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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的过往 到了棠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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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棠楼,陈怀瑾拿着行李随着领事的走进后院,叶钦泽对下人也是极好,吃穿住都是厚待。
“以后你就在这入住,至于干什么活,大人自有安排。”领事撩了撩头发,随意道,“你可以叫我李叔。”
她礼貌地鞠躬道谢:“麻烦李叔多多关照。”想不到李叔三十几岁了还挺帅的嘛。
李叔摆了摆手,“也别客气了,陈姑娘,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就提。”
“谢谢。”
“好了我去忙了,你和他们好好相处吧。”
“好。”
来之前,陈怀瑾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下人不比那些守卫训练有素,她害他们出门还要被指指点点,他们冷言冷语甚至辱骂都是应该。
“额……大家好,我叫陈怀瑾。”她不知所措地打了声招呼,低着头,不安地绞着衣角。
“陈怀瑾……嗯,这名字好听。”抬头,说话的女孩笑着伸手,“我叫林瞳,以后多多关照啦。”
她也伸手,手掌间传递的温暖令她一愣。
“俺叫朱大壮,是个粗人,陈姑娘喊我朱哥便可。”又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笑道。
“我叫林墨,林瞳的姐姐。”不远处一位外貌温雅的女子调侃朱大壮,“猪哥……这名字可不好听。”
“……林墨你个臭丫头欺负俺不懂文化!”
“说谁臭丫头呢,啊?”林瞳闻言,一把拽起朱大壮的耳朵。
“瞳奶奶,我不敢了……”
“哈哈哈……”顿时后院一片欢声笑语。
陈怀瑾感到不可置信,他们……不讨厌她?
“抱歉,之前给你们惹这么大的麻烦。”她满含歉意道。
笑声渐渐停了,林瞳摸摸后脑勺,“你指的是那什么棠楼的人吃包子赖账?”
“嗯。”
“嗨,我当多大事呢,那种鸡毛蒜皮,大人一句话啊!”
“对啊!大人本事大着呢!”大家跟着附和。
“……他不只是个唱戏的吗……”她小心翼翼地提问。
众人沉默。
林瞳拍拍她的肩,语重心长道:“看来,有必要给你普及一下大人的本事如何大了,省的你只把他当个戏子看。”
“故事……要从很久之前说起,当时大人还小,我们都是一路陪着他过来的……”
九年前。
“什么?!”叶老爷怒极,拍案而起,“你要去唱戏?!”
“嗯。”十岁的叶钦泽一脸平静。
叶老爷伸手就要去打他,被叶夫人一把拦住,苦心相劝,“孩子啊,你要什么没有?为何偏要去做那卑贱的戏子呢?”
卑贱?这两个字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神经。
叶夫人,好一个叶夫人,若不是他娘因病走了,她能被扶正?
娘是多温柔的人啊,生平最爱听戏和唱戏,总能被戏中的故事感动的流泪,善良到从不吃鸡鸭鱼肉,他向河里的小鱼投石子还会被她轻斥几句。
看着娘听戏,手还一举一放跟着学动作,嘴里跟着轻声念,那般认真的模样,他铭记于心。
“我要跟娘学唱戏。”他嘟嘴。
“瞧这小可人,钦泽,你听娘说,”叶娘放下戏服细声道,“唱戏,是个苦活,很难学,而且男孩子就应该多读书,多历练,将来随你大哥入军部当个将军,再不济学你二哥做个商人,总比唱戏强。”
叶钦泽小细眉一皱,嗓音稚嫩:“唱戏不好吗?”
叶娘的眸也随之黯然了几分,撑起一抹笑意:“嗯,不好,钦泽不要学。”
“哦。”
后来……叶娘突发了场大病就这么走了。临走前,她再三嘱托让他放下唱戏这个念头。
自幼天资聪颖的他,先生教的东西过一遍脑子就能烂熟于心,到后来,他问的问题先生都答不上来。先生边叹边赞扬:“将来钦泽定是国之栋梁啊!”
可惜,这个国之栋梁偏偏不想做栋梁,想唱戏,这让叶老爷百思不得解。
“卑贱?呵,别忘了曾经,这所谓卑贱的戏子才是正牌夫人。”他冷笑。
“……呵呵……”叶夫人的脸上笑容僵硬了几分,显得尤为尴尬。
叶老爷见状更怒:“逆子!你给我好好在门外反省,想清楚了再进来!”
叶钦泽硬气地跪着,丝毫不觉得他有错。
雨不知何时下起来,也不知何时莫名地变大了。
雨滴淌过男孩的脸颊,汇集成一条水珠落在地上。
“三少爷!”李子轩打着伞着急地跑来,“赶紧跟老爷认个错,就不必受这苦了。”
许是有些冷,他的身子微抖,但还是坚定道:“我没错。”
“少爷……”一众人赶来,跟着劝。
他到后面竟是染了几分怒气,大声道,“我没错!唱戏有错吗!做戏子就是卑贱吗?啊?!”
众人无言,这是叶钦泽也是他们心中唯一认定的主子的决定。
一群人跟着下跪,也不打伞,就这么陪着他淋了一夜的雨。
第二天一早,叶老爷出来,看见这下跪的一行人,叹了口气。
叶家家大业大,权势几乎是垄断性的遍布各地。无人不敬畏,不钦慕。
但他最引以为傲的三子叶钦泽却执意想去唱戏,令他着实痛心。
“钦泽,你知错吗?”
“恕孩儿不孝,不知错在何处。”他的脸色苍白,浑身发冷,却依旧咬着牙拗着。
“你!罢了,我且当没你这个儿子!”叶老爷甩手背过身去。
叶钦泽一愣,却也淡淡道:“多谢爹,这十年来的养育之恩。”他俯下身磕了三个头。
众人见情况不对劲赶紧劝,“少……”
“从今天开始,我不是叶家三少,不要再叫我少爷。”他走到门口打断他们。
“放他去!我叶家自当没他这个儿子!”
众人见小主子走了,便纷纷整理行李,想跟着走。
“走!叶家落的清净!”叶老爷气极,直喘气。
林瞳正讲的忘我,陈怀瑾突然打断,“不好意思啊,叶大人既然已经和叶家断绝关系了,那他哪来的权势?”
林墨笑了:“大人从小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又有绝人的天资,很多叶家的亲信党羽都看好他,即使他后来去学唱戏了,他们依旧选择归附在他的手下。”
陈怀瑾更觉不解:“叶大人当时只是个小孩,那些人怎么服他的。”
“自然是靠真本事说话了!”朱大壮自豪得仿佛那人是他一样,“论文论武,都没人是他的对手。”
“……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小孩啊。”
“叶大人小小年纪便能百步穿杨,箭法精准,都没人教他,他就会。叶家好多学武的都想当他师父教他,说他是个罕见的练武奇才。但那些学文的又不肯了,说他将来一定能为大儒。”
“然后……双方就吵起来了。”
…………
叶钦泽苦笑,“各位的好意在下领了,但从今以后我叶钦泽与叶家无半点瓜葛,各位莫要跟来了。”
“少爷……这大伯最看好的就是你,你为何要如此执着呢?”
“对啊,几个兄弟中,我这个表少爷就服你。”
“一代英才啊……”
“是啊……”
叶钦泽的脸色沉下几分,严肃道:“终有一日,我要让你们明白,戏子不卑贱。”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众人或叹惋或无奈,强拉他回去也没用,他的心思只在唱戏。
步上集市,他微微偏过头,忽的一笑。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那。”
“……少爷。”
“跟着我做什么?回去。”
“可是少爷……您一人独自在外,我们不放心。”
“我自有去处。”他摆了摆手,“好了你们回去吧,跟着我也没有工薪,白吃苦。”
众人马上下跪:“就让我们跟着您吧!”
“……”
“再说……我们都跟老爷摊牌了,现在回去,他怕是也不会要我们。”
“对啊!”
“……”叶钦泽深吸一口气,他那点娘留给他的钱他勉强能用几年,如果带上他们几个那就窘迫了。
“罢了,你们要跟就跟,不过说好了啊,我可不管你们的吃穿住。”
“没问题!”
“那几年,我们走南闯北,算是吃了不少苦,大多时候都是咸菜就包子下去的,中途有些挨不了的就走了,最后就留下我们几个还跟着他。”朱大壮谈起往事也是不尽叹息,一张布满络腮胡的黑炭脸上一对眼眶里泪水打转,看的林瞳直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瞅着他马上就要哭出来,赶忙接着他的话往下讲。
“少爷不是一直想唱戏吗,我们就想给他找个师傅,他却从来都摇头,说那些所谓大师都是江湖里混饭吃的,就算人家看上他,免费教,他也不稀罕。哦,直到那一天……那天少爷真是帅爆了!”林瞳一脸崇拜。
一年后。
一行人路过京城,不远处有一戏台,传来唱戏声。
“少爷您看。”李子轩一指。
叶钦泽望了望,便皱起眉。虽然比起以前,他已长高了不少,但还是远远不够,再加上这人山人海,更是看不见戏台。
李子轩见他发愁,不以为意,右手一捞就把他抱了起来,一下子变高许多,叶钦泽很是高兴,轻声道:“谢了。”
李子轩浅笑:“没事,少爷高兴就行。”
不知为何,下面那么多观众,却没有一点嘈杂声,所以即使他们隔的有些远,也能听见。
过了不一会,这美好的气氛就被少不经事的叶钦泽打破了。
“唱的不好。”他认真盯着台上,嘴里突兀地冒出一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就这么落进了戏台上唱戏人的耳朵里。
但本着职业道德,唱戏声没有戛然而止,一直坚持到了最后。
林瞳当时还小,好看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道:“钦泽哥哥,他们怎么唱的不好了?”
“什么钦泽哥哥,叫少爷,没规矩。”林墨轻斥。
林瞳嘟嘴,刚想和姐姐吵起来,叶钦泽便道:“手势僵硬不自然,唱戏就像在读戏本般,没有感情,没有代入感,好像他们就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自己一点没有体会。”
“但……大家伙貌似都看的很投入,有的还拍手叫好呢。”朱大壮撇嘴。
“那是他们冲着这戏班子的名声,听懂听不懂都要捧个场。”李子轩心下了然。
叶钦泽挑眉,好奇道:“这戏班子很有名?”
李子轩算是见过些世面,看那唱主角的女子有些眼熟,便道,“嗯,他们在这一带都有名气,不过其他人唱的一般,大伙都是冲着那女的去的,她才真的是唱的好听,长的也……不赖。”
“李叔,你的口水。”林瞳一脸嫌弃。
“都说了我才二十三!什么李叔,叫哥哥!”李子轩怒道,顺便擦了口水。
“哼,我就叫,李叔李叔!”林瞳不屑地嗤了声。
“好了别闹了,我们还是快赶路吧,这儿的客栈我们住不起。”叶钦泽淡淡道。
“慢着。”来人着一身紫色轻绫,脸上描了些淡妆,来回扫视了几人一番。
李子轩惊喜,迫不及待就要上前,就被那女子打断。
“我名唤宁玦,是那戏班子的花旦。”她看了眼叶钦泽,朱唇勾起,“这位小公子,对我们唱的戏有所不满?”
“没有没有……”李子轩忙献媚。
“嗯,不满。”叶钦泽打断他。
宁玦的双眸染起意味不明的光,片刻道:“不知,小公子可愿赏个面子到雅厢一聚,和我们好好探讨下我们唱的戏如何不好?”
叶钦泽颔首,“好啊。”
“请。”宁玦伸手。
他跟上她,突然发现,宁玦长的不高,甚至……与他差不多。
几人面面相觑,只好跟上。
戏班主子初见他,汗水直冒,小心道:“小公子可是哪位大师的徒弟?”
“不是。”
班主子舒了口气,语气也换了:“小孩子懂什么?不懂不要随便乱说!”
“呵,有名气也不过如此罢了,还不许别人评判吗?也罢。”叶钦泽笑了两声,便使了使眼色,“走吧。”
大家刚要走,又被宁玦拦下:“等等,我有话要跟这位小公子说。”
班主子笑盈盈,忙道:“宁姑娘请便。”
宁玦抬手,白皙的手指划过叶钦泽的脸颊,嗓音魅惑:“瞧这好皮子,你也是懂戏的人,不如跟我学唱戏?”
叶钦泽默默躲开她的手,眼睛不自然地偏向一旁:“……不用了。”
“我说要教,便一定要教,这可由不得你。”宁玦笑了,嘴角上扬,更是美上一分。
“……”
后来,叶钦泽才得知其实宁玦……才比他大三岁。
“不过比我大三岁,凭什么要我叫你师父。”他一脸不满地望着在树上摘果子的宁玦道。
“哼,”宁玦随手一撑,便跳了下来,一来便把他摁在树上,挑起他的下巴,“就凭,你的唱法是跟我学的。”
“有种,你别学我唱戏啊。”她边啃着果子边向大堂走去。
“你!”叶钦泽愤然,但她说的在理,她在练戏的时候,他一直有在旁边偷看学两招,不知不觉,他唱戏时也带上了她的唱法。
后来有一天,宁玦说要出趟远门,跟一位大师学学新的唱法,结果就再也没有回来。
叶钦泽带着几人继续前行,边走边唱,后来还是在平阳定了下来。用几年来攒的积蓄盖了戏台便开始唱起来,当时还是个破旧的小台子,听场戏只要几文钱。而且叶钦泽唱的好,名声渐渐传开,越来越多的人慕名前来,戏台子便开始扩建,最后变成了现在的棠楼。
陈怀瑾点点头,这么多年一直坚持下来也不易,便道:“那现在大人的一场戏多少钱?”
林瞳自豪地伸出五个手指。
“五两?”
林瞳白了她一眼:“五百两!怎么样,这价钱是不是很平易近人啊?”
“……”平易近人个鬼。她十几年的积蓄都不够听他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