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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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世上有两种最古老的职业。
其一，是杀手。
当世最优秀的杀手组织是：“明”。
“明”排号最前的杀手是“一二”，这是头头给他取的名字，以此类推，还有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一共五人，顶起了“明”所有的业务。
一二曾经建议头头——当然，头头就是他的名字——增加点新鲜血液，头头摇摇扇子，说，那不是要有复姓？多麻烦！然后，一二有那么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当然，作为一个杀手，并不需要说多少话。
其实，有没有一个正经名字也没什么要紧。
只要手中的活儿做得好，就能在这个乱世谋求一口饭吃。
今天晚上的“活儿”在一间厨房里，两个人，一对夫妻。
灶边坐着女人，灶里生着火，火上坐着锅，烧着水；
女人身边蹲着男人，男人拿着菜刀，刀在磨；
旁边绑着，小孩。枯瘦，双手反剪，黑布蒙眼。
水面微微冒烟，男人拿起刀，拇指在刃上试了试，放下。
一只手捏上小孩细细的颈脖，臂上粗粗的青筋猛地暴起。
苍白的小脸霎时变得紫红、黑布下一双突起的眼睛，没有反抗...
听得喉咙里咕噜一声。
女人一声惨呼，昏死当场。
男人血红了眼，利刃逼上细小颈上动脉...
虎毒尚不食子，落魄爹娘却要手刃亲生骨肉而食，因为，这是乱世。
落魄至此，命还有人出钱来买，因为，这是乱世。
一二人在屋外，刀在手中。
这次的活儿有了额外的东西。
他需要一个理由。
出门，对着暗处说了声“有劳”。
甲乙和丙丁——自然，他们是两个人——是验收组中专门负责一二的。
转了一圈出来，相视无言，从怀中摸出一个簿子，翻到今天的目录，在两个名字下面打了圈，写上：
凌迟。
这之前的若干打圈的名字下，都只有一句：
正中心脉，一刀毙命。
二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和九十被头头捡来的时候都还很小，所以他们对“童年”的共同概念，就是：练功，杀人。
但是头头看到一二从阎王殿上捡回来的“命大”时——这个名字是一二取的，他取完之后所有的人都对自己的名字释然了——却不这么认为，头头摇摇扇子，说，不，命大应该去念书，考取功名。
于是乎，一二的工作都押到了晚上，上午他要去私塾听课（偷偷地），下午要把那些拗口的四书五经倒给命大。
连带着甲乙和丙丁的工作也变成了晚班，他二人肤白，一双黑眼圈尤为明显。
不知道熊猫瞪人是什么样子，命大觉得甲某和丙某对自己怒目相向的时候，很...乐。
书上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他是杀手集团收养的孩子，所以他笑得祸国殃民。
甲乙丙丁相视无言，从怀中摸出一颗糖...
当数字军团们聚在一起交流杀人技巧的时候，一二在和命大一句一句的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教得累了，一二会把书卷一扔，说，来，我教你喝酒。
一二很容易醉，每次醉了，他要总眯着眼看着手中的酒杯，反复念叨两句话：
其中之一，是：杀人，需要理由，救人，却不需要。
另外一句，是：乱世人也要有个归宿，或者死在仇家剑下，死无葬身之地；或者醉入花丛，石榴裙下做个风流艳鬼，或者归隐江南，老死自家床头，一捧黄土掩面。
我觉得，都不错。
每当他开始念叨这两句话的时候，命大就知道他喝的差不多了。他会轻轻抠下手中酒杯，将他扶到床上，放倒，掖好被角。
回来就着那杯子，自己独自喝再喝上一杯。
命大很聪明，一二很快就发现自己教不下去了。
头头给了命大一个正经人家的身份，送他去名士云集的书院深造。
当然，名字得改。
命大自然不愿，最后勉强改做：明达。
三
世上有两种古老的职业，
其二，是妓女。
当世最有名的妓院，是“江南柳苑”。
“江南柳苑”排名最前的，是柳烟姑娘。这是她自己给自己取得名字——因为以前那个，再也用不得了。
柳烟人如其名，柳眉如黛，媚眼如丝，身柔似柳，善舞如烟。
一二在看到她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女人身上，有他的全部归宿。
为了她坏了规矩，背叛组织，流落江南，最后，死于毒杀。
那是以为最终安定之后，柳烟递给他的一杯合谷酒，红色的杯盛着琥珀色的酒，喝下去，就是索命的毒。
“你知不知道我本不叫柳烟，我是你...”一口银牙咬碎，眼中仿佛滴出血泪来。
一二摆摆手，艰难的抬起手来撩起几缕散发着桂花香气乌丝，叹息“我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爱你，你可以为我安排一个乱世中最好的归宿——
来自仇家的，永远的死，牡丹树下爱人亲手掬起的土。
四
柳烟在真正的江南做起了真正的妓女。
那个人最后说“没有人可以有尊严的去死，你只能努力地，有尊严的活着。”
所以，她要去做妓女。
她恨他，他最后的期望，她也不要他如愿。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一位翩翩公子，公子说，柳烟，你这是在折磨自己。
你把自己折磨到鲜血淋淋，也改变不了复仇的苍白。
跟我走。我要去考取功名，我要娶你。
柳烟哭了，她说，好。
状元郎敲锣打鼓，鲜衣怒马，身披红花，不顾世俗目光，八抬大轿去迎娶烟花女子。
烟花女子凤冠霞披，自尽于青楼高阁，西风满楼，香魂不再。
街头巷尾接下来的一个月，无论是客似云来的酒肆中还是负米择菜的炊妇，茶余饭后，口中津津乐道的就是这桩奇事。
有人说她其实是名门大家闺秀，灭门后落拓青楼，良心未泯，在最风光的时候选择以死谢情，不玷污状元郎的名声。
有人说她其实是放荡恶妇，背负弑夫的血债，纵身青楼放浪形骸，无数相好中的某一位或者某几位，在她出嫁之前买通侍婢，给她备下了一杯毒酒。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但是一月有余，浅浅坟头还未冒出青草，就没有人再提。
乱世有乱世的悲苦，乱世也有乱世的乐子。
最大的乐趣，莫过于遗忘。
五
殿试那日，明达看到了殿上坐着的熟悉面孔，他知道那个人要从暗处走到明处了。
当今圣上沉湎酒色，荒废朝政，三年一次的金銮殿试也挥挥手，让靖王去代。
放榜当日，明达看到了黄榜上自己金榜题名，他知道自己也要从暗处走到明处了。
在此之前，他只要先去做一件事。
数年之后，天下初定，之后数十年，天下太平。
两鬓皆飞霜的二人每年都会在某个日子对饮，共同怀念某个只有他们才认识的人。
明黄龙袍举杯，一饮而尽，“明相，朕，只爱朕的江山。”
帝王的歉意和所有后悔，说出来也是气死人的骄傲和英雄气概。
紫蟒仙鹤亦举杯，浅酌，轻笑。
“陛下，臣，却并不曾爱过什么。”
为你复仇，为你打造一个太平盛世。
爱么？不爱的。
爱不足以形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