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未晞》云里梦

3、3、原来我是外星人？ 什么叫做八

　　苏怀逸点着脚尖、满脸黑线地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前人类……小朋友。

　　准确地说，是个身高一百七十公分的、年仅十岁的史前人类……

　　事实证明，13号给他的这枚耳坠的确是个宝，在通道里的奇怪的水里浸泡了半个多小时后，依然能在他从井里冒出头来的第一秒钟内，启动完毕并开始兢兢业业地工作。

　　比这微型翻译耳坠更加卖力的，是面前这位自称阿萩的前人类……小朋友，苏怀逸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抹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站在一个比自己还高两厘米的小朋友面前，他这个年纪正好大一倍的新人类大哥哥实在有些抬不起头来——20岁的年纪一百六十八公分的个，明摆着他就是个二等残废。

　　身高问题从来都是苏怀疑的命门，站在鲜明的参照物前，他再度遗忘了自己的使命……

　　打从读高中的第一天起，苏怀逸便对自己的身高产生了怨愤，随着年级的更变年龄的增长，这份怨念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日益见涨。F大新生报到那天，更是有大学老师指着F大隔壁的附属高中，笑眯眯地跟他说“小同学你走错校门了”，并且还不止一个。

　　算起来苏怀逸家的两位家长个子也都不算矮，苏妈妈四十岁高龄时仍然以标准的模特身材自诩。苏怀逸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的身世，怀疑娘亲是否曾使用增高乐，但他那张从爹妈脸上各取百分之五十合成的脸，几乎每天都在提醒着他的确存基因变异的悲哀。

　　此刻，在距离地球未知距离的遥远外太空，一位同样源自地球的史前人类的后裔，再度刺激了他那颗容易受伤的敏感心灵。

　　阿荻低下头，伸出宽大却柔嫩的右手按上苏怀逸的稻草头轻轻地拍了两下。每当他沮丧难过的时候，他的父亲总会用这个动作来安慰他。而此刻，眼前这位从井里冒出来的新朋友显然处在十分情绪化的低潮中，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帮助别人总是没错的。

　　阿荻不知道的是，像这些拍拍脑袋、揉揉头发的动作，通常都是长辈的专利，小朋友如需模仿，必须找比自己还小只的小小孩，当然，可爱的宠物有时也能充当模仿用的道具。

　　苏怀逸一脸愤慨地拍开阿荻的手，一张皮薄的脸上，先红后青，最终定格在黑颜色上。

　　说起来，苏怀逸最近的运气不是一般的糟，大有喝着凉水也能塞牙缝的趋势。两小时前，他被卷入云台ES003的误操作中；一小时前，13号告诉他回学校的唯一方法得走曲线救自个儿；三十一分钟前，他发现这回的通道出口是有水的井，自己顺理成章地被水洗；半小时前，他终于从井口冒出头来，却随即被一只水桶棒打落水狗。不消说，这水桶的主人，就是十岁的小巨人阿荻。

　　阿荻倒是不显委屈，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嘴里更是没闲着，连珠炮似的又问了苏怀逸一大堆问题，内容更是上天文下地理前古今后私人无所不包，八卦程度不亚于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女人。

　　“什么叫做八卦？”阿荻灰蓝色的眼睛兀地出现在苏怀逸眼前，他才惊觉自己不小心竟然把心里想的脱口而出了。

　　“八卦啊……八卦就是一个人长了八张嘴……就是说……这个人非常地好学非常地聪明……”苏怀逸肚里的小九九盘算得飞快，打了两个嗝就把漏洞给补上了。

　　阿荻高兴非常，才相识的朋友就夸自己聪明好学，让他有些害羞，但他还是发现了里面的一点儿小问题。

　　“八……张嘴？一张脸上长了八张嘴，那他、那他……”阿荻抚着自己五官柔和的脸发出尖锐的叫声，他实在难以想象巴掌大的脸上裂开八道口子的模样。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苏怀逸暗自叹息，眼前这大个子，不只是八卦得像女人，就连尖叫声也一般无二。希望他的家人不是这般模样，不然，他怕是连一晚上都呆不下去。

　　没错，苏大衰哥打从见到这阿荻的第一眼起，就打定主意赖上他了。

　　关于八卦的秘密，直到许久以后，在星际海盗们的星槎上，一群闲人闲话时，才被林果用极为不屑的表情揭露；稍后，苏怀逸当初那点儿歪肚皮心思亦被曝光；相对的、阿荻大受打击后的表现，也让他终身难忘。

　　苏怀逸没有钱。确切地说，苏怀逸身上有人民币，还有信用卡可以转换成任何一种流通货币，范围限定为地球表面。

　　井边的风景和地球上类似，但仔细看的话便会发现许多植物都是陌生而奇特的。这些植物无一不昭示着他正处在地球外的另一片土地上这个事实。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虽然很假，但没有钱的确是万万不能的，这意味着他必须露宿山野、去摘那些底细不明的野果果腹。思及此，苏怀逸赶忙对阿荻扯出一抹看似善意实则谄媚的微笑，人在外星球，不能不低头。

　　虽说是外星人，但阿荻终究还是个孩子，心思单纯，瞧见苏怀逸从背包里掏出一只掌机，赶紧好奇地凑上大脑袋，看着他哔哔啵啵玩耍得高兴，一时手痒、还忍不住地伸过去在屏幕上指指点点。

　　苏怀逸心里暗自得意，本想以包里的PSP为诱饵，再花些功夫教他玩里头的游戏。不想、这鱼饵才抛出来，这鱼儿就自动上钩了。

　　云台ES003的管理员13号曾说过，虽然外太空的很多星球上都有史前人类的移民，但时过境迁，加之宇宙中的变数极大，有相当一部分的移民后裔虽然最终存活了下来，但从地球带来的高科技却随着那些天灾人祸或是失传或是遗忘，最终消弭无痕。顽强的后人完全靠着自己的双手和大脑在新的世界里创造出全新的文明。

　　苏怀逸暗自打量着阿荻的装束与随身携带的物品，这个名字长达二十六个音节、翻译耳坠最终揭示其本土语含义为“我们都是好人”星球，也许是移民星球的关系，它的文明很难用苏怀逸的认知体系来判断，但从阿荻的介绍来看，他们似乎正处于某种类似于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时代。

　　如果每颗行星都是靠自转来获得白天与黑夜的区分，那么“我们都是好人”的黑夜显然要比地球上的来得晚些。苏怀逸记得自己被迫离开地表时，那里已经接近黄昏，但在此处，当阿荻操纵着那只电气老鼠过五关斩六将最终横死在末关的boss手下连续两个game over后，那怎么看都像是只大番茄的太阳才挣扎从东边的山头上缓缓落下。

　　没错，“我们都是好人”的太阳果真是打西边升起的，苏怀逸怎么看都觉得好神奇。

　　大约是光线终于黯淡了下来，阿荻才如梦初醒地从地上跳起来，把PSP塞回苏怀逸的背包里，一手攥着苏怀逸一手提着打满水的桶，急匆匆地往回跑。

　　被人一把攥住的苏怀逸心底暗自庆幸，却又隐隐纳闷：虽然存着这份心思，但他还没来得及跟阿荻提起，这小子又从哪里看出他无家可归了？

　　“因为苏苏你是外星人啊，你的家一定在外星球对吧？”阿荻突然转过头，贴上一张笑得五官挤成一堆的脸。苏怀逸这才惊觉他自言自语的毛病又犯了。

　　可是……

　　“你怎么知道我是……我不是这里的人？”外星人这个词语真的好新鲜，他暂时没发把它和自己联系起来，虽然就阿荻来说，的确是铁一般的事实。

　　“因为……因为很多原因，”阿荻转了个弯，继续往前跑，“苏苏虽然和我们长得很像，但是仔细看的话，还是有很多差别的；还有你的包好神奇，你从井里出来的时候，衣服全湿了，但是那只包里的东西居然都是干的；在我们这里，只有外星人才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苏怀逸愕然，大个子小朋友的理由和本人一样神奇得让人无法按正常思路去解释。他把阿荻的话在心里又细细地过滤了一遍，总觉得有什么必须在意，却一时挑不出要点来。

　　阿荻拉着他飞奔过一个山头，终于在苏怀逸的腿濒临死亡前停了下来。

　　苏怀逸看着面前的一小幢木屋，两层加阁楼的模式，从外形来看，倒和游戏里、欧洲中世纪的民房有些类似。屋外一溜排种着四五棵树，一条碎石铺的小路七歪八扭地从他脚前延伸到屋子的木门口，屋旁边甚至还围了一圈栅栏，里面养着……两头狗熊！

　　苏怀逸用力使劲揉眼睛，再睁开来看过去，果真和他在动物园里看到的某种脚掌特别珍贵、时常喜欢掏蜂窝的大型杂食类野一般无二。

　　刚才还站在身旁的阿荻一溜烟钻到栅栏前，苏怀逸还来不及阻止，他已经打开栅栏的门钻了进去。

　　“苏苏，你快过来，我给你介绍新朋友！”大个子小朋友很天真地把手伸到其中一只野兽的脑袋上，用力使劲地揉了好几下，吓得苏怀逸差点就昏死过去。

　　阿荻的巨掌蹂躏完一只又往另一只的腹部上探去，边摸边嘿嘿地傻笑，甚至还把他的大脑袋贴在它的肚皮上。

　　“苏苏，这是库玛，它快要生小孩了哦。”

　　出乎意料的，名叫库玛的狗熊并没有扬起它那价值连城的熊掌、利索地给入侵者来上那么一巴掌，反而低下毛茸茸的脑袋往阿荻的头上蹭了又蹭，顺带把口水都给捎上了。

　　被家养的狗熊？或者说在“我们都是好人”的人，习惯把狗熊当成家畜来饲养？苏怀逸提心吊胆地看着阿荻周旋在库玛和另一头名叫“拉迪”的狗熊间，对这个陌生的星球越来越怀疑，他甚至开始幻想：欧洲童话里那些饲养猛兽的邪恶巨人的原型，就来自于这个“我们都是好人”的星球上。

　　“阿荻……”

　　“阿荻，你又在闹库玛了吗？”

　　苏怀逸觉得自己有必要和这个四肢过于发达的孩子好好谈谈关于这两只狗熊的事，正琢磨着，才开口，小木屋里面同时传出一个宏亮的嗓门，对阿荻的虐熊举动提出质疑。

　　话音落下，小木屋棕色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自个极其高大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朝他望了一眼，随即转过身走到栅栏前，只用一只左手，就把个子高大的阿荻从里面提了出来——唯有在这个时候，苏怀逸觉得阿荻真正是个十岁的小男孩。

　　阿荻在半空中抱住男人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肩窝处咯咯地笑着，嘴巴凑在那人的耳边嘀嘀咕咕了好一阵，男人回过头来又看了苏怀逸一眼，伸手用力地揉搓阿荻的头发，惹来他一阵嬉闹。

　　“……苏苏是从井里冒出来的外星人哦……他都没有地方住……”

　　不得不说13号的恶趣味，隔着老远的地儿，苏怀逸戴在耳朵上的翻译耳坠依旧很勤奋地工作着，透过那根刺入耳朵的针，直接把翻译过来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前头他自言自语时，也是这玩意儿太过自觉地翻译才露了他的底。

　　也不知道这耳坠到底是何工作原理，苏怀逸发现每次他说话时，阿荻从来没有因为同时出现两个完全不同的声音而产生疑惑，似乎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被阿荻唤作父亲的高大男人单手托抱起阿荻，三五步来到苏怀逸面前。

　　苏怀逸抬起头，暗暗比划，阿荻的父亲超出他两个头都不止，托着阿荻的手五指张开，大小更接近中号蒲扇，放在地球上，申请金氏纪录估计不存在问题。并且、相比地球上那些疑似巨人症患者的超高个，阿荻的父亲更像是将一个正常人等比例放大后的成品，并且，这个成品的长相还不烂，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比其他儿子那双滴溜溜的大圆眼，他的虽然没什么显著特征，但放在那张脸上，怎么看都觉得舒服。

　　先前苏怀逸被惊起的些许害怕，奇迹般的在他的低眸凝视中缓缓地消弭无痕。

　　苏怀逸首先伸出手去，微笑着向对方展示地球人表示友好的礼节：“您好，我是苏怀逸。”

　　阿荻的父亲稍稍愣了一下，旋即学着他的模样也伸出手来，洪钟似的声音再度回响于苏怀逸的上空：“德卡。”

　　那应该是他的名字。

　　德卡看了看苏怀逸与众不同的衣服上残留着明显的水渍，道：“你也是从井里出来的外星人吗？”

　　苏怀逸大为错愕，失声惊叫道：“难道说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人？”

　　德卡正要回答，却听得阿荻突然“咯咯”地笑出声来。

　　小家伙笑着，竟然开始唱起歌来：“那就是拉卡拉啊，拉卡拉……从井里钻出来的拉卡拉，只吹了一口气，就把眸星赶跑到天外……”

　　德卡空闲的另一只手在他的大脑袋上轻轻一拍，总算打住了他越发高昂的兴致。

　　“谁是拉卡拉？”苏怀逸问道，如果他的理解没有出错，这应该是某个人名。

　　阿荻再度抢答：“就是从井里冒出来打败眸星、救了洛兽族长的大英雄。”

　　苏怀逸暗自叹息，他终于还是被阿荻给绕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