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同殇》风弦渡

62、第一章·群龙盛宴

　　一个月后，皇龙谷。
　　虽然达成了共识，表面上的婚约仍要维持。身为太子的敖篁之亲临海皇宫，泷风颜也不得不前往皇龙谷拜访。
　　她以为这只是一次惯例的访问，但光暗两大皇族都给予了高度的重视，龙族帝后联袂接见。
　　但一切还没结束。就在泷风颜打算离开的时候，龙皇忽然通知她“家族的长辈们想见见年轻人”，邀请她参加一场晚宴。
　　泷风颜吃了一惊，不由看向始终一脸冷漠的敖篁之。这位冰山太子……他的地位，比她想象中还要高得多。
　　所谓“家族的长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年长亲属，而是龙族的太上长老。那些人都担任过龙皇的尊位，在各自的时代都曾是叱咤风云的强者，一句话就能覆灭数亿生灵。
　　他们中有的可能已经闭关数十万年了……就算现任龙皇陨落也不过是件小事，根本不值得惊动太上长老们。
　　这些人是妖界隐形的最顶层，尊者甚至初阶主宰都无从拜谒。现在最顶级的权力者们集体出关，却只为了见见未来的太子妃。
　　敖篁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啊？
　　大概是误解了她僵硬的表情，敖篁之难得地开口：“我会陪你去，他们不会为难你。”
　　许多皇子皇女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批老怪物，即使知道也少有机会拜见，可敖篁之的表情大概是“真麻烦啊这些老东西为什么总打扰我”。
　　“你不能去。”出乎意料地，龙皇拦住了他，轻描淡写地道：“家长们只想和新人聊聊，你在外面等着就好。”

　　作为四神兽之首，皇龙神族从太古就极尽强势，堪称六界至强家族。他们偏爱造型华丽优美的事物，收集大量的财富，建造连绵的恢宏神殿群，流水奢华昼夜不息。
　　但太上长老们接见她的地方是一方质朴的小世界，纯木质的行宫，空气中浮动着雨后青草的芬芳。
　　泷风颜一个人走进行宫，换上古雅的绛紫色礼服，跪坐在老家伙们面前。苏醒的太上长老们并不是死气沉沉的老妖怪，而是英俊的青年和端庄的美人，维持着最盛年的外貌。唯有眼神历经风霜，透出曾为皇者的威仪。
　　家长们围绕着她坐下，温和地和她聊一些闲话，人人眼含欣慰。
　　获得如此待遇，任何新娘都应该欢欣鼓舞，只有泷风颜感觉糟糕透顶。家长们对她的善意完全来自敖篁之，她在他们眼中并非“海族王女”、“风凰公主”或者“冥后弟子”，而是“龙皇太子的未婚妻”，能为龙族孕育出最完美的后代。
　　老家伙们期待越高，意味着将来他们的怒火就越猛烈。
　　但理智还是让她强迫自己乖乖坐着，保持优雅的微笑，与家长们宾主尽欢。他们和颜悦色地以仙茗招待她，这一幕和谐得像是祖孙。
　　“风颜一直在冥界修行，那个地方可是阴冷得很啊，不觉得辛苦么？”
　　“不辛苦。家师时常教导晚辈，修行之路，越磨砺，越锋芒。若不承受磨难，也没有福分获得机缘。”
　　“年轻人真有冲劲啊，”一位家长微笑，“只有这样优秀的女孩才能配得上我们的太子。”
　　泷风颜尴尬地喝了一口茶，掩饰着自己的神情。
　　“太子可不是讨人喜欢的孩子呢，冷冰冰的表情虽然很酷，但作为丈夫还是要更温柔一点呢。”另一位女家长掩口轻笑，风姿妖娆，“风颜，你怎么看他呢？”
　　虽然一副挑剔的样子，可谁都能听出您语气里满满的夸耀吧？泷风颜想了想，老老实实地道：“一位天资卓越的修行者，也是一位近乎完美的领袖，对于太子，晚辈敬重且钦佩。”
　　“哦？只是钦佩和敬重吗？”家长微微眯起眼眸，金色的瞳孔里透出妩媚，仿佛漫不经心地说：“就没有想过爱慕什么的吗？”
　　——这句问话语气平淡，仿佛和之前的闲聊没有任何区别，但泷风颜忽然感到了无形的重压，仿佛答错一句就会被从此抹杀。
　　这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在这些老家伙面前她太幼稚了，数万年的风雨磨砺岂是等闲。无需神通秘术，简单的几句话就能完全看穿她的心思。
　　家长们虽然表现得那么慈和，可在各自的时代都曾是杀伐果决的帝王。之所以没有杀她，一方面是“最佳母体”可遇而不可求，另一方面也是给敖篁之面子。
　　然而，权力者们不会容许任何不服从的苗头，看似什么都没做，但其行为与逼宫无异。
　　这是一局危险的游戏，如果她还想完整地走出去，就必须立誓乖乖做好太子妃。
　　“晚辈……晚辈……”泷风颜脸色苍白，她高看自己了，以为在凤凰神族翻云就能在皇龙神族覆雨么？过去的一千八百万年……龙族一直都是最强世家！完全压制凤凰一族！
　　家长们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依旧慈眉善目，但冥冥中的威压令泷风颜几乎窒息。
　　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改变初衷，从此屈从于皇族的淫威之下么？
　　但是……如果不照办，她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了吧？
　　“我……”泷风颜顶着强大的压力，万分艰涩地开了口。
　　“够了。”冰一样坚硬的声音忽然响起，木门支离破碎。玄服纁裳的年轻人逆光站在门口，强烈的法力涌动，冷峻的容颜俊美如天神。
　　“时间到了，诸位。”敖篁之扫了家长们一眼，拉过她的手，扬长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敖篁之带她参观了皇龙谷的诸多地方。作为自太古延续至今的超级神族，底蕴上远超姬氏这等新兴神族，洞天世界数以百计，奇珍异宝堆积如山。
　　但敖篁之并没有带她深入核心秘境，只是游览了一些风光秀丽的美景。泷风颜心里是清楚的……一旦解除婚约，她就不属于皇族了。王族仅仅是皇族的附庸而已，知道得太多，将来终究会引来麻烦。
　　虽然冷漠得有些不近人情，但他的所作所为都完美到无懈可击。这位冰山殿下，的确是怪物一般的存在。
　　岱舆山。
　　皇龙谷虽名为谷，广义上的面积却相当辽阔，西临虞青国度，东接无垠东海。仙山岱舆就坐落东海之畔，一眼望去青山如螺，沧海粼粼。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微咸的海风吹过，泷风颜轻轻理着耳边的发丝，“离时空传送阵很近了，我可以自己回碧落海。”
　　敖篁之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可惜开口的次数很少，难得有机会能听到。
　　泷风颜看着他完美的侧颜，的确是天神般的俊美，五官精致到无可挑剔。但完美无瑕其实不算是一个好词，活着的人总是会有瑕疵的，只有雕像才称得上“完美无瑕”。
　　她心里五味陈杂，明明他才应该是她最大的阻碍不是吗？可在那个奢华下隐藏着暗流的神族里……他是她绝无仅有的盟友。
　　为什么要帮我呢？如果你也反对这场婚约我还能理解，可你分明是那种对自己毫不在意的人，对你而言娶什么人不是一样呢？
　　一瞬间泷风颜有种问出口的冲动，但她最终还是按捺住了。仙山之巅，两人都是一袭白色的古衣，海风中衣袂飘飘，仿佛一对神仙眷侣。
　　“这种生活……没有对你产生过诱惑吗？”
　　泷风颜微微一怔，几秒之后她才反应过来，敖篁之居然是在和她说话。他的声音那么淡漠，如冰山般寒冷，但音色之美令人倾倒。
　　短暂的错愕后，她轻轻地点头：“说实话，有过。”
　　“水龙族统御亿万海族，在碧落海生杀夺予，可在真正的神族面前只是小势力，得罪了惹不起的人就会一夕覆灭。”王女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淡金色的眼眸透出海一般的浅蓝，“父王才能有限，王弟不谙世事，我一直扛着整个族群的重担……也不是不会累的。”
　　风中水汽很重，濡湿了白衣，她感到了轻微的、却无可逃避的冷意。
　　是啊，你一直都过得很累。一出生就被凤凰、穷奇两大神族追杀，年少时如丧家之犬般四处流亡。后来你击败无数天才，成了冥后唯一的弟子，终于在这黑暗的世界展露头角。可能力越大责任也越重，风凰公主之名光耀七海，只因为你舍弃了所有自私的情感，如王者一般承受一切。
　　真的……不是不会累的啊……
　　如果嫁给身边这位殿下，那无止休的为王的重担就可以放下了吧？他是那么强大，足以遮蔽世间一切的暴风雨，你只需仰视他的光辉即可。
　　泷风颜下意识地朝他的方向一瞥，白衣的年轻人凝望着远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心底微微一动，似乎有个小人在耳边说反悔吧，趁现在还来得及。他很好不是吗？虽然一直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场……
　　泷风颜，想想那光辉耀眼的未来吧！你将会坐拥无尽资源，你的族群都会因此受益！
　　那样的话，你也就不用这么累啦……
　　可是她不能。某种恐惧在压制了心底的蠢蠢欲动。
　　因为那段……最黑暗的经历。

　　海浪拍打着山崖，涛声低沉和缓，视野之内一望无际。泷风颜收拾心情，换了个话题：“接下来你要去天外历练么，敖篁之？”
　　“是。”
　　“天耶罗族有动静了么？看样子也许会开战啊。”她淡淡地道，“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会亲身参战么？就像冥王家族的伽轮王？”
　　敖篁之点点头，依旧面无表情：“我会的。”
　　“那么很期待下次见面是在天外战场，”泷风颜笑了，她很少笑，但笑起来那么美，犹如冰河解冻，“敖篁之，我不能成为你的妻子，但我一定会成为你的战友。”
　　风突如其来，耳边巨浪的声音翻滚。龙皇太子临风独立，素白的古衣飘动，容色清冷如冰雪。
　　“是么？”他轻声说。
　　“那么再见了，太子殿下。”泷风颜凝视着他很久，最终什么也没看出来。她轻盈地一跃而下，踏着碧蓝的海潮远走，花的清香弥散在空气里。
　　冰山般的贵公子站在仙山之巅，黄金瞳瑰丽深邃，眼底隐约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