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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春江花月夜

      已是四更天了,天仍未亮。打更人来回走着,时不时的敲一下手边的锣,以提醒时辰。虽然已是初春了,可风仍有些刺骨,打更人缩了缩脖子,低头快步的走着。直到弯入一条巷子,渐渐的,他越走越慢,后来索性停了步子,躲在一株柳树下,偷眼望着远处一阁楼,只见那楼紧依着淮水,一株桃树靠着它,一阵风吹来,便随其沙沙的舞着,仿佛有生命似的。此时,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月亮已渐渐黯淡,悄然向淮水降下,万物寂静,只听的“吱啦”一声,窗子打开了。
      那是一个绝色女子,即使尚未上妆,但肤白胜雪,青丝如云,唇红如樱,腮边浅浅一抹红霞,双眸如水。虽然她的眼角夹着淡淡的倦意,却掩不住她的明艳动人,打更人竟看的痴了。真的,只为了这一眼,他甚至甘愿半夜三更起来打更,只因,她总会在四更时打开这扇窗子。
      而她,是响彻秦淮人家的人物,据说,只要她歌一曲,便使鸟儿三日不鸣;只要她展一下笑颜,便使百花失色;只要她舞一曲,连江边的明月也黯淡失色,她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与她见过的文人骚客对她赞不绝口,王孙公子能近她十步便是给了很大的面子。这个令人心醉的女子,便是西楼的花魁——绯衣,自她登台以来,西楼的生意一直很好,传言不断,人人都想一睹绯衣那倾城的貌。一时,西楼晚上总是座无虚席,只为听绯衣一曲,而楼主也极会做生意,只每逢初一、十五才让绯衣登台,其余时间则必须用银两以求单独见面,所谓物以稀为贵,大概如是。
      这一晃神,时间已去了大半,只见绯衣轻轻抚着窗边的桃枝,望着江边的明月,若有所思。
      若言到这桃树,便也有些典故。这桃并非一般的桃,它是一株来自西域的血桃,已具有灵性,本被一个高官重金购下栽于自家花园,但这西域血桃总有些怪癖,如若它不愿待在此处,便宁愿枯萎而死。于是,它渐渐的便开始凋零。而楼主也一直想高价买它,可那官员异常倔强,迟迟不肯松口,直到绯衣婷立于后花园时,那频死的血桃却转瞬间绿了枝芽,只看的那官员两眼发直,只得叹道:“这血桃竟与姑娘有缘,也罢,就赠与姑娘了。”于是,以绯衣的一柄桃花扇换得了这一棵血桃。初春之时,桃花盛放,当真如碧血般的花,而绯衣总爱在树下弹琴,一树艳红的花将她的白衣衬的益发明艳,那是如此美的景色!让多少人永世难忘!
      ……诸多血桃只有一棵活在了江南,如同绯衣般一样的传奇,一样的无双,不知道,这是不是代表着同样的寂寞?

      她轻轻的推开了窗,天色刚有些亮,四周很寂静,寂静的连风声都听的那么清楚,比起每日夜里的火树银花,现在的淮水不仅有着浓浓的萧瑟之意,也许华美的背后总是糜腐的残破,自己,也终会慢慢的被一口一口的蚀掉,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而只有那棵桃树是懂她的,纵然它不会说话,而当它快死之时见到她时,它便知道,它一定是属于她的,是为她而生,为她而死的。爱,是它唯一的养料,守着它爱的人,看着她喜,看着她悲,这于它,便是一种值得一生去守护的幸福。因为它知道,除了陪在她身边,它再也做不了什么。想到此处,它也不由得有些惘然,它虽然明了她的寂寞,却无法给予她任何承诺,无法给予她关怀,无法替她拭去眼泪,它虽然爱她,却连最基本的东西都无法给她,它没有血肉之躯,连给她一个肩膀都没有办法,只得看着她在情海浮沉,身世飘零,她也是一个凡人,一个弱女子,这样单薄的身躯,却要卖艺以求生路,想到这里,它的心,便如一阵阵排山倒海般的痛。
      而她,唇边却闪出一丝不经意的微笑。
      她,想起了一个男人,一个在她心中出尘高洁的男人。今年是第几个年头了?她算了算,哦…已是七年了。日子很长,也很短,她不知道以后还有多久,只是,她知道,不管还有多少年,她还是一样会等,等他功成名就,等他来接她出去。
      渐渐的,街头巷尾开始有了声响,“又是一日的来临,桃儿。”她轻轻的说道。顺手摘下一朵血桃,别入发中,窗户,再次掩上了。

      白日之时,秦淮一带是很安静的,完全看不出夜时的纸醉金迷。只有西楼一家是热闹如故的,有人赏花,有人听琴,有人下棋,亦有人赏人。西楼并不是寻常的青楼人家。西楼的楼主自身便是个迷,只知她交友广泛,犹怜风尘女子,西楼的女子,不会招风引蝶,她们个个如迎雪开放的腊梅,宁愿血溅三尺白凌,也决不忍辱负屈。骨气,是从古至今青楼最欠缺的,而西楼却打破了这一贯例。西楼一向以文乐做生意,多数客人是与姑娘定下情来,而非一日鱼水之欢。西楼白日便如茶馆,晚上则繁华艳丽,歌舞斗诗,无一不绝。周边的青楼都由于不及西楼口碑好而备感冷落,但其实也非如此。虽然西楼颇负盛名,但其余青楼中寻花问柳之人也不见少,只因西楼甚少允许留宿。影响的却是茶楼与艺馆的生意。西楼,当真如一朵香自苦寒的梅花,傲然于烟花风月之地,为柔美的江南添上了一分刚气。
      整个西楼的人都知道,绯衣在等着一个男人,等着他功成名就,等着他金榜题名。眼看又是一年科举,不知,今年,会是一个怎样的结果?此时,殿试已过,只待揭榜之日,被派往东京去打探消息的人已去了许久,她信手拨着琴弦,阳光顺着镂花窗户一缕缕的漏下来,有着淡淡的温暖,夹着清风,仿佛沁入心底。她望着血桃,无限欢喜,只因她从这暖暖的春风之中嗅出了一点希望,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希望,它对着她,亦是欢喜,欢喜的满树碧桃都折着耀眼的光,满是芳华。
      门轻轻的打开了,是翠云。西楼的女子都是互相敬重的,而只有翠云与绯衣最是投缘。翠云虽为丫鬟,但精灵可爱,在西楼很得人心,而绯衣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去疼爱,今次也正是她去探听的消息。此时,她面如春风,对着绯衣福了福:“眉姐,恭喜恭喜,这次的新科状元正是阮宏清!不久,翠云便可以喝上眉姐的喜酒了。”她的心中一动,一时喜上眉梢,她的眼从未这么亮过,就象两颗明星,两腮不自觉的红了起来,她摇着翠云:“当真是他?!好妹妹,你确定吗?会不会是人有重名?会不会是看错了?”“不会错的,我亲眼所见。这个阮宏清是苏杭人氏,他生的出尘高洁,在这个世上,在我认为,只有他一人能配的上眉姐你。眉姐,你真的等到了!”
      她激动的热泪盈眶,只是紧紧的抱着翠云,连话都道不出来,这七年的辛酸泪终于倾流而下,每一时每一刻,她都在想着他,几乎没有停止过。虽然,这七年的等待,她不是没有怀疑的,自她踏入这风月场以来,她见过不少的情随事迁,见过不少女子的痴心错付,那是一条血泪无尽的路,她也曾想过,也许,她的名字也早已刻于其中。她不是不惜青春年少,只是,为了他,她是甘愿髪华鬓白的;她不是不担心没有后路,只是,为了他,她是愿意上刀山,下火海的,哪怕要拼掉她的命;她不是不相信没有永久,只是,为了他,她是甘愿将那些理智抛的远远的,只为陪在他身边,哪怕多一秒,也是好的,也是值得。
      它看到了她欢喜的泪,它知道,她爱的人很快就要回来了,心里一时五味陈杂,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如果是喜,为何心中是那么的痛?如果是悲,为何却有着这么重的感动?它想的是什么,它要得是什么,连它自己都不明白了。在这明媚的早上,没有人注意到那株桃树在日光的照耀下,突的打了一个寒战,颤落了几朵桃花。花,从这时开始,便开始慢慢的凋谢了,它的春天,就这样短暂的结束了。而那时,它并不知道,那是它度过的最后一年春天……
      在翠云的安慰下,她终于止住了泪水,她轻轻的拂着那摆在案上的古琴,那琴,是他赠与她的,其中记载了多少往事,如今,终于可以道尽,将满怀的情倾载而出。“待到我金榜题名之时,便是你我相逢之日,那时,我便是要娶你为妻的。只是,小眉,你愿意等我吗?”“我会等你,不管是几年,十几年,还是几十年,我一样会等。” 她是如此的坚定不移,轻轻的,弹起了那首“春江花月夜”,那首值得她一生铭记的曲子。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年年初照人……” 时光好象开始倒退,回到了七年前的苏杭。
      七年前,她才刚进西楼不过两年,但已被楼主看中。豆蔻年华之时,便已开始登台,那时,她便已小有名气。突然一日,她染上了怪疾,周身生满了红斑,楼主便带她去杭州一带游览,她头上蒙着白纱,只能望见有几许朦胧的杨柳,满池的荷花,还有共撑着油纸伞的壁人。晚上,她们坐着游船上,望着若隐若现的岸上星火,她想起了那烧红金陵天空的大火,她好怕记起这些,那是烙在她心中的伤,她的爹,她的娘,她最亲的人,她都逼自己忘记,只因,那一年,所有都离她而去,再也不会回来。

      此时,有琴声若有若无的在湖上飘着,经过两年楼主的精心培育,她已极通音律,琴声渐渐近了,是来自另一艘游船。那是她第一次见他,以繁华的夜景为背,他一身白衣,五官尚未看清,可却没来由的,她的心却因这曲跳的好快。楼主有意要试试她,便问:“绯儿,你觉得这琴声如何?”她思索了许久,道:“琴音固然精妙,只可惜这曲子必须由两物合奏才足以完美,单有琴音不免有些悲凉。”“缺了何物?”“箫。”楼主颇为自许,顺手借了当船艺家的箫。“绯儿,你来试试。”此时,两船仅有几寸的距离,她仔细的听了听,便举起了箫。
      那是两人永世不忘的情景,箫声伴着琴音,时而相融,时而相错。那少年很是吃惊,虽然这箫声并不纯熟,时不时还有错音,但能边听边奏,便已是难得。在两船相错的刹那间,他抬眼望她,不过十四五岁,头蒙白纱,却分明的感觉得到她的眼神,如宝珠般的晶莹玉润。两人虽从未见过,但却极有默契,琴音一断,箫亦无声,而众人也沉浸于曲子中,只觉得留香满口。这两艘游船的当家是一人,便想借此招揽生意,于是,她们上了另一艘船后,被引入内舱。
      经过许久的讨论,终于决定以一月为限,取两船相交之时奏出这曲子。当他们走出舱门之刻,恰逢游船着岸之时,一阵剧烈的震动,她一时不小心差点要掉入水里,所幸被他一把拉住。她第一次与他这么接近,也终于看清了他,他星目剑眉,气度非凡。他也对上了她白纱下的眼,是那么清亮,象天山上不化的雪,一阵淡淡的香气沁入心肺,一时,两人都呆立着。为什么,他们的感觉是如此的相似?明明是初次相见,为何恰似故人归来?回过神来时,却发现她随身带的玉佩将他的衣带缠的死死的,电光火石之间,她想起了什么,啊,是那些她刻意想忘掉的回忆。是的,她缺失的记忆,都回来了。
      她是金陵人,是南唐后主宰相的女儿…苏眉?是的,她的名字就叫苏眉。苏眉,多象口中寂寞的空响,她是他们家的宝,是一辈子的明珠。当北宋攻破金陵时,父亲上吊了,那一腔报国之情也只有以命相偿,接着,官兵放起了火,以绝后患。于是,那一晚,金陵的火烧红了天空,烧红了她的眼,烧毁了她的心。是母亲,将她放入小舟中从后院的荷花池漂至城外,那是她见娘亲的最后一面,母亲的面容很是沉静,她从怀中掏出这块玉,交于她的手中:“眉儿,请原谅娘不能跟你一起逃,我不能让你爹一个人,我答应过他,是生是死,都永不分开。眉儿,好生照顾自己,拿着这玉,这是当年你娘与你爹相识的信物,要相信,这个世上,你一定会遇见一个能与你共赴生死的人,你是我们的明珠,永远的明珠,为我们,好好活下去。”话未完,她将舟奋力一推,激起了层层的浪,她的娘,没有回头看她一眼,转身便跳入火中,任她撕心裂肺的叫着娘,娘,娘!火,漫天的大火,烧红了金陵的天空。她恨,只因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留下她一人在这人间,为什么不让她一起葬身火海,而让她面对这苍凉人事,所以,她想忘,想把这些都忘的干干净净的。于是,不断的刺激着自己的神经,直到被楼主救起时,她已经将这段情埋的很深,深得连她自己都记不起来。以至于,有人问她的出处,她都是无言以对,只会抚着那块玉,寂然无声。
      一时,记起所有,她竟泣不成声,到把那少年吓了一跳,以为是她怕掉进水里,慌忙从袖中掏出手帕:“姑娘,别哭呀。”而那时,她是已经什么也听不到的,眼中只有那满目的血红。
      第二日,待她醒来时,是楼主陪在她的身边,告诉她昨夜所发生的事情。她隐隐的记起来一些,却也只是愣愣的,忽地发现在她的手腕上绑着一条小小的丝巾,依稀想起好象是那少年的。
      “那是那个少年的,当时你昏倒在地,却死死抓着他不放,他就把你送了回来。今天去游船时,千万别忘了跟人家说谢谢。”
      她微微地低下头,觉得昨日的行动的确很是失礼,“楼主…我记起了好多事,一时有些排解不开,所以才失态了。”
      “是你的双亲吧?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喊着他们。绯儿,要相信,你的父母是爱你的,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他们的血需要你延续下去,你是不能轻易放弃的。要为你的父母,好好的活下去。”她点点头,眼中若有所思。
      这天傍晚,她站在游船上,望着他的白衣飘飘,心里有着一份莫名能状的感觉。而他,望着她,看着她递过来的手帕,感觉是那么的似曾相识。“昨日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昨日失态了。”
      他望着她,如丝如网,当他听到她的箫声时,便知道,她就是那个他寻觅多年的人。当她昨日晕在他的怀中时,他分明感觉到了,这个瘦弱的身躯,是他等了一辈子的。他终于知道,曾有的缺失终于填满。
      他们在一步步近了,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告诉他,是她是她,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子,就是她。那个值得让他永远停留的女子,就是她。那首曲子是线,这么多年来,她是第一个能与他合奏的人。他一直相信着,这首他自己谱的曲子会帮他找到心仪的女子,并能与他相伴一生。曾经几次犹疑自己的坚持,而等到真正遇到时,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注定好了的。
      “还未知姑娘芳名?”
      “苏眉。”她轻轻的吐出这两个字。
      “苏眉?很美的名字呢。小生姓阮,名宏清,父母在杭州做着小生意,昨日,正逢明月当空,所以,临湖有感,才弹起了这首曲子。”阮宏清,她在心里默默的念了一遍,当时她还未曾知道,从那一刻起,那名字就烙在了她的心中。
      “姑娘莫怪宏清多事,只是有什么可以帮到姑娘的,我一定会尽力帮忙。我知道,每个人的心里或多或少总有些结,虽然跟你相识不久,但从音律上,我觉得我们的确是知己。所以,有话不妨直说,宏清愿当这个倾听人。”
      隔着白纱,她看向他,的确,他们算是一见如故,只是心中依然颇多踌躇。这些话,要说出来,毕竟还是很需要勇气。
      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他浅浅的笑着,摘下一片柳叶:“这样吧,把你的心思吹成音律,也许比说出来要容易得多。”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顺手摘下一片叶子,吹起了一首曲子。那是她从小就学会的曲子,是母亲作的,每每母亲吹起这首曲子时,父亲总是在旁边温柔的笑着,那是一种久违的幸福。一曲完毕,她愣愣的望向湖边,有一丝惆怅,但心头竟渐渐的坚定起来,也许,她是真的长大了。
      而他,一直在旁边温柔的笑着,如一道清丽的风,令她晃神之间,竟想到了父亲。
      忽地,他似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与她,正是那枚玉佩:“这是昨日姑娘挂在小生的衣带上的玉佩,想必是姑娘珍爱之物。”
      她接过玉佩,轻轻的抚着那熟悉的纹路。突的想起母亲讲起她与父亲的相遇,就是这枚玉佩,勾住了两人的衣带,也勾住了两人的情缘。她再缓缓的望向他,是那么的出尘高洁。他会不会就是那个值得与她共赴生死的人?莫非是上天的指引,让她有缘与他共奏一曲,让牵起父母姻缘的玉勾住了他的衣带,让她遇见他时拥有完整的自己。
      “谢谢你,让我敢于想起这件事,其实,我是早已不再恨,早已明了这其中关系的。只是,迟迟不肯承认罢了。”她望向湖面,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此时,已接近黄昏,船头的灯已开始亮起,点点渔火照在湖上,如天上的星辰洒落一地。
      接她的船到了,有些恋恋的,她迈开了步子。她知道,她有所期许,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转身走开。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竟突然开口:“苏姑娘,请等等。” 有些紧张,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这首曲子,是我自己作的,我一直寻找着,有人能够与我共奏这一曲,昨日,实为姑娘不知情之下奏出的。如果…如果姑娘不愿意与我共奏这一首曲子,我们可以换别的。苏姑娘,你愿意吗?”
      这句话中的意味,她当然明白,只见她轻轻的点了点头,蒙着白纱的她轻轻的笑着,那一刻,她的心,跳的好快好快,她知道她自己的心思,也许真的是上天注定,她望向苍穹,娘,这是您安排好的了吗?为何从见他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我与他上辈子便已相识?这是缘吗?让我看到他便忍不住的沉沦下去,仿佛,永不超生的沉沦下去…
      “可是,公子不嫌我长得难看?”她有心试他,她知道那天晕倒时他看过她的容貌,那一脸红斑的面孔想必是能吓到许多人的。
      “所谓知己,面容并不重要,只要我的心中有她,她便是最好的,红颜终会消逝,而心,是不会变的。眉儿,相信我。”他抓住了她的手,有些激动的看着她。她的心如饱满的花蜜,轻轻一触,便有丝丝甜意。
      “你不介意我出身秦淮?”
      “那我更要带你脱离苦海。”
      “此话当真?”那一刻,她竟感动的落下泪来。
      娘,我终于明了,你为什么能跳入那火海,不能同生,愿能同死,这至死不渝的爱,我终于明白。我终于找到了能与你共赴生死的人了,娘,你看到了吗?我终于找到了属于我的幸福…

      于是,每日傍晚,他们总是相偎着看着夕阳;每日晚上,他们相对,一人奏琴,一人吹箫,可谓只羡鸳鸯不羡仙。这些,楼主也都看在眼里,了然于心,但也不曾多说什么,只是告诉她,一个月后,她便带她回西楼。而一个月,又是多么的快,不知不觉的,就从柳梢的缝隙中流走了。转眼,就是最后一晚了,她望着窗外的明月,轻轻的掀起头上的白纱,对着铜镜,镜中的女子是那么的美丽,眼睛,像湖心的明月;发丝,像潺潺的流水;双唇,像国色天香的牡丹;肤色,像皑皑的白雪。经过一个月的治疗,她的红斑已尽退,她一直想给他一个惊喜,一想到他那欣喜的表情,她就忍不住的笑将开来。
      而在另一只船上,他坐于船尾,心不由得有些乱,生怕这一别,他便再难见到她。漫不经心之时,两船开始相近了,箫开始响起,琴便随之缠绕,可与众的不同的是,这次,大家都把头伸向对面的船,他不由得抬起头来,只见那站在船头的女子,一身白衣,头上斜插着一只碧玉簪,余下的乌丝由绸带绾着,身段很象小眉,可那熟悉的白纱却不见了,他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病了而未能到来,可那箫音又分明是她。船更近了,他看清了她,没错,她的眼睛一如以往,可,这真的是她吗?他面前的女子端的是天仙般的容貌啊!她立于船头,像白玉雕出来的仙女。她放下箫,对着他笑了,那一笑,竟压倒了西湖烟雨,遮蔽了天日,他竟是看的痴了。船上的游客更是看的直发愣,竟然谁都没有注意到曲子停了,只因,这倾国倾城的貌。
      直到演出结束,他还是有点发愣,他不相信上天如此厚爱,能给予一个如此美丽的她,却又恨上天如此无情,转瞬要将他们分开。这是他与她最后一次赏这西湖夜景,他们都知道,也许再见时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他紧紧的抓着她的手。
      “小眉,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的最大愿望便是金榜题名吗?我不会负你的。”
      “宏清,你真的不介意我是青楼出身,你依然执意要娶我吗?”
      “自然,小眉是我一生的最爱,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娶你的。待到我金榜题名之时,便是你我相逢之日,那时,我便是要娶你妻的。只是,小眉,你愿意等我吗?”
      她是如此的坚定:“我会等你,不管是几年,十几年,还是几十年,我一样会等。这玉佩你拿去吧,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她已是哽咽的说不下去话。他托出那琴:“这‘寒玉’自幼便陪在我身边,虽然并不名贵,但有我的心血,见到它,弹起它,你就会想起我来。”
      那一晚,他们坐在客栈门前,彻夜未眠。天刚亮,楼主便要驱车走了,她看着两人离别凄凄,也劝慰道:“你们二人不用过于伤感,只要他日你高中了,我便叫眉儿下嫁于你,早日高中,你便早日能见到她,所以,好生读书,我们都等着你来。”
      她点点头,泪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流,她强挤出一丝笑容:“你还未告诉我,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他望着她,笑道:“你为它取名吧,等到我们再见时便能知道了。也许经你一改,会成为名曲也不定。”
      她破涕为笑:“也好,那时我一定唱给你听。”
      终于要离开了,他们两两相望,似乎想将对方的模样永远的刻在心里。临别之前,她将一条锦帕给了他,然后,便登上车,任由泪水决堤。他展开那条帕子,只见一句“别时容易见时难,好生珍重”,他望着车子走远,只能大声的喊着:“小眉,等我!!!”,此时,两人都热泪盈盈。可,那长而无情的大路,并没因此而减短半分,车子转瞬便不见,只遗得尘土滚滚,再无踪迹。
      而整个西楼的人都发现了,经过一个多月的旅行,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一下子竟变的沉静如楼主,安静品茶,努力学琴,浅浅笑靥,她仿佛是一夜长大的,被杭州的水浇成一朵芙蓉,清丽脱俗,出尘高洁。

      此时,西楼已为绯衣准备了极大的宴席,以庆贺绯衣觅得如意郎君,歌酒舞罢,绯衣便去拜谢楼主养育之恩。楼主的案上放着凤冠霞帔,碧玉宝簪,而楼主此时却望着天上的繁星若有所思,翠云守于一旁,时不时为楼主续上一杯清茶。突然,她问翠云:“翠云,传说中异星入世,必有奇人,你看这一颗星,与众不同,气势非同一般,可知是何星?”翠云摇摇头,楼主叹道:“你看,它的光清辉夺目,不似凡星,自有一番风情。这是婵星,位于天女星河,天女星河主司红尘,自古至今,这星现世都是不幸的,不是红颜祸水,就是红颜薄命。而它,已经挂于天际二十多年了。”翠云不解:“红尘诸多,何以只有这一颗如此出世?”楼主轻轻一笑:“古书曾道天女星河浩瀚无尽,记载了无数红尘劫数,而这一颗婵星,是天女星河中最亮的一颗,但是出现的时间也很短,最多不超过三十年。此星所映的女子虽然倾国倾城,却悲于身世凄苦,所余的情最终也不过是一场空,到了最后只为他人作嫁衣。”翠云仔细思索了一下,二十余岁,倾国倾城,身世凄苦,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楼主,难道说这星映的是眉姐的命数?!”楼主只是望着无垠的天际,许久不说话。最后,轻轻的吐出四个字,“但愿不是”。
      此时,绯衣已至门外,一时便不再论星象。接着,绯衣入房,跪于楼主面前。
      “绯儿,你也算是从西楼出去的人,以此出阁也是应该,这些年来,你为西楼做了很多,使西楼名声大振,名满秦淮,也是辛苦。我视你如己出,也从未亏待过你,只是记得,如若离开,西楼便是你的娘家,要记得回来看看。”她点点头,泪流满面。
      楼主叹了叹口气:“绯儿,你当真相信他会回来?”她很坚定的点点头,“绯儿,你要知道,人是会变的,从前他的确出尘高洁,可难保他现在依然视金钱如粪土,视名利如云烟,要明白,人言可以足够拆散一对壁人,官场名争暗斗,他不能永远高洁下去的。”
      “我明白楼主的意思,但我想赌一次,否则,我不甘心。”
      “傻孩子,你这是在用你的命在赌啊,你的性子我知道,为了情可以不顾一切,情,本是一把双刃剑,伤人也同时在伤你啊。”
      “我只知道,他一定会来的。”楼主也只得叹气,挥挥手,示意她出去。其实她知道,楼主也是为她好,但,她必须赌这一把。在她踏出房门后,楼主继续倚窗观望苍穹,自语道:“婵星开始黯淡了。”
      的确,这一夜,所有的事情都变了。早在阮宏清上殿前,他的文采便已得到宋太祖的赏识,于是,殿试一出来,他也是众望所归的状元。这晚,圣旨到,皇上要将公主嫁与他,为了映衬公主千金之躯,他于次日起,就任枢密使一职。他接过圣旨,没有一丝犹疑,这一夜,他望着窗外明月,不由得想起昔日的爱情,那小小的爱情,他抚着腰间的玉佩,才发现,原来金榜题名才是他与她的最大障碍。人言可畏,他无法不理会。“小眉是我一生的最爱,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娶你的。待到我金榜题名之时,便是你我相逢之日,那时,我便是要娶你妻的。”他的嘴边有一丝嘲意,他真的可以不介意吗?一个新科状元,与一青楼女子,人言可畏啊!自他与她一别后,他吃的苦是他从没想过的,他的双亲相继去世,家里一贫如洗,他不得不为柴米油盐,家常琐事而操劳,他终于明白,他把这人世想的太简单了,年少的爱没有基础,没有功名利禄,那些山盟海誓都不过是空话,永远不过是泡影。他作官,从前是为了扬名立万,娶小眉为妻,现在,只求一个温饱而已。他也曾想过,直接带着小眉走。可到时,他又将如何养活她?他是不忍心让她吃一点苦的,而他,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七年间,他已由一个只会舞花弄月的少年变为一个通晓世事的成人。虽然他知道,她在他心里还是很重要的,只是,他回不去了。她,只能是一幅在他心中最真实的画,却永远无法真实。他们之间有着一道无形的墙壁,纵使能互相观望,却永远无法与她在一起。当他接过圣旨时,便知道,他已不能再娶她,他的仕途将光明无限,可,却只能永远无她。
      而他成为驸马爷的消息很快便传至西楼。她愣愣的坐在那里,一语不发,她输了,输给了功名利禄,而她,却未留半滴眼泪。第一次,她觉得阳光是那么刺眼,照得她的整个身躯如龟裂般的痛。
      几日以后,玉佩托人送了回来,其中夹着一张字条,寥寥数笔:“我对不起你,小眉。”她突然想笑,笑的连气都喘不过来,转身之间便将手中的字条撕的粉碎,象她被撕裂的心,被风一吹,便散落于各地。她望着窗外花凋的它,就象看到花凋的自己,凄然一笑:“桃儿,我输了,他不要我了,为什么…”一时,积愁于胸,一口血就咳了出来。
      这一病,就病了一个多月,姐妹都来劝她放开点,她都只是报以一丝苦笑。开始,她还是盼着他来,盼着他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一个玩笑。可渐渐的,便也慢慢认了,慢慢悟了。
      对他来说,也许能给他幸福的女子还有许多,可她却做不到,以她的名声,她无法帮到他。她终于明白,为何从古至今,青楼女子的悲惨的身世不断重演,不是她们没有邂逅爱情,而是除了爱情,她们再也给不了别的什么,没有忠贞的操守,没有高贵的出身,没有洁净的名节。即使是卖艺不卖身的女子,在世人的眼中,她们都一样,只能与男子苟合,却永无明媒正娶、凤冠霞帔。人言可畏!这样,只会阻碍他的仕途,而只有让他走,才是对的。
      但于己,她永远无法接受他负她的现实,不管他的背弃承诺有多少无奈,但,他还是负了她。她以为,在他心中,她与功名利禄是不能放于同等地位的。只要他愿意,她是愿意等他一辈子的。而他呢?寥寥数笔就将那七年的情一笔勾销。她只能默默承受,将伤心断肠一寸寸的撕裂,深埋心底,永不再忆。她终于意识到他与她身份的悬殊,她不能再与他一起在湖上泛舟,不能与他合奏一曲,不能再与他相见。那么,她还剩下什么呢?她还能怎么去面对这个世间?
      原来,年少的爱情,竟是那么的脆弱……
      原来,一切都不过是情空盼…
      她的病渐渐好了,在人前,她依然光彩照人,明艳动人。可大家都明了,她那明媚无杂质的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浓浓的倦意与悲伤,她的心已如死灰。她的心,再也容不下任何一段情,只因那张古琴将她的心一点点填满,却也一点点的将它掏空,她的心已不在了,她的情也已不在了。她的习惯却还未改掉,依然在四更天时远眺淮水,每每推开窗子,她的心是苦的,是涩的,如今推窗相望,望的又是何人?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她留恋的?现在,她只想再见他一面,再听他一句话,告诉她,他是真的不曾爱过她,还是,他不能再爱她…她依然每日抚着桃树,它看着她悲,看着她的无奈,看着她日益消瘦,它也只能叹气,“也罢”,它想到,“没有她,我也是活不下去的,如若她死去,我便与她同赴黄泉,这样,她就不会再寂寞…”
      这一个月间,他已与公主完婚,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他的妻,虽不及小眉,但也是贤良淑德,每每深夜,望着身边的女子,他想到,也就这样了吧,生活无忧无愁,自己,也该是满足了。而那个他一直放心不下的她,他早已差人去打听她的消息,得知她的病刚好,已能登台。他以为,她已经想开了,开始了新生,心中像放了一块大石。他本以为,他不会再见到她,可上天的安排总是奇妙,他与她却还有续曲,那是一场风花雪月啊,值得用他的一生去铭记,去遗憾,去怀念。
      此时,西楼的名气已遍及东京,各位高官都像一睹绯衣的芳容,就是公主也动了心,想见见这个名满东京的女子,端的是怎样的样貌,有着怎样出众的艺。于是,趁着几日闲时,一群高官微服来到西楼,公主也女扮男装混入其中。他不愿去,本想借故推脱,但禁不住公主的又哀又求,只得硬着头皮点头应诺。
      此时,已是深秋,西楼被他们包了下来。楼主识人颇广,一看便知是达官显贵,在忙于招待之中时,翠云看到了阮宏清,突然明白了。便将这事告知了楼主,楼主顺着看上去,果然是他,虽然比以前成熟了许多,但,还能看出当年的轮廓。而她也知道,今日一劫,不知能否避得过。忙差翠云去告知绯衣。
      在房中,绯衣正在上妆,翠云偷偷的上前,凑到了她的耳边:“眉姐,是阮宏清来了,楼主叫我告诉你,如果不想下去,就不要勉强,她会负起这个责任。眉姐,你还是不要下去吧,你这样只会徒添伤心而已。”她的梳子“啪”的掉落在地,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但很快便镇静下来了,浅浅笑道:“我不能让楼主担这么大的风险,我不能拖累你们,放心吧,翠云,我会控制自己情绪的,加上,我也想再见他一面,看看他现在如何..”话到此处,她面上的神情很是凄凉。想到这里,她不由的看向窗外,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真的,她从未想过,她会这样与他相见,而且,是不得不见。
      此时,宴席已经开始,她坐于房中,听着觥筹交错之声,又是一时失神,她好象听到他的声音,他的每一丝话语都牵着她的神经,牵的隐隐发痛。终于,时间到了,她对着窗外的桃树,悲戚的笑了:“桃儿,我要去看看他了,看看七年后的他除了心变了,还有什么是已缺失的…”她托起‘寒玉’,推开房门,缓缓走下楼。恍惚间,她好象回到了七年前,最后一晚时踏出船门那一刻,只是,没了当时的兴奋,只有,无尽的悲哀。
      它看着她走下楼,突然心里充满了不安,看着她的背影,仿佛再也不会回来似的。只因在它看来,她的前面,是刀山火海,人间炼狱……
      他坐在大厅中,感觉十分不自在,无数像剑般的眼光狠狠的刺向他,他从未想过,七年未见,他竟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见她,她在台上,而他,只是一名观者,永无法与她同道,一时,竟也有些感伤。
      门,开了,她抱着‘寒玉’缓缓下楼,身着绯色衣裙,发挽成髻,斜插着金步摇,后面的发丝披于肩上,艳绝满场。他望着她,突地有些不忍,她真的憔悴了太多,面上温柔的棱角已去了大半,夹着浅浅的愁容,那是悲的美,血的美,象涟漪一样荡漾开来,他看着她的眼,那曾经的两汪清泉已成了枯井,深邃的望不见底,他的心好痛,她,是因他而枯萎的啊。而她看着他,早已分不清是爱是恨,她只觉得她每走一步,就有什么在撞击着灵魂深处,她与他一步步的近着,可心中却一步步的远着。七年前,他们虽不相识,却象旧时相识,如今,明明是旧人,为何却形同陌路?看到他身边白净的男子,投着略妒的眼光,分明是他新婚燕尔的妻,她轻轻的笑着,早在一个月前,她会以为现在坐在这座位上的,是她。
      行至台前,她轻轻的屈了一屈膝。安然坐下,信手拨了拨弦,虽然许久没弹,但琴音依然清脆作响,怎奈何,琴未变,心已变。‘寒玉’,这个名字起的真好,她有一丝嘲意,仿佛忆了起从前的他。“这‘寒玉’自幼便陪在我身边,虽然并不名贵,但有我的心血,见到它,弹起它,你就会想起我来。”可现在,她想起他又怎样呢?都是伤心,都是遗恨。那一年他的清秀,他的高洁,如今只能在她的回忆中,虽然在高官中,他依然是那么出众,但在她眼中,他也不过与那些粗鄙的俗人一样,只能与他擦身而过,永成过客。眼前这个男子,她早已不识。她的心痛着,可面上,却是浅笑着。
      “今日良宵,月上柳梢,虽不及春日,但希望在座众宾能听完绯衣的这一曲‘春江花月夜’能有所回忆从前失去的,得到的,望大家好好鉴赏。”
      手随心动,玉指轻划,正是那首他作的曲,只是,那无箫的琴,如同无江陪伴的月,觅不到归处。她笑着,从相遇到相知乃至相爱,全由这曲相牵。如今,却那么象葬曲,将他们的爱埋的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开始过。这笑,是凄艳绝致的笑,在场之人无不惊叹。只有他知道,她那幽幽的双眼从未离开过他,这‘春江花月夜’是为他弹的,因为她说过会将谱好的曲子编成歌。他不是不明白。而他,却始终没有勇气对上她的眼睛。看着他的不敢,她更是心痛,心越痛,笑亦越浓。她心中的悲凉一阵阵袭来,他不敢见她,他是想将她忘的干干净净。但她呢?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他金榜题名,以为这一切已成定局,他会来接她,带她走。可当真是命中注定?注定与他有缘无份吗?她想问一问苍天,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奏完前奏,她轻轻的起身,接过一杯酒,仰头一气喝尽,泪夹着辛辣的酒下肚,她真的好想醉,那样,她就连一点伤心都留不住。
      翠云在一旁,早已是偷偷拭着泪,轻轻的敲起了编钟,由编钟一引,各种乐器相互奏起,春江花月夜,那个曾经有他们回忆的曲子,真的被她改成了集歌舞与弹奏的佳曲,让人感到繁花似锦,让人如见海上明月。从中经过一些必要的转调,曲音有些变化。只是,诸多乐器中,独独缺了琴与箫,因为,她等着他来,与其共奏。那是他们最美的梦——杭州风月啊!她且歌且舞,“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不知承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一句一句,都像是唱进了她的心中,所待何人,可怜徘徊,相望不闻,如锥,刺入心底。
      她的绯色衣裙是仿南唐所制,宽袖长袍,双手一扬,两袖开始翻飞,宽大的袖子更衬得她的柳腰。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了极致,这一舞,仿佛耗尽了她剩余的情,华美艳丽,她终于看到了他的眼,只是一眼,就足以让她热泪盈眶,她才发现,她依然那么爱他,即使被他抛弃,她还是义无反顾的爱着他,但却永远无法与他同在。她终于明白,这就是缘!由这首曲开始,便也由此结束,他们注定缘尽今夜。所以,她必须以她的华美让他永记于心。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都彻底震动了。连楼主都在暗暗流泪,她从未这样美过,真的是刹那的芳华!盖过了明月的清辉。
      那是烟花,一时灿烂,却很快消逝。舞毕,一位大人说道:“看了绯衣一舞,当真让我永生难忘,听闻阮大人文才极好,这文笔我们是见过了,不知大人的画如何?何不画一幅‘春江花月夜’让大家鉴赏一下?”他看着她悲凉的眼,没有犹疑的点了点头,在她的舞上,她流了一滴泪,正巧甩于他的脸上,那滚烫的,苦涩的泪,是让他心痛的,他不由得叹气:七年前,他怕看到她流泪,因为会心痛。七年后,什么都变了,只是看到她的泪,他还是那么心痛,她还是那么爱他,而他,却永远的负了她。于是,他坚持将他心中最美的她画下来。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也是唯一能还她的,还她那七年的深情。
      一柱香时间,他就完成了。“我只是将听来的感觉画下来,跟春江花月夜可能关系不大。”当他展开画时,她的泪终于克制不住的滑落脸颊,那是一幅苏杭风月图,两船相对,一人吹箫,白衣飘袭;一人奏琴,星目剑眉,明月当空,杨柳垂髫。还有题词:“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衿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旁人不解,只有她,看到那句‘别时容易见时难’便明了,当年她的锦帕绣的正是这句诗。想不到,竟映了命数,他记得一切,却也是无可奈何。恍神间,她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他说:“这画是我为绯衣姑娘所画的,希望姑娘能早日觅得如意郎君,能完成这‘春江花月夜’。”她麻木的接过画,笑了:“这画过于贵重,待小女子转送一物,以抱公子赠画之恩。”转身回楼。
      过了许久,她拿出一把扇子和一封书简。扇子给了他,书简给了他的妻;“二位切记,这东西须回家时才能打开。今日一聚,实乃绯衣之幸。”此时,宴席已尽,他们要离去了,她目送着他,心里满是话语,却无从说起,只得心中道一句珍重。
      当公主拆信之时,已是在回京的路上,她也有些按捺不住,其实,公主早已知道他与她的旧情,只是一直未道破,她也一样的爱着她的夫君,所以明白绯衣的感受。她此次来西楼,也是想试试他,看他旧情是否已了,没见过绯衣前,她对这个女子是充满敌意的,她总是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可以让她的夫君在梦中流下泪来,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她的夫君深深记挂,即使他从不言语,今日一见,才发现,即使她将绯衣在脑中想过千遍万遍,却还是不得不佩服,从她高洁的气质,从她举世无双的艺,从她那绝美的容貌,她明白,她的夫君没有错爱,这样的女子,看着她悲哀,当真觉得于心不忍,看到她双眸含泪的笑,她觉得,反倒是她残忍了。她知道,看到这样的场面,他们,这一生,都不会再有瓜葛。所以,当大臣们告诉她阮宏清与绯衣有眉来眼去之时,她也只是不以为然。
      的确,这次宴席是有着阴谋的,只因那些王公大臣嫉妒阮宏清升官加爵之快,会有碍他们的势力扩张。他们早已查明阮宏清与绯衣之间的关系,想在此时激怒公主,推掉他最大的靠山,可似乎,他们的如意算盘都落空了。
      但是,他们并没有想到,就算这招得手,他们,终究还是赢不了,因为,他们不知道,那往后更大的伏笔,正因为,他们低估了一个人。
      只见浅浅的红笺上面的娟秀小篆,字字清晰:“公主陛下亲启,素闻公主贤良淑德,能娶到公主为妻,感阮郎之幸甚。绯衣自知福薄命浅,无缘与阮郎相守。席上已见公主面色不佳,众官神情怪异,绯衣便知,今日一聚,反害惨阮郎,绯衣深敢愧疚,只望公主勿念绯衣与其往日之情,如若公主不救阮郎,再无人可救,望以绯衣一人之死,断众官之口,能保阮郎一命,只求公主善待阮郎,替绯衣与其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绯衣绝笔”
      公主面色一惊,她真的不曾想到,这个女子竟为他设想的那么深,深到连命都不顾,忙命人掉转马头,折向西楼。他在一旁,只是想着刚刚种种,有些犹疑对她流露真情,反到害极了她,见到公主脸色有变,深怕她折回去找绯衣的罪,匆匆想拦下她。直到公主将整件事告诉他,他竟似傻了一般,愣愣的竟掉下泪来,他捏着那信,心急如焚。
      而当绯衣送走他们时,她就已做好了所有准备,她与众姐妹一一道别,最后,摸了摸翠云的脸,叮嘱她照顾好楼主后,就头也不回的上了楼。当她接过他的画时,她看到了很多,也终于明白官场的黑暗,他的官职极大,却是如此轻而易举的拿到了手,还有龙女作陪,必遭妒忌,她想到楼主的话,的确,在这节骨眼上,他走错一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她知道,她必须该为他做些什么了,为了他的仕途,为了他的理想,她要为他而死了,只有一死,公主才会无条件的帮助他,解除了对她的醋意,帮她压住所有人的口。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一种解脱之感。她,终于可以死得其所,死的有所价值。
      ……娘,你知道吗?女儿要为他而死了,娘,不要伤心,不要为我感到遗憾。女儿一直信守承诺,答应为你们好好活下去,但我是为我爱的人而死,便是值得的。娘,你知道吗?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不只是那种生死相随才珍贵动人,如果我的牺牲能成就他,那么,我就是在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莫怪女儿不惜生命,只是,娘,我是真的很爱他……
      她推开窗户,月亮还是很明亮,她看着它,笑了,是这么舒心的笑。她再望了望墙上的他为她画的画,一时,两行清泪顺流而下。有他这幅画,就算是死了,她也是甘心的,有他这幅画,这七年的等待就是值得的。她倚在窗边,再看一眼寂静的淮水,再望一眼她的血桃,对它笑道:“桃儿,我,终于要为他死了,我不怨他,一点也不。”
      它看着她,知道她去意已决,看着她的笑,它已下定决心,自断根茎,一时,树上的叶迅速掉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朵用它的心血铸成的碧桃花,她生它生,她死它死,它不曾怀疑,而这,这就是它爱她的方式。她望着这顷刻的落英缤纷,一时感动的热泪盈眶,她的桃儿愿与她共赴生死,那么,她也就不枉来这世上一趟了。也许,他们都不应在这世上生存,世上泥淖太多,她们之躯,扛不下。那么,也是该归去的时候了。
      “宏清,今生无缘,只望来生相聚。”她再轻轻的抚了抚琴,是如此的温柔,接着,便从袖中抽出小刀,顺着紫青的血脉一点一点的割下去,一时鲜血飞溅,就如那桃花般的红,血珠四散,像漫天红雨。
      门外更声刚过,又是四更,而她,她还是倚在窗边的,其实,她不痛,只是有些眩晕,往事一一浮现在眼前,从金陵故居到漫天火海,从苏杭初遇到今日一聚,望向远方,她好象看到了他向她微笑的伸出手来,一如七年前一般出尘高洁,望着她动情的笑着。只听的耳边响起他的话语。“……这首曲子,是我自己作的,我一直寻找着,有人能够与我共奏这一曲?苏姑娘,你愿意吗?”她轻轻的笑着,就象七年前的笼着白纱的她一样,羞涩的点了点头,唇边闪出了一丝微笑,慢慢的闭上了双眼。一时,风疾云卷,那颗在天边光彩夺目的星,像一滴泪水,划破天际,永远的陨落了。
      而它,看到她慢慢的闭上双眼,心里很是欣慰,它终于可以与她死在一起了,它的眼开始模糊,渐渐的,就再也看不见了,那满树的碧桃,也瞬间枯萎了。
      这一奇景,正被那打更人看到,那一刻,他目瞪口呆,那血珠与桃花,在月光下显得益发红艳,将那血色寂寞衬的更加寂寞。一切,都在无声中结束了。他痛哭失声,他从未想过,他竟然是为她送葬的第一人。只有那明月,依然挂在天边,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明月,见证着他们的相遇,却也目睹他们的阴阳相隔,若这明月有情,只怕也会淌下泪来。可惜,这月无情,一切,都不过是天意弄人。

      接近清晨时,马车的声响打断了人们的清梦,当公主推开房门之时,只得无声哭泣。她依旧一身绯红,只是不知那衣本来就是红的,还是,被血染红的。整个西楼一时泣不成声,她的面庞因失血过多而异常苍白,有桃花散在她的发中。面上,她的表情是非常恬静的,一如往日的优雅,唇边还夹着笑容。而窗边的桃树,也一并枯萎了,这无双的两物,最后终于相偎在一起,互作陪伴,永不寂寞。
      他推开层层的人群,愣愣地走向她,他看着她的面容,突然有种幻觉,她还是会睁开她的双眼,她,怎么舍得离开他!他有着无数的内疚,一时竟是欲哭无泪。在他认为,她大可以不顾他的安危继续当这西楼的花魁,因为,他负了她,她理应恨他一辈子。可他不知道,她爱的竟是那么深,即使要死,她也不愿挪情半分。哪怕是死,她也要为他而死。他在想,她到底是怎样的爱他,爱的连命都不顾。他轻叹,他的确爱的不够她深,永远不及。他,始终欠了她,这债,只怕只有下辈子才能还得了了。
      他突然想到了那把扇子,他想看看,她到底留了什么话给他,轻轻打开扇面,他的泪终于控制不住,一滴滴的打在那扇面上,那上面,赫然在目: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欷,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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