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ve me(救贖)》梁安娜

2、結束 然後尚

　　然後尚墨滿足地睜開眼睛。
　　安靜的空間裡，水龍頭的滴水聲響起。
　　沒有柔美的聲音，在耳邊說「懶豬快起床」。
　　驚恐爬上尚墨的瞳孔。

　　他翻身起床，冰冷的空氣裡，沒有溫度。
　　客廳裡移動黑板上的白色字跡已經褪去一大半，用過的布料被隨意堆砌在一邊，蓋上一層灰塵。
　　他終於想起來。
　　噩夢的開端。

　　「你不要去，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旻莎拉著他的衣袖，坐在床上。
　　眼睛裡頭盈滿擔心的情緒，水汽沾滿著眼眶。

　　「最後一次。」
　　尚墨決絕地看著旻莎。
　　他真的不想讓她擔心，他這次去就是為了撇清關係。

　　他沒想到，他們最後還是找到了他。
　　他們來找他的時候，差點把旻莎的店都拆了。
　　旻莎怕得瑟縮在角落裡，而他卻只能眼生生的看著他們破壞旻莎的店。
　　他的雙臂被兩個人夾住，用不上力氣。
　　他瞪著鬧事的人，逼著自己吐出答應的話。

　　他們走後，尚墨抱住顫抖的旻莎，說出他的過去。
　　在還沒有遇見旻莎前，他是一個墜落黑暗的人。
　　因為要賺外快，他的手沾上了危險的毒液。
　　年輕的他曾經是那麼的不懼，就算是做見不得光的事，只要可以賺錢，他就會點頭。
　　無數次的成功交易，讓他成為某區域的新晉幫頭，負責分銷毒品。
　　他只要再立一次功，就能完全接近地下毒品組織的權力中心，沉淪在金錢慾望中。
　　可是每一次違背良心的交易，他漸漸有了想放手不再幹的念頭。
　　酒吧裡的飲品，混進他賣出的毒品。
　　有多少年輕人，因為他的自私，而淪為毒品的奴隸。

　　多少次，他不想幹了，都會被幫會的人教訓。
　　多少難聽的咒罵，聽進他的耳裡，早已麻木。
　　誰人也不明白，他是多想從這黑暗的沼澤裡，竭力地爬出來。

　　最後的一次爭執，他們把他打傷在一條小巷裡。
　　在他以為自己的生命要在寒夜裡逐漸耗盡時，旻莎出現在他的身邊，向他伸出手。
　　旻莎從來也沒有問起他的過去，而且尚墨一點也不想讓旻莎知道，自己以前如此糟糕的模樣。
　　遇上旻莎，他不再孤單，他的內心同樣渴望著旻莎的純淨，美好。
　　他需要她，洗去他過往的一切醜惡，將他拯救。

　　「尚墨，你不能去，你別想把我丟下。」
　　旻莎說出的話，狠狠地刺痛尚墨的心臟。
　　他吻了一下旻莎的臉龐，撫上她柔軟的髮絲。

　　「我會回來的。」
　　他轉身，故意不去看旻莎淚流的臉龐，那樣會讓他更加心痛的。
　　因為，他其實知道，自己可能不會回來。

　　想要脫離黑暗，就要變成黑暗。
　　除非死去，否則黑暗永遠都會跟隨在他的背後，如頑固的夢魘。

　　他發了瘋地把飯桌上的設計稿都推倒。
　　他的每一根血管，都在呼喚著旻莎。
　　他急切地需要，旻莎那雙曾經可以撫平他內心的手，貼上他冰冷的面龐。
　　告訴他，他可以成為美好的人。
　　一個值得愛的人。

　　他痛苦地抓起自己的頭髮，趴在桌上。
　　他想起那個殘忍的場面。
　　血腥的氣味撲鼻而來。

　　他再次躺在地上。
　　他的衣服沾滿了血，身上有嚴重的傷口，冒著血，在寒冷中吹得刺痛。
　　一隻腳踩在他的腹部，他痛苦地悶哼。

　　「你以為你一句不幹，我們就會放過你。」
　　那人猙獰的面部肌肉，讓尚墨想要吐血。
　　「誰會保證你不透露組織的機密？」

　　只有死亡，才能保證。
　　尚墨的嘴角抿緊，寒意浸透他的全身。
　　「你讓老闆失望了，老闆以為你會成為好幫手，想不到最後會變成想要廢掉的手。」
　　那人加重了腳步的力度，讓尚墨生痛的皺眉。

　　「你說，我們該怎麼處決你呢？」
　　那人的笑聲誇張地在空曠的場地裡迴響。
　　尚墨想要閉上眼，面臨死亡。

　　可是那人的下一句話，讓他的心臟快要停掉。
　　「還是先處決那個女人呢？把那個女人帶上來。」
　　尚墨的眼神充滿著不可思議。
　　他費力地抬起頭，兩個人壓著旻莎的肩膀把她從門口推進來。
　　旻莎的長髮凌亂地披在肩膀上，臉上似乎有抓傷。

　　「你們誰也別想碰她。」
　　尚墨用盡全力地想要站起來，卻再次被人推倒在原地。
　　那聲咆哮，滿溢著痛苦。

　　「不碰她？那很簡單，用這個。」
　　他的臉被一種東西扔中。
　　一把手槍。

　　老天爺果然把他扔回眼角。
　　用他心愛的人，威脅他自殺。
　　組織不用白費力氣埋葬他，就能乾淨利落地撇開他這隻廢掉的手。

　　他戰抖地拾起那柄槍。
　　兩人把他拉扯起來。
　　他跪在地上，看著對面的旻莎，眼神變得空洞。

　　旻莎早已淚流滿面。
　　紅潤的臉蛋，變得慘白一片。
　　她扭動著自己的手臂，卻逃不出禁錮。
　　「尚墨——」
　　她甜美的聲線不應該用在尖叫中的，那樣的叫聲，讓他心痛。

　　他把槍口抵在右腦，手指生硬地攀上扳手。
　　生命早該結束的，為何要讓他用這種方法離開旻莎？
　　準備按上的那一刻，絕望的氣氛壓得他的手很重。
　　頭腦沉重得想要關機。

　　手機細微的震動聲。
　　「大哥，這女的報警了。」
　　壓著旻莎的一個男大聲吼道，把旻莎推到在地上，搜出她在褲袋裡的手機。

　　「竟然把事搞大。把她殺了。」
　　手機被砸在地上，破碎的手機屏幕上，映著他們的合照。
　　旻莎的手指伸到前方，想要拿住摔壞的手機。
　　那男的踩住她纖細的手背，從褲袋裡拿出另一把手槍。

　　「不——」
　　尚墨在響亮的警笛聲中，奮力地撲向旻莎的方向。
　　他的手槍并沒有子彈。
　　因為他並沒有打死站在旻莎身旁的那個男。
　　有子彈的手槍打在了旻莎的胸口，鮮艷的血在純白的毛衣上染開，就像一朵盛開在雪地裡的玫瑰。
　　旻莎終於抓住了自己的手機，眼睛卻模糊得什麼也看不清。

　　「旻莎，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尚墨哭了，掉下的淚滴在旻莎的臉上。
　　旻莎的臉蒼白如冰霜。

　　「你為什麼要來找我？為什麼？我不許你這樣送死。」
　　尚墨撫著旻莎的臉，旻莎受傷的胸口把她襯托得更加蒼白無力。

　　旻莎苦笑著，躺在尚墨的懷裡。
　　「我不會死的，你傻呀……」
　　斷續的語句裡，失去了溫度。
　　旻莎最後閉上了眼睛。

　　尚墨任由眼淚肆虐，雙手抱著頭部，痛苦地倒在地上。
　　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應該死去的是自己，不是旻莎。
　　他進入的地獄，不應該把旻莎都拉下去。

　　痛苦的記憶蠶食著腦中的氧氣。
　　仿佛，下一秒，就會缺氧，想不起任何東西。
　　那個過去裡充滿溫暖的空間，沒有了旻莎，就會被黑暗完全侵吞。

　　「尚墨……」
　　他抬起頭，旻莎蹲在他旁邊。
　　帶著笑臉，那雙纖細的手貼在他的臉龐。
　　「你怎麼又哭了？」

　　噩夢的夢境如此真實。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何時是清醒的。
　　「你沒死嗎？」
　　我以為你死了，我害怕得要命。

　　「你說什麼呀，當然沒有啊。」
　　旻莎把尚墨扶起，把他推坐在椅子上。

　　「你的胸口不是中槍了嗎？」
　　尚墨緊張地想要尋找證據，眼神飄忽不定。
　　旻莎還是穿著那件白色毛衣，沒有任何血跡。

　　「他們打中我的右胸，已經好了。」
　　旻莎輕輕地拍了一下尚墨的頭。
　　「我知道發噩夢都是這樣的，你再休息一下吧，醒來會更清醒。」
　　她把他的頭按在桌子上，幫他蓋上毛毯。

　　「我就在這裡，等你醒來。」
　　旻莎坐在他的對面，溫柔地看著他。
　　他在她的注視中，再次安靜地入睡。

　　水管的滴水聲又響起，他不安的眼皮顫抖不已。
　　眼睛卻睜不開。
　　旻莎的背後有著大大的傷口，她閉眼睡在尚墨的對面。

　　「尚墨——」
　　旻莎衝到尚墨的跟前，搶走他的手槍。
　　手機震動。

　　「大哥，這女的報警了。」
　　「竟然把事搞大。把她殺了。」

　　嘭的一聲。
　　旻莎倒在尚墨的身上。
　　背後的血液流瀉，止不住。

　　尚墨在按下扳手的時候，就已經暈過去了。
　　他並不知道，手槍裡沒有子彈。
　　有子彈的槍射中了旻莎。
　　旻莎流淚著爬到尚墨的胸前。

　　警笛響起。

　　有一個人，把他從黑暗中拯救，卻推他進入另一個噩夢中。
　　有一種愛，可以刻骨銘心，但是失去了，便是刺骨的痛楚。
　　誰又能真正地拯救誰呢？

　　世界，黑暗得很。
　　愛，只能帶來一線的光明。
　　被淹沒後，就是另一個噩夢的開端。

　　尚墨張開疲憊的眼睛，沒有橙黃的燈光，卻是刺眼的白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