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大洋》排骨搓衣板

29、第 29 章 后来母亲终

　　后来母亲终于攒够了钱买房，我们搬离了我外公家，这件事令我足足高兴了一周，但是我又产生了新的烦恼，我的母亲成了一盒个不着家的女人。

　　她雇了阿姨照顾我，我使出浑身解数把阿姨气走了，但是接着来了一位新的阿姨。当我知道母亲不着家的这个事实是不能避免的，我不甘心地放弃了抵抗。

　　当我从书上读到温暖地陪伴着年幼子女的母亲，或者看到学校里其他孩子的父母而不是祖父母来接他们放学，我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的父母也该如此，但事实偏跟我对这干。

　　我母亲交往了一个谈婚论嫁的男友，他就是挤占我母亲时间的罪魁祸首了。我小时候的思维真是够令人害怕的，我心烦意乱了将近一周，这一周学校里发生过的事，自己所做过的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就想被海水冲垮的沙堡一般，一粒沙子也拾不起来了。

　　周末我母亲早早地出去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出去了。桌子上留了纸条跟钱，纸条上说她会出去到很晚，要我早点睡。我看了一天电视，晚上什么也吃不下，终于我鼓足勇气，拨下母亲的电话，想言辞激烈地让她早点到家。电话拨通了，接电话的却是个男人，他温柔地说“是谁啊？”，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因为也很好奇对方是谁，于是说“你是谁啊？”，“你是卫何吧？我是你妈妈的男朋友。”话音未落，我哇地一下哭出来了。

　　我抓住了母亲忽略我的关键，是因为跟那男人的恋情，但我不懂表达，于是一味地哀求对方跟我母亲分手。电话里，那男人说“为什么？”我居然讲不出原因，像被实心馒头噎住似的，不知是不是恨自己不争气，我哭得更凶了。

　　“你……你跟我妈分手吧，你放她走吧……”我抽泣着不断重复。那天晚上，母亲的男友没答复我什么，他一直保持着安静，我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什么表情，但那天我母亲还是外宿了，一晚上都没回来。

　　后来，我母亲酗酒了，我想大概是分手了吧，她受的打击够大的。酗酒的母亲一言不发地靠着椅背，她喝酒喝得很凶，一整天都不敢跟我说一句话，这恐怕是对我想拴住妈妈的惩罚吧。

　　我吃着阿姨做的早餐，午餐跟晚餐，担心着几乎什么也不吃仅靠酒精度日的母亲。能管得了她的人我只能想得到外公，但我是不会跟外公告状的，那么做跟去阎王爷跟前儿告状有什么区别呢？即便是母亲早已成年，外公还是会对她拳脚相加，光是想着这样的场景，我的眼泪就要流出来。

　　“妈妈，你别再喝酒了。”我说不出这样的话。我跟我的母亲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如果她足够看重我，就不会一天到晚的抛下我不管，所以我当时隐约觉得她不会为了我戒酒。但是，我还是想去试探她对我的爱，小孩子都是这样吗？幼稚地去认证跟别人的关系好，存心去试探人家。

　　“喝太多就对身体不好呀。”我像个受气包儿似的委屈的说。我母亲闭上眼睛不去看我，她那红色光亮的指甲扔抓着酒瓶。“去买瓶酒……”母亲的脸颊很红，我很害怕，我怕我的母亲发疯，我倒退了两步。如果时光能倒流的话，我一定穿越到过去抱住弱小的自己嚎哭一次。

　　母亲一直喝下去怎么办？她的行为是堕落吧，我卑鄙地萌生出了抛弃母亲的想法，我想去投奔父亲，父亲会接纳我吗？不是所有人的思维都像我料想的那样，即使是跟我有血缘关系的至亲也是如此。这个世界是难以预料的，我无法控制什么。我分外想念我的父亲，我要为自己找一个新靠山

　　我出门了，我去找我父亲了，他会好好活着的，他很懂享受。我从家里出来，摸到门把手的时候，我看到宽敞干净的客厅里，我母亲似乎醉得睡着了。我很痛苦，因为觉得母亲心里很痛苦，我的母亲因为不幸福而堕落了，想到这里我的心更痛了。

　　我开门跑出去，再不想见到她了，她的绝望我感同身受。楼底下有一群小孩子玩得很欢，他们很热情地邀请我跟他们一块玩，我很想跟他们玩但是我怕玩着玩着我的眼泪就掉下来。我出来不是为了玩，我是要抛弃我的家。

　　路过一个衣服摊，我想既然去见爸爸，就买件衣服送他吧，我承认自己是异想天开。我别出心裁地想买件衣服作为去父亲家的见面礼，爸爸好像喜欢迷彩的衣服。那个衣服摊里的衣服，令我眼花缭乱，我从中挑出一件迷彩上衣，我觉得那件衣服很大应该符合爸爸的尺码。

　　“我要这件!”老板本以为我这个小孩子不会真的要买东西，进来随便逛逛而已，等我说要买衣服时，他才关注我。

　　腰上挎着鼓鼓囊囊的钱包，老板对我说“一百二十块!”我傻眼了，因为我没有那么多钱。“便宜点吧！”我厚脸皮地杀价。“你身上有多少钱啊？”一般老板跟顾客讨价还价就好了，当时为什么要问我身上有多少钱呢？不过我当时并未感到奇怪。我翻遍了衣服裤子，找到了五十多块钱，其中交书费时剩下的钱做了很大的贡献。老板最终把那件迷彩服卖我了，学过小学数学的我知道五十多块跟一百二十块差很多，于是我很感激老板，“谢谢！”，“真懂事!”

　　我离开衣服摊就自己穿上迷彩服，那件衣服宽宽大大的，我的膝盖都被盖住了。街上有树，有车，有行人……我看着这些陷入了迷茫。穿着那件迷彩服我拼尽全力地跑回了家，抛弃母亲的事，我终究做不到。我迫使自己做好了跟酒鬼母亲露宿街头的准备，不去上学也无所谓，我要陪我母亲一块堕落下去，想到这些我的鼻涕眼泪一起流。

　　我母亲喝酒伤了身体，她住进了医院，我吓坏了，我很怕她一头撞上死亡的暗礁。我看到我的外公像个小孩似的哭了，我想从前或许我误会他了，想不到他也有这样的一面啊。

　　大慈大悲的医生治好了她的病，出院以后，母亲就不再碰酒了。自此她的事业畅通无阻，像坐上火箭般不断升迁，最终被调去海外，那是她理想的工作，她的男友也是不停地换，我们终究没有露宿街头，万幸。

　　那件迷彩服我一直留着，那是件做工奇差的衣服，虽然我就穿过那么一次，然而光是那么放着，袖口的地方就快要裂开了。并且那件迷彩服真的很小，长大了的我是无论如何也穿不进去的，当时明明看起来很大的啊。原本要送给爸爸的衣服，爸爸却不知道这件衣服的存在，没有送他穿的必要了吧？不得不承认我们生疏了。

　　那天我抛弃的不是母亲，反倒是我选择了她，被我抛弃的人是父亲，是的，我抛弃了他。

　　母亲再婚时，我正读高二，她结婚的对象是最初交往的男人，就是接我电话的那个人。早知道你们最终还是会在一起，我很后悔对那男人说要你们分手。你们那时不分手的话，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这些事证明了我母亲已经是个坚强的妖怪了。

　　当时搅乱他们两个人的祸首是不是我呢？由于我声嘶力竭的哭嚎让那男人放弃了我母亲，真是这样的话，我很难不去自责。

　　餐桌上，我的对面是我的母亲和继父。我不想察言观色地打量这两个人感情的深浅，既然破镜重圆了，想必是有一定要在一起的理由，况且我真的不太会看眼色。

　　“你在哪个高中念书？”要成为我继父的人嗓音很温柔，大概是个涵养不错的人，十年前就是这个嗓音让我恐慌的，我妈对这类人招架无能。我想他应该知道我的一些事情，这种功课他应该是做了的，为缓和气氛才随便问问，但是我对他的一切却一无所知。母亲没告诉过我关于他的什么，但是关于我的事我想我妈会对他提起一些，现在的我对自己所处的地位很不自信，我觉得她看中那男人胜过我，我的自尊难以让我去争夺她的心，同时我也知道我的挣扎是什么也改变不了的，尤其是她内心的天平倾斜之时。

　　看中一个人的时候，与骨气无关，那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的，就算被冷漠的对待，还是被吸引着，这是因为一个人的偏好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的，喜欢就是喜欢，无感就是无感，这是欺骗不了自己的。因为这个人重要了，其他人就无关紧要了。并非天下母亲都必须将孩子放到第一位，你不要因为你的母亲在乎你而不懂得感恩，也不要因为她忽略你而恨她，没有什么事是理所当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