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琥珀与琥

1、桃花 桃花，桃花

　　桃花

　　他说，我叫桃花。
　　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念这句诗时，眼光落在我鬓上的桃花上，浅浅淡淡，却灼热了我的心房。原来，桃花也有心。
　　我原身是一棵桃花树，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每次他折下一枝桃花，我都会痛。但却甘之如饴。
　　“桃花，过来。”，他牵着我的手，走过回廊。
　　那是他的房。
　　他把折下的那枝桃花插在花瓶里，缓缓抚摸。他说，这枝桃花在，我就不会枯萎。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画画，轻挽衣袖，丹青墨彩。我看到宣纸上，随着他的手势缓缓移动，几笔勾画，慢慢显出了一位女子。巧笑倩兮，眉目流转，齿间一枝桃花，身后一树桃花。
　　我眨眨眼，这不是我。
　　他噙着笑，这不是你。
　　挽袖蘸磨，他从背后握住了我的手，在画上题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我跟着他一字一句，轻轻念着，目光却随着他的侧脸移动，回廊那边可见几枝桃花探出来，随风摇动，花瓣重重，地上，是一地粉红，却从无人理会。

　　一阵钻心的痛从腿上传来，我从梦中痛醒，汗如雨下。
　　看向窗外，夜凉如水，月弯如钩。
　　他不在。
　　掀开罗被，我看到自己腿上有个伤口，像被人划了一道，血液汩汩而出。我定定看着，脑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千头万绪理不出来。
　　我想唤他，却发现自己从不知道他的名字。一直以来，都是他叫我桃花。

　　桃花，过来。
　　雨后的小院，风过回廊，满地落英，花香洗尽。他站在桃树下，一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另一手伸出用指尖轻轻的拨弄着花瓣。“你看这花，开得可好？”：
　　我身上一阵轻颤，觉得那指尖似乎碰到了我的心上，痒痒的，又暖暖的:“挺，挺好的。“
　　他的眼角渐渐出了笑意，摘下一朵粉嫩的桃花，动作轻柔的别在我耳侧。我一痛，迎向他的目光，再看着他，用那样的浅淡如画的眼光，抚平了我的疼痛。

　　桃花，帮我磨墨。
　　我跪于他身旁，一边帮他磨墨，一边看他作画。
　　看他作画是我的最爱。一次扶手一次蘸墨，一次挽袖一次落笔，案子横在院中，桃花纷纷，落了满案，落在宣纸上，手一压，便碾成花泥，点点艳红。他只噙笑，却也不恼，就着那艳红作画。几回落笔，几下勾画，便将那落花重新赋予生命，重回枝头，绽放光彩。所谓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大抵如此。

　　桃花，陪我小酌。
　　兴致来时，他也会一扫平时的温润有礼，一拉我入怀，斜卧榻上，先自己提了酒壶，小酌一口，再就着壶口，往我嘴里送。我被入口的甘辣呛了一下，他却大笑开怀，弃了酒壶，从我嘴里汲取。他的手触摸到我耳侧的桃花，再挽起我的长发，宛若蝴蝶般的轻吻我肩膀，留下一道道痕迹。我青丝凌乱，面颊生红，却不知是被酒醉的，或是被他羞的。

　　桃花，桃花。
　　多少个如水的凉夜，他拥我入怀，两人衣衫半褪，青丝结发，无尽缠绵。从不知缠绵二字，尽是如此难言。他哪怕是睡着，怀中一落空，便伸手捞我入怀，轻抚我发；我也离不开他，爱极那冰凉如水的肌肤触感，却又贪恋他怀里的温暖，两人的气息交缠，温暖了无数个夜晚。

　　而如今，一觉醒来，怀中失落。环顾四周，景色不变，一案一几，一床一榻，都是原本的样子，窗外冷月暗光，水灯如雾，花影重重，仅是少了个人，便感觉冷清了起来，颇有几分戚戚之意。
　　我看向桌上，瓶子里的桃花，开得似乎黯淡了几分。

　　一阵风吹来，我打了个寒战。一看已天已微亮，昨夜不知几更入眠，而那让我一夜失眠之人，正在院中作画。
　　一袭白衣，长发披肩。
　　他持笔作画，花瓣从枝头扬落，在画纸上撒满，又被清风拂去，落了满地。我透过红窗看他，竟有种错觉，这是一幅画。他是画中人，静止不动时，宛如被窗裱了起来。
　　我一阵心慌，急绕过回廊，踏着满地落英而来。
　　他描得甚是入神，仔细的勾勒线条，甚至没有察觉我的到来。直到我的衣裾被地上的露水打湿，他才回过神来，微微愕然的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案上铺开的画卷，欲言又止。
　　还是初时那幅画，连画中女子的神态都是一致的，巧笑倩兮，眉目流转，齿间一枝花，身后一树花。只是题字多了一行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正念着，却觉得画中女子似乎比上次作画时更鲜活了些，那眉目盼兮，流转的情意似乎连我都能感觉到。
　　我咬咬唇，扑入他怀中。
　　良久，才感觉到他已放下画笔，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我的头发，轻叹着，桃花，桃花。
　　桃花。
　　我听着他的心跳，想起昨夜莫名的痛，不由得缩了下腿。拉下裙裾，我盖住了伤口。

　　自那天后，他再没有在夜里陪我。每每拥我入怀，待我熟睡，便悄然离开。我无数次想忍住不睡，但是在听着他的心跳时，却又莫名的熨平了我不安的心。慢慢睡意袭来，感觉到他轻轻的将我的手从身上拿开，再慢慢的抽出枕于我头下的手臂，温暖的身子，却有着冰凉触感的肌肤，几乎是一离开我就察觉到。我想叫他，却叫不出口，只能任由自己的意识慢慢沉睡。
　　然后，再在半夜时痛醒，发现自己身上又多了一道伤痕，血流不止。
　　随着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我便越来越沉默。总害怕他会看到，便开始拒绝他的碰触。每当我微有抗拒时，他初时是不解，过后便风轻云淡，当是此事没有发生，不着痕迹的搂着我。把下巴靠在我肩窝上，轻轻在我耳边道：桃花，来帮我看看画。
　　院子里很安静，甚至能听到风声花落。他在耳边这样一说话，我半边身子都酥麻了起来，不由自主的转脸看他，同时拉开了我们的距离。他的眼睛很黑，总是不动声色，宛如一湾深潭。而我每每有这种感觉，他看着我时，那湾深潭便涌起了浪，一浪动，万浪随，直向我扑来。
　　我低头看了眼那画。
　　还是那幅画，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些花，还是那棵树。
　　只是，画更浓了，人更活了，花更艳了，树更真了。
　　我绞起了衣角，不知该说什么好。
　　“嗯？“他的声音再从我耳边传来，顺着我的耳朵，酥软了我的半边身子，直至指尖。他的声音一直都很好听，低沉而悦耳，宛如之前他之前喂我喝的百年老酿，醉了我。
　　我的心开始乱跳，只能胡乱说着：“花美，人更美。”
　　他深深的看了眼我，却皱起了眉头，口中说着：“我怎么觉得，是人美，花更美呢？”
　　繁华乱，眼花乱，心花乱。
　　我只低低的应：“花固然美，但与人一比，便似死物对活物。这人活了，花便死了。”
　　他却停了下来，眼中黯淡了下来。
　　放开了我，只轻轻的抚着那画。似乎有千言万语，都不知从何诉起。而那画中女子，眉目间，似乎也有千言万语。
　　我低头，掩面而去。
　　他似乎有所察觉，伸出了手却挽不住我，追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我们间的气氛，似乎已经从浓得化不开的墨，被人从中隔了一张宣纸。宣纸虽薄，却极为吸墨。就算吸足了墨汁，也不见破损，只那样隔着在我们中间。
　　就像那幅画卷。
　　他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手把手的教我画画。
　　每日清晨，他必定是于院中，为那幅画卷添墨。一笔一划，那张画卷吸足了丹青墨彩，却越见饱满浓厚，越显活灵活现，仿佛那画中女子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再将那齿间的那桃花，换掉我房里桌上的那枝愈见黯淡枯萎的桃花。
　　日复日，夜复夜，吟魂飞越。
　　那一夜，是圆月。我立于院中，月影重重，华英弄弄。满院的花香浓郁，院子里的案上，铺了满案的字画。月影将花影枝叶落在案上，画卷上，地上，还有他身上。素白的纸，艳红的花，美丽的人，均为花影扰。
　　他添完最后一笔，便将笔放下。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神色。他咬指，只见鲜血泌出，他轻轻滴于画中女子的唇间，以及齿间那枝桃花上。瞬间，桃花似乎轻轻抖动了下，花瓣上的露珠被轻轻的抖落下来，现于纸上。
　　我俯身，轻轻将他耳边的散发拨向耳后。他还是一袭白衣，黑发披散，在月下花影，犹如谪仙。
　　他缓慢的抬头，那潭深水一般的眼眸里面有着无数种我不清楚的情绪：“桃花，”他伸手握住我的手，“你怎么起了？”
　　我软软的倒向他，留恋他怀中的温暖气息。只摇了摇头，不说话。
　　我是跟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被痛醒的。
　　但是这次的痛，却是在心上。
　　我感觉，我的心流血了。
　　无法止住。
　　下意识的，便出来寻他。
　　幸好，他在，在为那画中人添上自己的血。
　　他的手洁白修长，却比我的手大上很多。我十指交握，再轻轻地将那被他咬破受伤的手指，放入我口中。
　　他低下眉眼，用另一只手抚上了我的头发。满院冷烟，桃花落案，风软软的吹着。他用手捻起案上的落花，轻轻的别在我耳边。
　　一如初见时，他长发垂腰，白衣飘飘，微微探身，将我从桃花深处迎了出来。一伸手，摘下了最高枝头上开得最艳的那桃花，别在我耳边。
　　一滴泪滴在了我的头顶。
　　再一滴，又一滴。
　　“桃花，”他一下一下的轻抚我，眼睛却是闭上的，“还疼吗？”
　　而我却看到，案上的画卷却似活了一般，那画中人，伸手将齿间的桃花拿下，美目盼兮，从画卷中走了下来。
　　我回搂他，不痛了。
　　已经不痛了。
　　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我的记忆里，永远都是初见时，他对我的一探手，一微笑。
　　花开花落人如旧。
　　我曾经看过他的画卷。里面画的，都是同一个人。那画中人，巧笑嫣然，美目盼兮。或在桃林中，或在桃树下，或发间簪桃枝，或耳边别桃花。每一幅画卷的角落，都有那首题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房里，瓶中的桃花枯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