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故事 “其实，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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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恐高症还挺严重的。”
她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出了一层冷汗。
“本来我打算来个周游世界、旅行疗伤什么的，可是最后只去了泰国。”
那晚她收拾东西去了机场，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充满敌意的国家，于是目的地是由航班时刻表决定的。
每个人都能在泰国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节奏。年轻人晚上流连在酒吧风情街纵情狂欢，白天则属于中老年人和孩子们，他们在沙滩上一待就是一天，挥霍着毫无意义的时间。
她在海滩上待了四天，每天租同一个摊位的沙滩椅，戴上墨镜往那儿一躺，看着海景发呆。太阳下山后她就回酒店，并不掺和年轻人的项目。
对她来说，时间同样毫无意义。
白天的海滩上很热闹，除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还有很多小贩穿梭往返，有售卖吃喝纪念品的，还有帮人画纹身的。他们用一种特殊的颜料在游客身上作画，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纹身，效果可以持续大半个月。因为她每天都待在同一个位置，那位画纹身的小贩对她印象很深。
起初她是拒绝的，可是挨不住小贩一天无数次经过自己身边，还每次都叨扰她，第四天她终于点了头。
“可以在我手腕上画一个字母G吗？”
“只画一个字母吗？”小贩好不容易才拿下这位客户，想说服她选择更复杂的图案，“一个字母画在手臂上不好看的。”
“没关系，就画在这里。”她指了指左手手腕动脉的位置，然后比划了一个割腕的动作，“刚好可以这样切断它。”
小贩被她阴森森的语气吓了一跳，没敢再推荐手里的画册：“要什么样的字体？”
“哥特体，大一些。”
小贩老老实实拿出颜料和画笔，开始在她手腕处比划，却有些不太敢下手，“小姐，这个G，是你爱人的名字吧？”
“嗯。”
“分手了吗？”
“对。”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小贩冲她笑笑，泰国人独有的朴实的笑容让她心里暖融融的。
“可是我不想要新的。”
“小姐，你去跳伞吧，”小贩很快画完了那个G，“大家都说，跳一下，烦恼就都忘掉了。”
“可是我恐高。”她额外给了小贩小费。
“你连这个都不怕了。”小贩双手合十道了谢，临走之前指了指她的手腕，“恐高算什么呢。”
“我觉得那小贩说得挺有道理，于是第二天我就预约了跳伞。”她躺在他怀里，看着天花板，“结果那天基地刮风，从早晨一直等到傍晚，我紧张了整整一天。”
阳光普照的好天气，也不一定适合跳伞。
在去跳伞基地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这个，本以为很快就能结束的刑罚，却被风耽误了一整天。她和一群印度游客在基地等着，中午的时候基地教练说，如果不想再等可以退款。可是那群印度人愿意等，结果当教练把视线转向她时，她也鬼使神差地点点头：我等。
“风快点停吧！”其中一位印度人看着她笑了笑，“一定得跳成啊！”
“嗯，一定要跳。”看着那位兴奋又焦急的样子，她也受到了感染。
下午四点多，测了一天风速的教练终于大喊一句：“风可以了，Let’s go.”
她有些茫然地被教练指挥来指挥去，匆忙地登上飞机，飞上近5000米的高空，教练带着她坐在舱门边上：“我数一二三，我们就跳，OK？”
她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她告诉自己，我要死了。
“跳完之后我就报名了基地的跳伞培训，因为我太需要那种频死的感觉了。”她把手举到空中张开来，然后一抓，“心脏就像这样，被抓爆了一样。”
他的嘴紧紧抿着，握着她肩膀的手不自觉地一紧。
“跳伞真的一点儿也不好玩，什么刺激啊，享受啊，激情啊都是屁话，对我来说，每一跳都像死了一次。”
她是基地里最优秀的学员之一，冷静、灵敏，领会动作准确无误，只第三次训练结束，教练就对她说，下次你可以自己跳了。
不是没挣扎过，她实在很想就这么摔死算了，可是她不好意思给基地惹这么大的麻烦。
“一个一心求死的人，还在想着不要给人惹麻烦，我觉得我实在是太有公德了。”她冲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结果我还是做不到，不行，太不好意思了。”
出了跳伞事故，整个基地可能都会被关停。她知道那种无辜受牵连的滋味，她不想把自己受的伤害转嫁到别人身上。
“于是我就构思出了那个小说，如果有那样的基地该有多好，像我这种人就可以毫无压力地一死了之。”
考出跳伞资格证之后，她便留在了基地帮游客拍摄纪念照和视频，偶尔有不喜欢与男性有身体接触的女性想跳伞，她也会客串一把教练。
“跳伞其实很考验体力，尤其是核心力量和臂力，所以没事儿的时候，我就跟着那些欧洲来的健身狂人们一起做运动，还有基地里那些泰国当地的小孩子，我可以陪他们玩一整天，那个比跳伞都要累的。”
跳伞基地位置偏僻人烟稀少，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山林，像一处自成一派的世外桃源。基地里的人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等。
等天亮，等游客，等飞机就位，等风停雨歇，等轮到自己，等起飞，等降落，等天黑。
“那真的是完全不一样的生活，节奏很慢，甚至有时候我们会花一整天的时间只擦一辆摩托车。”
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过久了，人就会对它上瘾，可是她和基地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他们都在讨生存，只有她在琢磨着寻死。
“圣诞节那天基地不对外接待，我们教练们玩自由跳伞，结果我摔断了腿。”她掀起被子露出自己的右腿。他一脸震惊地坐着身子，打量着她小腿上那一道已经不太明显的伤疤。
“骨折了，不过并不算严重，休养了两个多月。”
“怎么会……”
“开伞太晚了，落地的时候冲劲儿太大。”
都说恐高症是可以用脱敏疗法治好的，通俗地说就是恐着恐着就习惯了。可是对她来说，飞机那种高度无论如何都太过分了，不管跳了多少次她都像第一次一样恐惧。
“最开始我告诉自己，从这里跳下去，那些网络流言就再也伤害不了我了。可是跳了几次之后这个就不管用了，于是我又告诉自己，跳下去吧，让希子还有我前男友心愿成真好了，可是后来也不管用了。”
她抬起自己的腿轻轻抚摸着那道伤疤：“518次，我在跳伞基地一共跳了518次。忘记陌生人的伤害用了15次，忘记希子和前男友用了29次，剩下的474次，都用来忘记你了。”
他看着她的腿呆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每次我都在到达最低高度才开伞，其他教练都以为我追求刺激，说我艺高人胆大，其实并不是的。结果圣诞节那次，真的低了太多……你知道的，逢年过节的，人的心理总会格外脆弱一些。”
“这就是圣诞老人送你的死亡门票吗？”
“嗯，我的圣诞礼物。结果因为太恨你了，无论如何也想要报复回来，最后没死成。”她自嘲，“如果那时候知道后来你会回心转意，可能我就没有那么坚强了。”
“你这是什么心理啊……感觉我怎么做都是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她斜了他一眼，“受伤之后也有了灵感，趁着休养竟然提前把小说写完了，算是额外收获吧。”
“基地里的人，有好好照顾你吗？”
“嗯，都对我很好。”她的笑容很温暖，“后来要走，真的很舍不得他们。可是不得不走了，一直在那里的话，我真的怕有一天自己会扛不住。”
“474次……你跳到多少次才忘记我的？”
她摇了摇头：“直到最后都没能忘记你。”
“可是我并不感到荣幸。”
“你应该感到荣幸。”她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虽然每次都是你把我推下飞机，但是每次也都是你帮我拉开伞绳。”
他一把把人揽进怀里，表情没有一丝欣喜。他以为自己的爱已经足够缱绻而严肃，可是她总是不声不响地刷新他对爱情这件事的认知。
她被他紧紧拥着，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他放开自己，只好拍拍他：“嘿，别这样，”
“在你那么脆弱的时候，我却没有在你身边。”他的声音像是快哭出来一样。
“没那么严重啦。”她笑了笑，“现在想想，那时候待在基地里不和外界接触，就有点儿钻牛角尖儿了，其实回来之后这些情绪慢慢就都淡了。果然人啊，不能太闭塞。”
“骗我。”
“没有骗你。”她耐心地哄着人，“而且那时候在写小说，进入那种情绪也方便获得灵感不是，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
“你少来，”他放开人直直盯着她的眼睛，“我还不知道你吗？跟我都这么说了的话，实际情况只会更严重吧。”
她叹了口气：“不管严不严重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可怜我心疼我的，我觉得我能自己挺过来还挺厉害的，我很自豪的。”
“嗯，你很坚强。”
“所以不要这副表情啦，给我一个赞许加佩服的眼神！”
他哭笑不得。
她面对他的哭笑不得也有些哭笑不得：“其实，告诉你这些，主要是想让你理解，为什么开始我一直拒绝你，而后来又愿意答应你。”
他回想起她曾经对自己的不理不睬，那些冷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那个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如果这所有的拒绝都是为了掩盖她旷日已久的痛苦和恐惧，他该何以为报？
她摸了摸自己锁骨下方的纹身：“这个是我回国之前纹的，当时是想着，这次回来了一定要好好生活……结果还是你说得对，我活的太认真了，这样不好。”
做了几年记者，见过了人生百态，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成熟而理性的，有足够的能力为自己的人生选择最完美的轨迹，没想到眼前这个她一直认为幼稚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男人，却一边任性胡闹着，一边向自己展示了一位绝对强者的人生智慧。
他是自己的软肋也是铠甲，他的力量像水一般柔软而坚定，像天使用翅膀温柔地包裹，带领她绝处逢生。
“死过那么多次还活着的话，我想干脆活得自在一点，不要再瞻前顾后的，你觉得怎么样？”
“好。”
“陪我一起吗？”
“嗯。”
“那我们重新开始吧？”
“好。”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