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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是一口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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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形状像井的东西,窨井、矿井、盐井……从实际性质来判断,其实枯井、陷阱这些,也应该划归到这一类别中。
“基本上,我、是一口井。”
请别误会,说这句话的,并非苏怀逸,而是他面前的一口井。
在苏怀逸的面前,距离他的脚尖不到两步的杂草丛里,有一口井,并且现在他还知道,这很可能是一口会说话的井。
当一只喜欢学舌的鹦鹉开口对主人说“基本上,我是一只鹦鹉”时,主人的表情,应该是赞赏与自豪;当一台电脑的音箱开口对使用者说“基本上,我是一台电脑”时,使用者的表情,多半是满头的荞麦面线;而当一口井开口对你说“基本上,我是一口井”时,苏怀逸力所能及的反应,只有晕倒。
天要掉下来了,所以这里有一口井成精变人了……这是唯心主义并且还是悲观论者的弱智反应,想他苏怀逸虽然不才,年过二十但也已经两脚踏进了F大生化系的门槛,读过阿加沙和柯南道尔,崇拜过达尔文与李时珍,你让他相信这么诡异的事实还不如直接送他去天外飞仙!
“……基本上,我是一口井……”
得,又来了。
就在苏怀逸对着满地的杂草考虑是否需要靠近井口去发现那个唯一的真相时,那口“井”开始重复自己说过的话,像个老头子似的语气。
这回听得比较仔细,声音是从井里面传出来的。
好罢,苏怀逸撇撇嘴,没安好心地想:如果他现在走过去,然后把头从井台上探下去,仔细观察的话,一定会看见某个用来放录音的东西,运气不够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看到一具或几具“挺尸”。
运气再坏一些,那就是他一脚踏进草丛时,正好踩上或者发现脚底下有一条蛇……
“……基本上,我是一口井……”
还来?
苏怀逸开始拧眉,怎么听着都觉得这说话声像是变了,并且还是变得更加不遗余力地呼喊,如果给它定下一个调子,那么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调子叫做“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概念?此刻,苏怀逸觉得自己终于万分透彻地了解到了。
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他不该在新生自我介绍时,说得太顺口把自己喜欢蟑螂害怕蛇、喜欢冒险但绝对恐高的秘密暴露出来——他应该严防死守,最后把它们带进火葬场才对。
随手从一旁的小树苗上掰下一段树枝(小朋友们千万表学这个,这是破坏绿化!),秉着过草地必先打草惊蛇的方针,苏怀逸首先对脚前的这片杂草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横扫千军一番,等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挪动自己的黄金右脚飞快地点上杂草,然后纵身一跃,两步并作一步,飞身至那口井前。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来了,怎么着也得摆平再走,苏怀逸冷哼两声,一双狐狸眼转得飞快,揣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悄地伸向背包,从里面掏出一瓶矿泉水来。
你既然是口井,那我便送你些水作见面礼如何?
从某个角度来说,在两周前的新生班会上,苏怀逸其实并没有完全的直抒胸臆——至少,没把他那比绿豆还要小的心眼儿和睚眦必报的恶劣性格给显摆出来,以至于后来有数不尽的女生倒在他那伪装成无辜的小可怜表情下。
苏怀逸蹑手蹑脚地靠近井台,先前的阴郁已经全然被某种他自称为“以牙还牙”、但实质上却是他恶劣性格表现的奸猾表情取代。自然,吹入耳里的阵阵阴风,也变得更切合气氛。
井,其实只是一口枯井。
F大历史悠久,校园里很多事物都沾了年代的光,虽已至进入博物馆的年纪,但仍然以老而弥坚的姿态服务在学校的第一线上,比方说生活区回收垃圾的小棚屋。这口枯井的井台只有约两掌的高度,但背阳处厚实的青苔和青石被摩挲圆滑的暗光,无一不昭示着它足够用来安排惊悚小说杀人抛尸、命案现场的事实。更不用说,它地处生活区垃圾回收屋的背后、学校无名仓库的一侧,典型的人迹罕至鸟不拉屎的三不管地带。
便也只有苏怀逸这类时常出人意表偶尔头脑发昏的人,才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明摆着就是欠人闹腾,连苏怀逸自己都这么嘲笑自个儿。
虽然是脚踏实地站在井沿边,但苏怀逸的恐高症还是不切时宜地发作了。各中过程说起来也实在丢脸:他也只不过在井沿边把头探上去往里头瞧一眼,然后瞧见满眼幽深的黑暗,嗖嗖地往里头吸着气流,好像一个模拟的微缩版的黑洞。
只消那么一眼,苏怀逸犯晕了。
倘若他的脑子还保留着部分分析功能,那自然会察觉这口井的诡异之处:譬如为何一口枯井上竟然会有气流沉浮?只要他还保留着一丁点儿的清醒,就能注意到的奇异现象。
而在苏怀逸鞭长莫及的F大档案馆里,铁门后的第一个原木柜中,静静地躺着一份F大的校志。校志第二册第三页上,这口枯井的由来过往赫然在历。
井的年代其实比那垃圾回收小棚屋还要久远,似乎是在建校前就在列了。F大的生活区是原先的老校区的一部分,最初建校时,大约基于用水的考虑,并没有把这口井填没,任由它挨在那儿,只是在井口围上石圈,抬高井台,防止有人因为脚下不慎而失足落井。
只是意外这种事情,想来也是防不胜防的。没多久,就有学生因为天黑辨识不清,失足跌落井中;之后,又有两次小小的意外,或是自寻短见或是天黑误闯,又有两名学生落井,虽然很快便被人发现救出,但这口井引发的意外最终还是终结了它的使用寿命,被加盖封存起来……
苏怀逸自然不清楚这些早已作古的谈料,否则以他外强中干的本性,绝对不会踏足这片禁地,更别说现在莫名其妙地跑到这井边儿上来,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眯着眼靠在井台上小半刻,苏怀逸总算是平缓了过来。井口自然是再也不敢去低头去看。怪异的是,自打他靠近井台,那句奇怪的“基本上,我是一口井”再也没有响起过。想来,也应该如他之前推理的,那个录音播放器的电用完了,苏怀逸瞪着老远处的小树林,暗自推想,可惜拿不到证据,那声音他也不甚熟悉。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苏怀逸站起身,虽然并不饿,但晚饭还是要吃的。F大的食堂素来佳誉在外,尤其是第三食堂的菜什更合他的脾胃,晚去了就没得挑拣的余地。
之后许多被他定义为诡异事件的诡异开端,就在他站起身的同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发生了。
在苏怀逸的身后,那口井的深处,一点亮光缓缓放射出银白色的光线,逆着风被吸进去的方向从井底照射出来,映亮了大半个井台。
苏怀逸好奇地转过头,那个被他武断地定义为录音的声音再度从井底响起。
“来吧……快来吧……”
然后……然后,苏怀逸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浸没在清澈而明亮的水中,并且不由自主地继续往下坠落。
漫长的坠落过程,好似这井是无底洞般。
苏怀逸更加惊讶地发现,被这些水包围着的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恐惧感,甚至连呼吸都比在地面上更加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