，惹人厌的小姑娘也变成了别扭的小姑娘，不过，已经不会再看到她悲伤、寂寞的样子了。
　　明明还是个扎着童髻的孩子，却说出“喜欢”这样的话。真是……令人烦躁！
　　本以为她会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可是她没有。等我走到门口忍不住回望时，她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帕子。小小的身子正发着抖，是在哭吗？
　　不过几天，别扭的小姑娘又变成了安静的小姑娘。没有纠缠于我，没有报复于我，也没有再偷偷地关注我。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除了三小姐，我没有讨厌过任何人，没想到居然还会再碰到一个。哦不，我不讨厌那个人，我只是觉得恶心。
　　是叫红莺吧？真是人如其名，一样的艳俗。这样的人竟值得那些家丁们追捧？可笑。
　　红莺卖弄风骚的样子令人反胃，看着她，突然有点想念芍药花香了。淡淡的，却莫名让人安心。
　　闪身躲开了红莺的飞扑，快步离开了那里。简简单单就可以结束的，可是为什么她来了？
　　喜欢她？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喜欢这样惹人厌的小姑娘呢？
　　“三小姐，白默无心于风月之事，请您断了这个念想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一个小姑娘说出如此绝情的话。不过想想也没错，我并非她的良人，还是早早拒绝了，莫要耽误人家才是。
　　像三小姐这样的身份，肯定能遇到许多更优秀的人，也许过不了多长时间，她就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呢。
　　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居然摔坏了腿。那么高傲的她，该如何接受这样的现实？
　　果然是个安静的小姑娘，看着她禁闭的院门，我这么想着。
　　偶尔能听到院子里传出来的琴声，好像春风似的，舒服却带些凉意。是在惋惜腿伤吗？
　　她闭门谢客后身边的丫鬟曾来过我这里。是叫良辰来着吧。
　　“要是你来探望小姐的话，门一定会打开的。”她是这么说的。为什么呢？我居然也是这么相信的。可是我一次都没去过。一次都没有。
　　她一定恨死我了吧？
　　就算再任性，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呢。看着府里一箱又一箱的聘礼，一个又一个的媒婆，我突然有些好奇，她未来的夫君会是怎样的人呢？会喜欢惹人厌的她吗？
　　什么时候我已经忘了，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思考这样的事。
　　她是个倔强的人我一直都知道，但是我真的没想到她会为了我而不嫁人。在老爷面前我不得不镇定下来。等等，我为什么要镇定下来？我又没有因她而心动呢。
　　我刚刚一定只是吃惊了一下而已。毕竟敢这么做的姑娘可没有几个，因此而惊讶，一点都不奇怪。
　　老爷会不会罚我这种事情，我竟从没想过。当然了，老爷也没有罚我。
　　他给了我一百两，说是两年之内能挣回一千两，就同意将三小姐嫁给我。
　　究竟是怎么回到房间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比每天食堂的饭菜还要平淡的心，第一次激动地在胸腔里跳动着。
　　没有时间顾及为什么，得抓紧时间准备出府才行。
　　时隔几年，再一次见到了她。
　　比以前长高了些，也更漂亮了，跟豆腐一样细嫩的脸完全褪去了当初孩子的模样。很奇怪的，我一眼就认出了变化这么多的她。
　　穿着丫鬟的衣服，步履蹒跚地冲过来。样貌变了这么多，内里却还是个单纯、让人担心的孩子。
　　我快步过去迎接她，那样近的距离，让我看清了她红扑扑的小脸和那双明亮的毫无迷茫的眼。
　　她给了我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都是她的私房钱。干惯了粗活的我竟然有点拿不上了。
　　那块带着芍药香的帕子被她塞进了我的手里。柔软的触感和那熟悉的花香，一时间竟让我有些心酸。
　　“白默，不要为了赚聘礼太拼命，还是身体最重要。放心好了，我这辈子，非君不嫁！”
　　她好听的声音这么说着，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还是个孩子，可我已经不是了。我当然知道自己跟她，相差太远了……
　　“白默，要不你带我走吧。到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她的声音已经哽咽起来，可一回头还是那熟悉的笑容。“开玩笑的。一路顺风。无论多久我都等着你。”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呆呆地摸着脸颊，她走远了都不知道。那是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我好像，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之后的两年里我经历了很多，人间的酸苦辣也都算是尝了。至于甜，那大概就是她的那句“非君不嫁”和那个轻轻浅浅的吻吧。
　　一千两银子终于凑齐了，可是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娶她吗？然后呢？
　　我们两个的未来，完全想象不出来。
　　或者说万一她已经嫁人了呢？毕竟都过去两年了，她忘掉一个没出息的傻小子不也很平常吗？
　　最终懦弱的我没有回去娶她。我真是没出息啊。
　　没出息的我，踏上了十二年未走过的，回家的路。
　　家乡变化不大，我那个“家”倒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的三口之家热闹了许多，又添了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在乔文彦被偷走的十二年里，他已经渐渐地变成了不被需要的人了。
　　小时候只能远远地望着的倚月楼也终于近在眼前可以走进去了。
　　不过是家普通的秦楼楚馆而已，却带走了我的童年。
　　看着眼前浓妆艳抹的女人，我努力地把她和那个抱着我哭泣的小女孩的影子重合上。
　　重合上的那一瞬间，我发现，我竟然已经没那么在乎了。
　　但是我还是娶了这个女人。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可能是为了儿时的念想吧？既然与她已无可能，那娶谁都已经无所谓了。反正都不是她。
　　再后来我又成了人父了。看着那张皱皱巴巴的小脸，我一点没觉得感动。我大概是个人渣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都很平淡，平淡到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活着。
　　虽然深知自己是个人渣，但实在没想到报应来的这么快。二十七岁时被郎中断言活不了几年了。
　　亲朋好友全都感叹我还这么年轻，怎么碰上这种事。可我自己却一点感觉都没有。这短短的二十七年被我过得像二百七十年一样，天知道我有多想结束它。
　　明明是让人伤心的时刻，我却觉得自己的心终于开始跳动了。
　　我好想她啊！我好想见她啊！
　　这一次终于没有丝毫的犹豫，第二天就开始处理家产，准备回去见她，见见那个我安放在心底不敢触碰的她。
　　一路上发生的事我都记不清了，当时只有她一人占据了我的所有思想。
　　再回白家时，白老爷已经不是那个身高体壮，爱女如命的老爷子了。当家的变成了宅心仁厚的大少爷，年轻有为的二少爷去做了官，其他几位少爷也都分了家搬出去了。
　　大少爷还是像以前一样好心，没有让我吃闭门羹，还告诉了我她在哪里。
　　焦急的我等不到第二天，当天就驱车去了城郊找她。
　　下人领我到了花园，那一片白茫茫的芍药花里传出哀哀的琴声。一阵风忽然刮过那片芍药丛，我便看清了那人的脸。
　　看见她的脸才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十年没见了啊！
　　现在的她一如当年那样貌美，那满头白发却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她十年里所遭受的一切。
　　“你回来啦。”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坐在花丛中侧着身子对我笑的样子，恍然间和那个爱作弄人的没长大的小姑娘重叠在了一起。
　　“我回来了。”这一次我再也不走了。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她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而我，像个毛头小子似的，看见她就不知该说什么了。一是紧张，二是愧疚。所以她不愿意嫁给我也好，不愿与我提起过去也好，都没关系。只要我还能待在她身边，看得见她，摸得着她，就够了。
　　十年的孤寂对我来说已经够漫长了，余下的日子里，只要还能待在她身边，我就已经很幸福了。
　　但是做了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天我被当地一个玉器商请去别院品茶。人情世故推辞不得，便也去了。晚间朋友邀请留宿，当时天也黑了，回去确实不太方便，我也就同意了。等我第二天上午回来时，她早已在阁子里等着我了。
　　那天她穿了件浅黄色的裙子，若是忽略那头白发，看上去真像个二八年华的少女。她坐在窗边，摇晃着一双穿着浅色绣花鞋的嫩足。
　　她讲了很多，现在我却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在她一跃而下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跳都停住了。
　　看见倒在血泊中的她时我的腿已经软了，要不是为了冲过去抱住她，我大概已经瘫坐在那了吧。
　　抱住她的瞬间我才发现她是那么的瘦小，轻柔，像是个坠落凡间的仙女，一点点伤害就可以置她于死地，而我却给了她那么多。
　　“白芍仙？白芍仙！你醒醒……别睡啊！别睡啊……”声音不由自主得就哽咽了，手哆嗦地拍着她的脸，可她的眼睛，到底还是没睁开。
　　“冷……”我更加用力抱紧了她，多希望自己身上的热度可以分给她，可满身冷汗的我哪里还有可以分给她的热度。
　　我要去找郎中，被她拦下了。
　　她那一声“别走……”扎在了我心上。
　　“好，我不走，再也不走了。”一直以来全是我的错，你想怎么惩罚我都没关系，就是一刀一刀活刮了我我也认，我求求你，别用这种方式离开我，我求求你了……
　　“要是……八年前……你就，就回来……该有多好……”
　　“白芍仙我求你别睡，我求求你，别留我一个人！白芍仙……白芍仙！”怀里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直至最后消失……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地往下落。
　　对不起，我真的错了……
　　这么多年我都转过头不去看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忘掉你，以为这样就能不爱你。可是我错了。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无时无刻不在爱着你。
　　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即使在你闭门不出的那几年里我也关注着每天送进院里的饭菜和剩下的残羹。又在挑食了吗？今天胃口好不好？许久不见，不知你过得可还好？
　　在媒婆踏破门槛的日子里，我是多么的妒忌，多希望我也可以送上一箱又一箱的聘礼来求亲。你是那么美好，就是全天下的宝贝都是送得的。
　　惹人厌的从来都不是你，是没用、胆小又懦弱的我。懦弱到不敢承认爱你的我。
　　我多希望自己从来不曾存在过，这样你就能过着本来就应该属于你的幸福的生活。嫁给一个优秀、门当户对的丈夫，生几个像你一样可爱的孩子，在幸福中度过这一生……
　　我哪里是你的信仰？你才是我的信仰啊！你才是我不敢肖想的信仰啊……
　　十年里，思念像野草一样疯长，扰乱了我整颗心。我逼着自己不去直视任何与你有关的东西，可是这一颗心，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思念着你，爱着你……
　　十年，整整十年我都在骗自己，骗自己没有你我也能活下去。可是我不能啊！我不能啊！扎着童髻的小女孩，穿浅黄色衣裙的姑娘，园子里的芍药……每一个都让我又看见了你……我假装自己活的很好，可是这颗心却偏要跟我过不去，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你……
　　整整十年，日日思念锥心……
　　你要是怨我、恨我，要打要骂甚至杀了我都没关系。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离开我？如果这就是我伤害了你的代价的话，那这个代价也太沉重了吧……
　　“咳咳！”喉间突觉一阵腥甜，原来是咳出了一口血。也好，看来我很快就能去找你了。真好……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中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覆盖住了你我的头发。终于还是遂了你的愿，“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芍仙，下辈子我愿意穷尽一生来对你好，就算你不再爱我了也没关系，下辈子，留在我身边好吗？你不来见我也没关系，我愿意走遍天涯海角只为了再遇到你，下辈子，别再离开我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