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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喋血 一切从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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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喋血
君不见
青海头
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
旧鬼哭
天阴雨湿鸣啾啾
天熙十三年年年十一月廿八日,瑶歌城被围一年零八个月、举城断粮半年后,城主王坚面向帝都自尽于城墙之上,开城投降北魏。此战北魏太子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至于城破之日,北魏群情激愤。
屠城七天。
当这条消息三千里加急被送到天熙帝的御案上时,天熙帝正在逗他那只西域前年供上来的极品金刚鹦鹉,俊美无双的星眸撇了撇那折子,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他的外公,先帝的国丈右相,半晌,居然疑惑的来了一句:
“问朕做什么,去找渊王就是了。”
渊王君未染,先帝第九子,元后嫡子,现年未及弱冠。却是曾经文倾帝都的皇子,现在权倾朝野的顾命摄政王。先帝弥留之际,曾拉着只有六岁的君未染的手对群臣说:“太子登基,国运未卜,然清瑾在此,始知王政不衰。”
清瑾,君未染的字。
从这句话开始,至今已有十三年,这十三年里,这个国家的政治重心,已然从议政殿,转为了渊王府。除了重大事项外,这个国家的施政者,已然是君未染无疑。而皇帝,明显是求之不得,完全放权。自己刚刚弱冠之时,后宫佳丽加上宫女便已然四万有余,至今近而立之年,却仍未曾立后。皇贵妃倒是有一个,不过竟是西域供上来的舞姬,不通汉话,更妄谈协理六宫。如今皇帝登基十三年,后宫一团乱麻,先后五六个嫔妃怀孕却无一个真正生子。前朝有渊王顶着,勉强为继,但诸如战事等必须王命直接下达的事情,就实在是要撑不下去了。
就譬如眼前这个事情,明显已然超出了普通事宜,皇帝却放手不管,生生拖出了这样的恶果,却居然还是一笑置之。右相觉得自己也许应该告老还乡了,因为对于这个君王的想法,他一日比一日糊涂。
但事情还是要解决的,于是右相大人将笏板放下,又磕了一头道:“现如今渊王并无兵权,这些事情渊王……”无法下令决断。
“没有可以找朕来要。”云淡风轻的一句,却堵死了右相接下来要说的一切。
右相瞪大了双眼,好一会儿,慢慢重复了一句:“皇上要放兵权?
“不然呢?””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
右相彻底傻了:“皇上,渊王已然政权在握,此时加授兵权,即使皇上用人不疑,也会使天下人诟病渊王有造反之嫌啊。”
“哦,丞相说的有理,既如此,那就不放兵权了,等着北魏太子打上问鼎峰皇城,朕再发兵,如此,也成全了先礼后兵一说。”
先礼后兵,先礼后兵。右相只觉得自己一口老血哽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的。先礼后兵是这么用的吗?打到自家家门口了再出兵?黄花菜怕是都凉了。
这简直是在耍无赖。
只是,天熙帝当太子时,并不是昏庸之才。若是昏庸,这个位子他也坐不上去。那他如此这般的做派是为了什么?右相怎么也想不明白。天熙帝君涉水,一不傻二不庸,更非暴虐无道的君王,只是不知为何,自登基以来,做事越来越儿戏,如今竟拿着江山开起玩笑来,着实让人头疼。
北魏犯境是大事,绝对马虎不得,但自家帝王的意思也很明显——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自先帝朝羽夜将军战死北疆,朝中能带兵的将领就所剩无几了,如今除了渊王少时上过沙场,基本上没有什么人可用了。
“其实,若不想招人非议,也是有办法的。”右相沉思良久,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缓缓开口道。
“哦?”君涉水显然对这个提议颇有兴味,停止摆弄那只鹦鹉,看向右相。
右相撩起衣摆一跪,肃然道:“臣奏议,立渊王为太子殿下,位主东宫,协理政事,继大统。”
摄政王统兵有人诟病,太子监国却不会招人非议,况且皇帝现在春秋鼎盛,等到有皇子诞生再另立太子就是,也不会伤及国本。右相觉得,现如今只能如此,才不至于后果太糟。
“右相是觉得皇室无人了么?”君涉水眸色深沉,喜怒不形。
“臣惶恐,只因事出紧急,还望皇上允恳。”右相俯首,冷汗浸背。国本之事岂可妄议,他又并非言官御史,今天这句话,等于把自己的一只脚伸进了鬼门关。
半晌沉默。
“此事事关重大,爱卿先退下,容朕想想。”君涉水敛眸,陷入了沉思中。
沉思其实很快,笠日朝堂之上,一道圣旨震惊朝野——册渊王为太子,加封镇北大元帅,亲驾出征迎战北魏太子。
朝野震荡,一时间议论纷纷。
君未染自龙椅左侧降半阶的摄政王椅上站起。一双本应温柔的翦水瞳映在桃花眼中,却生生透出一股阴寒的肃杀气息。一身华紫蟒纹的亲王朝服无风自动,不怒而威。一时间,原本喧嚣的朝堂竟因为他的一个动作,静了下来。
君未染此时并不平静,准确的来说,他心乱如麻。
人都说渊王君未染权倾朝野,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三年他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朝不保夕,夜不能寐。
未及满月元后薨逝,从此在宫中身似浮萍。曾经他以为努力读书,得到父皇的喜爱便是自保的根本,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五岁那年新科放榜的琼林宴上,他一篇《春江寒楼赋》惊艳四座,从此以文秀之名誉满京城,入了他父皇的眼。此后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他演尽了孝子忠臣,终成为了炙手可热的太子人选。众皇子中第一个封王,每每遇到大事时第一个被询问。满朝文武都以为他是毋庸置疑的新皇,直到先帝病重的那一夜,立了贵妃许氏为后,长兄一夜之间变作嫡长子,直接立为了太子殿下。
一切让他几乎没有喘息之机。
当然,他也有他的位子——摄政王。
摄政王,辅佐幼帝的亲王。
新皇比他年长十余岁,他摄的哪门子政?
没有人告诉他。只有白纸黑字的辰临律典,警示他:
“摄政王,权相也,为限其权,永世不得离京。”
一切都有了解释。
元后的母家凤氏,是太祖亲封的世袭公爵,统领青州三十万精兵,世代为将。至他外公这一代,权利已渗入了青州的各个角落,已然是隐隐有了藩王的势头。
从某种方面而言,这就是父皇选择她的原因,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登上了这个位子。
很显然了不是么,原来,又是一出兔死狗烹的戏码。而他,从始至终只是个自不量力又自作多情的炮灰而已。
从先帝崩逝的那天起,他便知自己命不长久,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他是知道的。青州凤氏抄家他漠然不问,因为早已预料到。皇帝大权下放他欣然接受,因为要杀他总需要一个理由,譬如战场战死之类。只是不知为何,却又让他侥幸多活了十三年。
如今立自己为太子,又命自己北伐讨魏,可是这柄刀,终于要落下来了么?
微微一笑,他走下玉阶,撩袍一跪,淡然道:“臣接旨,必不辱命。”声音朗朗,回荡在议政殿上空,洒脱而释然。
或许一切都该结束了。
君涉水看着阶下跪着的人,一身冰清玉华,冰雪傲骨,从来未变。
该结束了?不,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