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吸血鬼」之偏执》委地成烟

1、过去 【修】他至

　　1.
　　原来，我爱他。
　　可是他死后，我才敢承认。
　　——路易

　　2.
　　莱斯特死了以后，路易常常会想，曾经的坚持有什么意义呢？
　　坚持着道德，坚持着伪善，坚持着不与这个世界同流合污——好像自己多么干净似的，好像肮脏的一直是莱斯特。

　　3.
　　每次回想莱斯特之死，都觉得疼痛而荒诞。
　　记忆中那个夜晚没有月亮，很安静，只有沉闷的琴声一直在响。
　　钢琴声中带了硝火的味道，听得出来莱斯特很恼火。
　　那时克劳蒂娅刚刚和莱斯特大吵过一架。
　　经历过愤怒，疯狂，歇斯底里，痛哭之后，克劳蒂娅终于接受这个现实:自己永远也长不大，永远都将保持五岁的面貌，享尽漫长的生命。
　　这不公平。她想。我爱路易，可这幅孩童的样子却使我连爱的权利都没有，我永远是个孩子，被像洋娃娃一样打扮……我不喜欢这样！为什么没有给我选择就把我变成了这样的怪物！莱斯特，这个独‖裁者，恶魔，暴君！
　　“路易，我的爱人。你看着我。”克劳蒂娅精致的小脸上浮现出哀绝的神情:“你也爱我的，是吗？我们走吧，陪我离开。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好吗？”
　　路易沉默地凝视克劳蒂娅，她的小手正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臂，那么用力，以至于有些颤抖。
　　爱……
　　是了，他爱她。这个懵懂脆弱又美丽的小生命，他必须爱她。离开他，她根本活不下去。
　　可是，离开吗？
　　离开莱斯特？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路易就感觉到一阵巨大的空虚和寒冷。
　　尽管莱斯特狂妄，奢靡，冷血，残忍，几乎凝结了人类身上所有的原罪。他相信自己厌恶莱斯特，厌恶并且瞧不起。他在像告诫自己一般每天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他不应该对莱斯特抱有一丝人性的幻想，更不应该对其产生任何善意。可是啊……那双冷淡的眸子，如同凝结了水银的琥珀，只要看一眼，就如千万年的凝视，再也无法忘怀。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不，莱斯特不是人。他是吸血鬼，是恶魔，是撒旦的诱惑。
　　路易的声音有些紧涩:“克劳蒂娅，他不会让我们走。”
　　克劳蒂娅笑了，月光下她的小脸蛋白瓷一样泛着幽冷的光，唇线微微上扬着:“是吗。”
　　她说:“他创造了我们，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剥夺我们的一切吗？他以为不教我们任何事情，不告诉我们吸血鬼如何独立生存，我们就无法离开，只能按照他的意愿生活吗？”
　　路易没有回答，他想起莱斯特的笑容。很独特，很……诱人。只要唇线微微一挑，嘴角就会带出一个诱人的钩子，像猫。
　　——这个恶魔。
　　克劳蒂娅紧紧握住路易的手，那笑容依旧在脸上挂着，有点神秘，有点诡异。她说:“他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他做了这么多，千方百计地留下我们——不，他只为了留下你，他想让你陪他一辈子，对吗？！”
　　路易抽出手走到窗边:“不要胡乱揣测。”
　　克劳蒂娅冷冷的地说:“他爱你！”
　　路易瞳孔猛地放大，一瞬间好像心中隐藏的恶魔被挖掘出来。
　　——怎么可以……
　　——怎么可能！
　　一直以来心中隐秘的渴望和无法开口的欲‖望因为得到呼应而无比兴奋地翻腾起来，可同时也有无数疯狂的指责和谩骂决堤一样涌入脑海，两相交战，让他浑身颤抖。
　　克劳蒂娅的声音天真残忍:“你看，路易。他爱你，就像我爱你一样。多么可笑，那么肮脏的他，竟然对你产生了那种感情……”
　　路易像一条被打中七寸的蛇，震惊之后急于否认和自保:“够了！克劳蒂娅，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明知道我会站在你这边。”
　　克劳蒂娅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抱着路易的手，轻声说:“是我不好，我太害怕失去你。你能和我站在一起我很开心。”
　　路易闭上眼睛。

　　4.
　　夜色很快深了，他们所住的小别墅一片漆寂，只有莱斯特所在的房间亮着灯光。克劳蒂娅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路易一个人呆在房间。
　　隔壁的琴声已经停了，路易听见莱斯特的声音:“你只会惹我生气。克劳蒂娅，你被惯坏了，因为你是‘独生女’。你需要一个兄长。我想他会比你更听话。”
　　然后是克劳蒂娅娇软的声音:“别这样，莱斯特。过来瞧，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我们和好吧。”
　　一阵脚步声之后，他们去了另一个房间。

　　5.
　　路易有有些恍惚，此刻他还没有完全消化克劳蒂娅的话，正完全陷入在自己的回忆里。
　　他回忆着曾经和莱斯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好像想要验证些什么。
　　他想起自己刚开始变成吸血鬼的时候，心中坚持着自己的道德底线，不愿吸人血，每日靠着鸡鸭牲畜的血度日。莱斯特为了逼他杀人，曾经把一个胸口被血液浸染的女人扔到他的棺材里面。那个女人大声哭泣和求饶，求他不要杀她……
　　他果真没有杀她。他冲出那个房子，在一个被死神笼罩的街道中看到幼小的女孩子。她跪在因黑死病而死的母亲身边，不停地想要叫醒她。他想，这个孩子是活不下去的，她在几日内将受尽凄苦然后痛苦绝望的死去。
　　他抱起那个孩子，咬开了她的血管……
　　他至今还记得莱斯特的笑容。乐不可支的表情，嘴角的钩子陷得很深，笑得直不起腰。他说，路易，我爱死了你的善良。
　　莱斯特予那个孩子吸血鬼的纯血，把她带到一个没有天堂没有灵魂的世界。
　　这个孩子，就是克劳蒂娅。
　　莱斯特对他说: 路易，你看，这是我们的女儿。你喜欢吗？
　　我们的女儿。
　　你喜欢吗？
　　喜欢吗？
　　路易喉结动了动。

　　6.
　　隔壁突然传来瓷器炸裂的声音，激得路易一颤。
　　吸血鬼本来就对声音光线等外界刺激无比敏感，一般情况下不会弄出这么大的声音。
　　路易决定过去看看。
　　推开门的一瞬间，路易眼前突然出现强烈的闪光，大脑一片空白。
　　布置奢华的房间里，作为陷阱和诱饵的两个男孩已经死去，空气中弥漫着苦艾酒的香气。克劳蒂娅手里的尖刀还在滴着血，她冷冷地盯着地上的人影。
　　记忆中优雅而又魅惑的男人，如今像一团死物般匍匐在地上。深红色的血液在地上飞速蔓延，很快晕染了一大块地板。
　　粘稠的血液仿佛氤氲着毒气的沼泽，克劳蒂娅强作冷静地后退了一步，那层血像有生命一样追随上去。
　　克劳蒂娅尖叫:“路易，把我抱起来！”
　　路易没有动。他死死地盯着血泊中的莱斯特，像在深海中窒息。荒诞，绝望，仇怨，不可置信。
　　“路易！”克劳蒂娅转头冲着他惊恐地尖叫。
　　路易如同未闻。
　　“你杀了他。” 许久之后，路易才呼出一口气。他的手紧紧地攥着，似乎在压抑着什么难以控制的情绪。“你竟然杀了他。”
　　克劳蒂娅惶然问:“你怎么了，路易。你不是说过会站在我这边吗？杀了他，我们就自由了。”
　　是啊，我会站在你这边。
　　可是，自由。此刻如此沉重，压抑。
　　路易还是沉默。
　　小女孩眼中渐渐覆盖了大片的悲伤和绝望，她哭着说:“路易，你抱抱我，我害怕。”
　　她断断续续地说出自己骗莱斯特喝下用死人血，毒害并杀死他的过程，诉说着自己的无奈。
　　路易的耳膜阵阵发疼，不知过了多久，他把哭泣的小恶魔抱起来，离开那个房间。
　　他说服自己，这样的结果是最好的。他不用再因为对莱斯特的欲‖望而感到痛苦和纠结，克劳蒂娅也不用再仇怨莱斯特把她变成吸血鬼。
　　他终于如克劳蒂娅所愿，收拾行李带她离开那里。

　　7.
　　路易没有想到，在他已经接受了命运之后，还会在启程的前一天晚上再看到莱斯特。
　　他坐在钢琴前面弹奏他最喜欢的曲子，像一副老旧破损的肮脏油画。侧颜轮廓坚‖挺如初，皮肤却如干奄的的苹果一般布满褶皱，看起来苍老而虚弱。
　　路易有些不知所以的怒气，还有些不愿承认的心痛。
　　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莱斯特，电光火石间莱斯特已扑向克劳蒂娅，克劳蒂娅尖叫起来，将烛台砸向他。
　　烛台上的火油燃烧着泼到莱斯特身上，他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很快房间里全是火光。克劳蒂娅拉着路易逃出去。
　　一切发生的那么突然，路易恍恍惚惚地想，莱斯特第二次死在了自己面前，而自己无动于衷。
　　那个优雅的吸血鬼原本看起来就很虚弱，火势又蔓延得那么快。莱斯特，这次大约是真的死了。
　　就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同时，路易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那巍峨的，名为道德仁义的高墙。曾经遮天蔽日漫无边际，却在刹那间便倒塌殆尽，只留下心中最真实最纯粹的情感。
　　疼痛让人窒息。

　　8.
　　克劳蒂娅说，生活还要继续。
　　她计划并实施去欧洲各地旅行，居住。时间成了河流中的水，寡淡而毫无意义地流淌着。
　　克劳蒂娅不知道为什么，路易从火灾过后就变得不愿意说话，无论在她快乐还是悲伤时。
　　他们路过风景如画的田园，路过繁华热闹的城市，遇到贵族，平民，乞丐。
　　遇到吸血鬼。

　　9.
　　那个叫阿蒙的吸血鬼活过了路易四倍的生命，熟悉吸血鬼几乎所有的习性。
　　他对路易说:“你的创造者在改造你时，一定曾经无比惊叹。”
　　路易问:“什么意思？”
　　“你是一个矛盾体，揉杂了两个世纪交替的特征。能将你改造成现在这样，一定耗费了无数心血。”
　　路易苦笑。他只是一个不敢承认自己感情的懦夫。
　　阿蒙问:“能告诉我，你的创造者是谁吗？”
　　路易静了一会，回答:“莱斯特。”
　　“竟然是他？！ ”
　　“你认识他？”
　　阿蒙点燃了手中的烟斗，吸了一口:“嗯，是个固执又风流的家伙。他的创造者给予他初拥不久，就因为有事离开了。导致他对吸血鬼很多事情都了解不清楚，我曾邀请他加入吸血鬼组织，他拒绝了。他固执的认为身为同类的我们很危险。”

　　一直没有说话的克劳蒂娅听到这里，开始剧烈颤抖。
　　原来，莱斯特不告诉他们更多关于吸血鬼的事，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不让他们去寻找同类，也是为了保护他们。
　　原来，以前他们一问起莱斯特的过去和关于吸血鬼历史和来源，莱斯特就会发怒，是因为莱斯特也深受这种未知的困扰和恐惧。

　　而他们却把这种保护误解为莱斯特想控制和玩‖弄他们，并在日益加深的怀疑中酿成仇恨。
　　最后他们杀了他。

　　10.
　　此后路易更加沉默。
　　忘记是什么时候，克劳蒂娅终于难以忍受。她坐在路易身边，茫然地看着他，问:“路易，你是不是后悔了？”
　　他的反应很慢，不像一个吸血鬼该有的。他问:“什么？”
　　“你到底怎么想……莱斯特。”
　　过了很久，路易才回答:“我只有他。”
　　在漫长而无趣的生命中，我只有他。
　　克劳蒂娅哭了，泪水汹涌而下，她大声问:“那我算什么！自从你们把我从母亲的怀抱中夺走那一刻起，我就一无所有！你成了我的唯一，现在你也想离开我了吗？！”
　　路易寡淡地笑了笑:“不，克劳蒂娅。我不会离开你。”
　　我们注定在一起，彼此磋磨，互相折磨，直到永远消失。

　　路易终于明白了他一直以来的感情。
　　他从一开始，莱斯特予他初拥起，就不可抑制地爱上莱斯特。可是初为吸血鬼，来自道德和伦理方面的阻挠如此顽固，亡妻的遗像在指责他的不忠，鲜血的气味在告知他的罪恶，来自身体中的伦理观念提醒他，莱斯特是他的创造者——
　　他的“父亲”。
　　他没有任何立场对他说“爱”。
　　为了抑制这种疯狂的欲念，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克劳蒂娅身上。他骗了自己也骗了克劳蒂娅，走到这一步，他是最大的祸首。

　　11.
　　报应并没有迟到太久。
　　阿蒙口中的吸血鬼组织最终找到他们，路易和克劳蒂娅被以杀害同类罪判处死刑。
　　在执行死刑的浅井中，路易感到一丝即将解放的轻松。
　　热烈刺眼的阳光泼洒到他身上，像在干草堆里扔下大片灼烧的碳火。他看着自己的□□迅速变黑并炭化，隐隐的有灰色的烟尘升起来。
　　传说吸血鬼是没有灵魂，永远无法上天堂也无法下地狱，死后就是一片虚无。可是在灿烂的死亡降临的一瞬，路易突然无比想要再看一眼莱斯特，想来世自己一定会用力抓住“他”，再也不放手。

　　是的，来世。

　　今世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可是，吸血鬼会有来世吗？

　　12.
　　飞扬的灰烬中，阴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黑色的斗篷中隐现着来者瘦削精致的下巴，紧闭的薄唇在嘴角抿出漂亮的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