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女性故事集》筠悠

17、克吕泰涅斯特拉的故事 伊菲革涅亚

　　伊菲革涅亚自小便知道，她的母亲恨她的父亲。

　　她是父母的长女，然而在她之前，母亲还有一个孩子，还有一位前夫。

　　她的父亲阿伽门农杀死了她母亲的前夫，对那个人的血脉斩草除根，强占了他的妻子——也就是她的母亲。

　　早年只有她一个孩子的时候，母亲克吕泰涅斯特拉常秘密透过她回忆最初的那个孩子。

　　她生日当天，母亲在内室为她丈量完尺寸，总会起身克制地抹泪：“伊菲革涅亚，我亲爱的小宝贝，如果那可怜的孩子还在，也应该像你这么高了。”

　　母亲抱着小小的她在花园里散步，忍着哀伤在她耳边悄声说：“伊菲革涅亚，我的小美人儿，知道吗，那孩子如果是个女孩儿，一定出落得比你还要漂亮。”

　　她的语气随即染上遗憾：“不过太漂亮也不是件好事，看看我的同胞姐妹海伦就知道了……”

　　伊菲革涅亚不喜欢母亲总提起别的孩子。

　　有次她大声说要将这一切告诉父亲，母亲当即甩了她一巴掌。很重的一巴掌。

　　伊菲革涅亚被打懵了，全然忘记了痛苦，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下一刻，母亲那只施暴的手重重揽过她，流着泪亲吻她额头和脸颊，不住地朝她忏悔。

　　这是伊菲革涅亚第一次近距离感知到母亲内心的痛苦。

　　她震惊于这磅礴的痛苦，在父亲闻声赶来时不由自主做了隐瞒。

　　“我不小心摔倒了，母亲这是在担心我。”

　　父亲不疑有他，掉头走开。他从不在意女性心中潜藏的愤怒，随心所欲收用仇人的女眷和亡国的女奴。

　　在那之后，母亲毫无保留地对她说起自己那位前夫和那孩子的往事。

　　“他杀死了我的丈夫和孩子，强娶了我，这才有了你。”迎着头生女儿的震惊，做母亲的话锋一转，搂紧她和煦地笑笑，“但你是没有罪的，所以我会爱你，伊菲革涅亚。”

　　母亲确实给予了她最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出生的很长一段时间，母亲一刻也不愿离开她。她亲力亲为抚养她，好像自己生来就只为这一件事。

　　这非比寻常的照顾很快便引来了非议。

　　伊菲革涅亚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日。那天天气很好，母亲站在走廊下陪她玩耍，父亲冷着脸走了过来，不由分说扛走了母亲。

　　她听到母亲在父亲肩头挣扎叫嚷，急忙追出去，在场的侍女们却都喜气洋洋，伸出手来阻拦她：“瞧啊！他多喜欢她啊！”

　　他们很快有了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第四个孩子……母亲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母亲了。

　　母亲忙着照顾所有新生的孩子，还得要分出精力来协助现任丈夫争夺迈锡尼的王位，并在事成之后致力于做一位称职的王后……

　　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她来做了，她不再有余力回首往事。

　　至此，她的母亲，克吕泰涅斯特拉，残忍地将长女和最初的事实撇在了身后。

　　长女她还凭爱意和责任偶尔过问，那个事实却不然。没有未来的人才会一直回忆过去。迈锡尼的王后一路向前，好像全然忘记那个孩子，忘记了她当初费尽心思想要掩藏的痛苦。

　　忘记了也好。少年伊菲革涅亚爱母亲，爱父亲，爱自己的家庭，她不想无端遭逢家庭变故，由此乐见母亲的改变。

　　她的弟弟妹妹们实在是一群讨厌的小家伙，他们整日叽叽喳喳，争相掠夺父母那点少得可怜的目光。但伊菲革涅亚可怜他们，他们是被保姆和仆人抚养长大的，母亲没有同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共享秘密。

　　对于母亲来说，她是最特别的。

　　等她长成大姑娘，可以谈婚论嫁，作为这个家的第一个孩子，她理所当然地重回母亲的视野。母亲时常将她带在身边，尽可能地将自己从生活中领会到的一切教给她，她和她都对她今后的生活充满期待。

　　婚约是一场骗局。她的父亲毁掉了这一切。身份使然，他这类人似乎总能轻而易举毁掉旁人的一切。

　　踏上祭坛见到阿尔忒弥斯前，伊菲革涅亚在心中默默祷告：但愿远方的母亲不要太过伤心，但愿她能坦然接受这一切。她宁可母亲为她自豪，也不要母亲因她的遭遇记起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到达陶里斯后，她时常从过路的希腊人那里了解外界局势，远征联军势如破竹，特洛伊危在旦夕，阿尔戈斯风平浪静。她的祷告成真了。

　　五年之后，她却从某个满腔义愤的外乡人口中获知：她的父亲阿伽门农死在了归国当日，凶手是她的母亲克吕泰涅斯特拉和堂叔埃癸斯托斯。

　　在为她奉上一段叔嫂勾结，阴谋迭起的香艳故事后，这外乡人习惯性以诅咒作结：

　　“这对狗男女窃据迈锡尼的王位，作奸犯科，虐政殃民，愿雷电之王在御座上睁开眼睛，早日降下雷霆……”

　　不等他说完遗言，她便将他给砍倒了，就像今日砍下俄瑞斯忒斯的头颅那样。

　　她没有放过玷污母亲名誉的人，也在心中暗暗为如今的母亲高兴。

　　可怜的母亲，你心中的愤怒积压了太久太久。

　　那个三番两次欺压你的人从此死了，克吕泰涅斯特拉，我的母亲，但愿你此时觉得畅快，但愿你能就此收获安宁。

　　冥冥之中，你选择了我作为同盟，时隔多年，我的遭遇又为你点燃了这复仇的火种。

　　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向世人播撒你的两次冤情，你的女儿完全不介意做你扶摇直上的借口。

　　克吕泰涅斯特拉，你生来就是个有野心的女人，你的野心定要自由生长。

　　当时的伊菲革涅亚满心期盼，可这个故事还是在七年后滑向了悲剧结局。

　　不久之前，为了给父亲复仇，儿子杀掉了母亲。

　　这世间总有一类母女是天生的同盟。即使相隔天涯，我想我也应该尽到同盟的义务——在他人杀伤你后为你复仇。

　　伊菲革涅亚的故事讲到这里便结束了。黄昏来临，雅典娜的怒火正在迫近。

　　伊菲革涅亚垂下眼帘，收住思绪，整顿衣袍，预备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神明的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