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神》纯属二缺

1、水神

　　水神

　　一（发大水了……）

　　这天清晨，乔宝宝从床上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一片汪洋之中。她翻了个身，感觉到床随着她的动作轻微地晃动起来；大概是床被水抬高，头顶上方点缀着碎花的白色窗帘和往常相比，也离自己更近了。乔宝宝在床上躺着，床下的水流起起伏伏，仿佛躺在一艘小木船的船舱。

　　这可不是梦，乔宝宝心想。房间里的书架、书桌、放在角落的塑料箱子一切原先放在地面上的东西，都与她和床一样漂在水上。乔宝宝小心地维持着平衡，爬到床边，看见拖鞋就在离床不远的地方。这是人们在陆地上的习惯，如果你在陆地上下了床，你会去找拖鞋，穿上他们走路；但是在水中，没有拖鞋大概会更方便一些。她盯着两只粉色的、可爱的小兔子拖鞋看了一会儿，拖鞋闲适地躺在水面，于是她决定不去打扰他们。

　　乔宝宝下了床，仰面漂浮在水面上，向房门外游去。她新奇地打量着每一件经过自己身边的家具或是平常毫不起眼的小物件，他们看起来都和那两只拖鞋一样悠悠闲闲地躺在水面，享受着水流轻柔的抚摸。平时需要很多人才能搬动的书架、钢琴、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都被水高高抬起。水大概和地一样，力气大极了，能举起人举不起的东西……除了地，她从没见过水把地面抬起来的，因为水下面总是地面；要是水把地面抬起来了，那水下又是什么呢？

　　对乔宝宝而言，在水里行动比在陆上要更为不便。但是鱼、虾、章鱼、水母和珊瑚就不会这么认为，因为他们是在水里长大的；而乔宝宝是在陆地上长大的。想知道她所在的这片水域中是否也有这些原住民，乔宝宝一头扎进水中，但很快又想起来自己作为陆地生物，在水中既无法呼吸，也看不见东西。她的头发湿了，心里有些沮丧。

　　乔宝宝慢慢游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水明显地增加了完成这个动作的难度），湿漉漉地坐在书桌前。这时她才注意到台灯旁的钟表已经指向了七和八中间的位置。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洗漱完毕，到厨房拿出爸妈离家前准备好的热牛奶、鸡蛋和面包，开始吃早饭了。可现在她的心情不好，也不想吃早饭。

　　“为什么我不是一只鱼呢？”乔宝宝心想，“或者乌龟、海草、珊瑚、虾米、海带，这样我不用上学、上课、写作业了，而且在水里不用闭眼睛。人为什么非要早起去上学呢？一天有那么多节课，一节课有那么长时间，都要乖乖地坐在座位上，不能跟别人说话。但是上课就只会讲字怎么读、数学题怎么做、英语单词怎么写；从来不教有用的东西，比如，我不认识的花和草都叫什么名字？为什么鸟儿叫的都不一样？人是从哪儿来的？眼下我要是问老师：为什么鱼能在水里呼吸、还看得见东西，但是我就不行？一定会被骂，就算这个问题其实特别重要。”她感觉自己被坐着的椅子下的水流带着，晃了一下。她抓着桌子边缘企图维持平衡，却让在书桌旁边立着的书包平躺下来。书包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地掉到乔宝宝面前。

　　“学校还有考试，”她又想，“每个老师都会考试，考完试还会点名字：‘乔宝宝！你怎么回事？怎么一半的题都没有写？你上课在干什么？’根本没人告诉我要把考试的卷子写完，卷子上也没说不能只写一般，上课的时候我有很多事要干：画外面的小鸟、和同桌传纸条、找语文课本最后有意思的文章……最重要的是，我现在生活在水里，不是生活在陆地上了，我还是不能在水里呼吸，这肯定会造成很多麻烦。不过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还是快点去学校吧，要是迟到了，老师会请家长的。”

　　乔宝宝把掉到桌面上的东西装回书包里，但对怎么去学校又犯了难。她还生活在陆地上的时候，都是换上校服、背上书包、穿上鞋子，走十五分钟的路到学校的；但是现在她显然不能换校服背书包，因为她身上的水会把校服弄湿，而周围的水会把书包和里面的书弄湿，没有人穿着湿漉漉的校服，还带着湿漉漉的书包和书去上学的；而且她觉得穿鞋子跟穿拖鞋一样，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因为她肯定要游到学校，这样鞋子就一点用都没有了，没有人或者其他动物在游泳的时候是穿鞋子的，你肯定没见过穿着走路的鞋子下泳池的人嘛。

　　这时，她身后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宝宝，”是一个女声，“我来接你了，快开门！”

　　二（姐姐出场了……）

　　乔宝宝愣了一下，随即听出来那是姐姐的声音。这个时间，姐姐应该早就去上学了啊？她这样想着，游过去打开了门（做起来比听起来难多了）。门外，姐姐意外地没有穿校服，正坐在一艘绿色的充气皮划艇上。

　　“这个东西太大了，”姐姐微笑着说，“进不去这个房间门。你先上来吧。”

　　“姐……你不是该去上学了吗？”乔宝宝迟疑着说，“我……我可以自己去学校的。”

　　听到乔宝宝这么说，姐姐的表情稍稍严肃了起来：“今天我们都不能去上学了。”

　　“真的吗？”乔宝宝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我们要去做一件比上学更难的事。”

　　乔宝宝是不相信有什么事比上学还难的，但是听说不用去上学了，总是一件好事。她也不管书桌上孤零零的书包，轻快地翻上了皮划艇，坐在姐姐对面。两人没有急着动身——她们还没吃早饭呢——虽说乔宝宝一时被不用上学的喜悦淹没，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姐姐还是给她准备了她最喜欢的快餐店的儿童早餐，自己啃着面包就牛奶。

　　吃完早餐后，她们很快就出了家门。门外，那些树木、建筑物、车子也跟家里的电视一样漂在水面上，事实上，她们家的房子就是那些漂在水面的建筑物之一。乔宝宝觉得这一切都新鲜极了，不住地向四周张望，但没过一会儿，她就注意到了奇怪的地方：

　　“姐，怎么没有人啊？”

　　姐姐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所以乔宝宝又问了一遍。这下，姐姐转过头来，无奈地看着她：“宝宝，我也很想知道。”

　　“那我们要去做什么啊？”

　　“暂时不能告诉你。”

　　“这个皮划艇是哪里来的啊？”

　　“不是家里的。”

　　“这里的水比大海还深吗？”

　　“……”

　　乔宝宝一口气提了好多好多问题，但是姐姐一个都没回答。这让乔宝宝有点生气，她觉得姐姐变得跟那些大人一样，看不起小孩子，好多事都瞒着自己，更过分的是，她还让自己帮忙呢！如果乔宝宝不知道皮划艇是从哪来的、水有多深、她们要去哪，那她怎么会愿意帮忙？

　　于是，乔宝宝气呼呼地停下了划桨的动作，把脸撇向一边，不看姐姐了。

　　“宝宝？”

　　“……”

　　作为姐姐什么都不告诉她的惩罚，乔宝宝决定不跟她说话。

　　“我告诉你了，你也听不懂的，别闹了……”

　　“我没有闹！”乔宝宝简直都要委屈死了。她明明试图发起正常的交流，却一直得不到回应；进行无声的抗议，被说闹小孩脾气，大人们就是这样——“你根本就不相信我，还让我帮你！”

　　“……”姐姐被噎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无奈地叹口气，道：“不告诉你，是有原因的。我知道的也不多，而且听起来更是奇奇怪怪、鬼鬼神神的，你会怕吗？”

　　乔宝宝拼命摇头。

　　姐姐也停下了手中的划桨：“你知道水神吗？”

　　乔宝宝想了想，摇头。

　　“很多神话里，都有水神。除了水神之外，通常也会有天空神和大地神。很久很久以前的人类尝试解释自然界发生的种种，但他们还没有科学的工具和思维方法，所以将自己经历的一切归结为神，自然，当时最对他们而言最为神秘、时常还会决定他们自己命运的天、地和组成河流海洋的水都是由神明掌管的。”

　　“那如果今天的人类写神话，就会有房子神、汽车神咯。”

　　“或许。但是不要忘了，‘神’是因为人类的‘无知’而产生的，直到今天，也没有人敢说自己完全了解了大自然，完全了解了水、大地和天，我们只是在表面上不停地接近着自然所创造事物，而从未有一刻洞悉本质。而车子、房子与天、地之间，是‘人造物’与‘自然物’的区别，人类自认为自己创造了前者并掌握着关于他们的全部，所以大约是不可能有‘房子神’、‘车子神’的。”

　　乔宝宝根本没听懂姐姐在说什么，但这是她坚持要得到的回答，她不能不去理睬心中的困惑。

　　她问道：“这些水，是水神送来的吗？”

　　“这是人类自己造成的，”姐姐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乔宝宝，“这是神的意志下的正义。”

　　“什么？”

　　“人类犯了错，神要让他们付出相应的代价。”

　　乔宝宝更加迷惑了：“人类……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人类从未停止错误的行为。而其中最为严重的是对于神的不虔。这是一条通往终极的道路。”

　　乔宝宝神游的意识模模糊糊地抓住了“终极”两个字，她恍然问道：“这是世界末日吗？”

　　“可以算是的。”

　　“那我们不就是在拯救全人类吗！”

　　“可以这么说。”

　　乔宝宝因为听不懂姐姐的话而四散的斗志终于聚集了起来。哈，我要当英雄了！等其他人看到我和姐姐救了所有人，他们一定会狠狠地夸奖我们！我要让学校停止考试、扔掉教材、上课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这不是你所想象的‘拯救’，”姐姐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拯救是关于牺牲的，而不是关于之后的荣誉。”

　　牺牲？

　　乔宝宝问：“我会死吗？”

　　姐姐微笑着回答她：“你不会死，但是我会消失。”

　　三（结束了……）

　　“消失，是死吗？”

　　“消失不是死。一个人死去，他仍然会被亲人、朋友记住；但是如果一个人消失了，就说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记得他。”

　　“所以，我会忘记你？”

　　“是的。”

　　“那我要帮你做的事就是……”

　　“你要帮我，让我消失。”

　　这天清晨，乔宝宝从床上醒来，上面的对话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翻了个身，开始思考自己是在什么电视剧或者电影里看到过的这段话，但不管她怎么想，都没有任何线索。

　　她头顶上点缀着白色碎花的窗帘紧紧合拢，清晨的阳光透过这两块浅色布料模模糊糊地照在她身上。她在又床上躺了一小会儿，就起来了。

　　乔宝宝打了个哈欠，慢慢挪动到窗边，寻找着自己昨天晚上上床前不知甩到哪儿了的两只拖鞋。她最终在床底发现了他们，伸出手，将那两只深得她心的粉色的、可爱的小兔子拖鞋拖到窗边。在她看着他们时，不知为何脑海中又闪过相似的场景，只是拖鞋下仿佛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而非她房间的木地板……乔宝宝怀疑可能是做梦看到的，因为她从来没把这双拖鞋放到过泳池、浴缸或海洋里的水面上，而这是她和一片水面唯三可能的接触。

　　不过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和画面罢了，乔宝宝心想。她走出卧室，洗漱、吃早餐、换上学校的校服。爸妈因为上班时间很早，所以她还没起就走了，不过他们会在厨房给她留下早饭。乔宝宝坐在长方形的餐桌上吃着今早的面包鸡蛋，手边是一杯温热的牛奶。又是莫名其妙地，她猛然注意到家里的餐桌一直是一条长边紧紧靠墙摆放，除非有客人才会往外搬开，多出两个位置；而剩下的两条短边和中间夹着的长边，刚好可以坐四个人——可家里明明只有爸爸、妈妈和她三个人，为什么非要这么摆桌子呢？因为房子的空间实在不大的缘故，离墙较近的那条短边如果也推进去，桌子一半都紧靠着墙角摆放，从厨房过来的通道明明会更宽敞的。

　　或许晚上回来跟爸妈说说吧，乔宝宝这样想着，回到房间，站在书桌前准备再看一眼自己有没有忘带东西。突然，可能是因为她翻动书桌上的书的动作打破了平衡，一个小东西从上方的架子掉了下来，砸在书桌桌面上，桌上立着的书包平躺到了桌面上。书包的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掉了出来。乔宝宝看时间紧迫，赶紧把掉到桌面上的东西装回书包里。

　　把书包拉链拉好，乔宝宝为了避免迟到引发老师请家长，已经打算跑步去学校了。离开房间的前一秒，她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个掉到桌面上的小东西，一边快步疾走着冲向学校，一边打量着它。

　　那是一个可以拆卸头和四肢的塑胶玩偶，是她最喜欢的快餐店里卖的儿童套餐赠品最新款。但她因为父母觉得快餐没营养的缘故，已经很久没去那家店吃过东西了，这个玩偶也只是艳羡地看着同学在玩……想到这里，乔宝宝突然感觉胸口一阵疼痛，逼着她不得不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大口喘起粗气来。她喘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尖利的哭腔。

　　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乔宝宝攥着那个塑胶玩偶，手心被咯得生疼，眼泪无法控制地、一滴滴从她眼中流出。在旁人看起来，就好像她刚刚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