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旦》洛奈

1、夜酣

　　我在北京的一家老字号京剧茶馆里遇到了我哥，离我两桌选，背靠着刷了黑漆的椅子，眼没看戏台，望着天花板悠悠磕着瓜子儿。下巴上满是胡茬儿，看着挺邋遢的，但我还是认出来了是他。
　　我忘了我是有几年没见我哥了，大概四年，但仔细想想好像更久一点，五年？六年？我想不会吧，过了这么久了？想着我自己便笑了，端起茶盏就灌。
　　“水落？”免不得还是被他看到了，令我惊讶他居然也认得出我来，他转头看着我那副疑惑的样子，跟看怪物一般，“林水落！”
　　“哥，”我唤出这字眼时口舌竟然不习惯着，“你怎么在这？”说完我感觉问的不对，又接着说：“喝杯咖啡？”
　　他瞪着眼看我，样子有些滑稽。

　　在咖啡店里面对面坐着，对面长胡茬的男人似乎有些不安，或者说是尴尬，右手食指敲着桌，我只是低头搅着咖啡，抿着嘴不打算先说话。
　　他还是开口了，如同老同学那般的寒暄：“林水落，过的还好？”
　　他连名带姓叫我，仿佛我们是刚刚认识的人，寒暄的话语却又像老同学，我依旧不想说话，低着头。
　　他显然是有着不耐烦了：“我问你呢，你怎么在北京，在北京多久了？”
　　“林石出你真他妈不是东西。”我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这几个字的，我抬头看着他，觉得有些搞笑，“几年了，你一个电话没有，你走的时候怎么说的，去深圳，安定下来联系我，你不联系我也行，你好歹给妈有几个电话啊，你真他妈不是东西。”
　　他愣住了，不可思议的看着我，然后转过头向着左边嘲讽的笑了笑，再看向我，说：“好啊你林水落，你长大了。”
　　我看着他，他那副不知道笑我还是笑自己的讨厌模样，摆着玩世不恭的恶心笑脸，于是我也妍妍笑了起来：“你知不知道顾眉生也在北京。”
　　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我都觉得自己的笑脸尖酸刻薄。
　　他那副让我有点不耐烦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仿佛灵魂出窍似的，呆滞住了。
　　七年啊，已经过去了那么久那么久，生活平淡美好虽然不是再年轻一点时候想象的那种如诗如画，但是在今天戏馆，台上角儿咿呀唱着的嘈杂环境里头，我还是认出了我哥，尽管他被这座城市磨得那么沧桑。

　　“淼淼，你别说你见过我，别给妈说，也别……告诉眉生。”他低着头，语气里只剩下乞求。
　　他叫我淼淼，我一时失了神，抬头看他。
　　“那，林石出，你这些年，好不好呢？”
　　你，好不好呢。
　　人们再见，总会问好不好，我不知道要怎么样的境遇才会有人说，不好，只是我遇到过的人他们都答好，大概是这个字最能安慰别人也能安慰自己，好像所有的风雨痛苦都是美丽的经历。
　　可是林石出啊，看着我，一双眼里有不散的浓雾。
　　他答，不好。
　　我想她，我想回北水，想家了，想你，也想妈。
　　你说这世界上的事怎么就这么折磨人呢，从前老念着要出来，闯荡一番，出来了又想回去温柔乡，我在北京七年，换了无数的房子，我自己都记不清住过哪些地头，前几年每夜我都梦到北水的街，梦到那年头次见你和妈，梦到你，还记得吗，你老缠着我问……
　　够了，够了，林石出。
　　我哽咽开口，泪水已在眼里打转。
　　你他妈别想跟我打感情牌。谁都不会原谅你。
　　你就自己惭愧吧。

　　我二十五岁了，我却没有明白。
　　谁都不需要谁原谅，谁也不该惭愧。
　　这是一场仓皇的逃亡，我们都试图用时间掩饰自己的罪行，却还在憎恨他人在自己身上划下的伤痕。
　　于是这些伤口不断的结痂，又脱落，这七年，谁都没有好过。

作者有话说

　　标题“夜酣”是古代一种熏香
隋炀帝迷楼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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