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元岛少年》里达达

1、第 1 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万物苍苍，心生凄凉。咕噜咕噜冒泡的是湖底浮上的草鱼，是煮锅中火热的玉米，是脸盆里不肯抬起头的小调皮。这个世界的声音如此让人甜蜜，沉醉得不许人抗拒。整个东元岛的声音，一年四季都好听。
　　“山不高海不阔，我们的少年有气魄。”壳壳唱着东元岛民谣，沿着坚硬的海滩一直走。那时候还小，不懂得什么叫落日余晖，也不知道逆着光有多美，单纯的喜欢这种温柔的颜色，以及没有一点睡意却马上就想要入眠的冲动。是归家的信号，也是解下的镣铐。“东元岛，东元岛，富饶之地美丽拥抱。”
　　闻见了菜油炒出新鲜的肉，闻见米饭里拌了刚熬的猪油，闻见了陈年好酒飘过巷口。
　　壳壳加快脚步，他想要好好的吃两碗大米饭，多放点猪油，豆腐乳不仅仅是稀饭的绝配，和猪油搭档也是个中滋味。妈妈说今天会炒豇豆干煸肉，菜里的豆豉和煸干的蒜片也是下饭的好手。再讨两筷子小酒，迷迷糊糊的就能装睡了。今天的作业不打算做了，反正班主任是自己新进门的小舅妈。多好啊多好啊，壳壳加快脚步。
　　妈妈招呼壳壳洗手，埋怨他把新买的球鞋弄脏，一个劲的夸隔壁张小羊有多厉害，一天打了多少斤海鱼，才十五岁就能帮家里做那么多事了......壳壳“嘿嘿嘿”笑了好久，因为今晚有好多肉。
　　“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喝完了这杯，请进点小菜”
　　妈妈唱着喜爱的歌，吹着轻柔的海风，看夜色慢慢笼罩岛屿。
　　岁月如风，苟且的人们躲在密闭的房间里企图逃过侵袭，想要还给生活一点安稳一点太平。东元岛上的一切像是被保护在玻璃罩子里一般，外面的世界狂风怒号，而这里只有安然生活的人们。
　　“李沥，快点儿，要迟到啦！”顾咏推着自行车站在李沥家院子门口喊。一分钟后，李沥推着车急冲冲地冲出来，身后紧跟着李妈妈，李妈妈把手里的饭盒挂在李沥的车把手上，继而笑着对顾咏打招呼，并目送他们离开。
　　少年们冲下坡，衣衫被迎面的风吹得鼓鼓的，日复一日的骑行，千篇一律的生活。他们知道这样的生活总会有个终止，可不知道自己会以怎样的方式去结束。他们沿着海骑行，整个世界都是蓝色的，或许这种颜色已经融入到他们血液里，幻化在他们还未成熟的羽翼中，总会有一天变得丰满。
　　通往学校的路不长也不短，足够吹着海风把困意消除。李沥想想起什么似的对顾咏说：”我姐晚上要回来了。“
　　”小夏姐放假了？太好了，我晚上上你家来玩。“
　　“她和她男朋友。”
　　顾咏突然沉默，原本高兴的脸突然变得僵硬。
　　“是吗，也对，你姐本来就那么好看，又是学跳舞的，性格还那么好，一定有很多人追。”
　　“那你晚上还来我家玩吗？”李沥打趣地问顾咏。
　　“看今晚的作业多不多吧，还得复习呢。”说罢，顾咏突然加快速度冲下坡。李沥笑着跟上，他对顾咏的小心思，明白得很。
　　顾咏一上午都很心不在焉，就连壳壳这种不懂看人脸色的家伙都注意到了顾咏的异常，他把椅子挪到李沥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者顾咏，好像涉世未深的老虎打量着黔驴。’
　　“别瞎猜了，是我姐要回来了。”李沥看着壳壳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好笑。
　　“你姐回来不是好事吗，怎么顾咏像是奔丧回来的？”
　　“好好说话行吗，你这嘴可不太吉利。他呀，现在是为情所困。”
　　“你姐要带个姐夫回来？”壳壳的表情突然激动，李沥在他的脸上至少看到了十几种感情的叠加。
　　“ 是啊，我姐瞒我们这事瞒了好久了，上次我妈去市里看她的时候被逮住了。”
　　“小姐夫帅吗？”
　　“帅有什么用，对我姐好那才重要。”
　　“顾咏对你姐好，你觉得行吗？”壳壳老是这样不正经。
　　“其实我挺怕他难过的。”李沥朝着顾咏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他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摆弄着几只笔。
　　“怕什么，他对你姐，就是崇拜而已，只是有点夸张罢了。你姐过你姐的日子，他也会继续过他的日子，别担心，他以后还会迷恋别的什么东西，比如村东头王寡妇，裁缝店小跛子，城里那些其他的妖艳贱货也都说不定啊。“
　　“你这嘴······不说了，要上课了。晚上来我家吃饭吧，见识见识我这个小姐夫。”李沥摊开书本，但眼神不停打量着顾咏。
　　李沥心里有点儿堵，他甚至有点后悔告诉顾咏这件事，他该瞒着他，等着有一天他生命里出现了新的人，然后风轻云淡地再聊起小夏，那时候谁也不伤害谁。但是仔细一想，这件事怎么会瞒得长久，毕竟顾咏天天闹着高中毕业之后就去小夏她们舞蹈学院旁边的理工大学念书，每天都能见着小夏，况且，只要小夏不走出他的心里，他也不会让别人走进来。李沥现在都记得十岁的时候，十四岁的小夏带着他们坐船进城玩儿，轮渡到了海中央，突然下起了大雨，船身摇摇晃晃，即使是大海边长大的孩子也会紧张到不行。孩子们不敢扶着船边的扶栏，都紧紧围着小夏，这时船剧烈颠簸，小夏在孩子们的拉扯下也快站不住了。这时，一个大浪打来，李沥不小心摔在了地上，他抬头一看，小夏好好地站着，是顾咏用一只手拉着她，另他的一只手扶着船上固定着的垃圾桶。李沥愣住了，顾咏可是洁癖到都不愿意陪他们去海边玩沙的人呀。现在想起来，突然有些心酸。当大家都依靠着小夏的时候，只有顾咏一个人想要给她依靠。虽然小夏比他们年纪都大，但也许在顾咏心中，小夏只是一个他要保护的人而已，这个世界上无关年龄的东西还有很多。
　　有时候希望这个世界上能够多一点两厢情愿少一点苦苦等待，然而当两个人真的两厢情愿的时候，必定会有人的苦苦等待化为泡影。那时候我们以为等待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长情最感动的事，让我们天真的认为，只要等下去，那么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放学后，壳壳跟着李沥一起回了家，顾咏推脱着作业多，自己一个人离开了。
　　两人到家的时候小夏还没有回来，但饭菜已经上桌了，壳壳看着满桌子的眼珠子都挪不开了。妈妈让李沥把张小羊叫来。张小羊家里很特殊，他们刚搬来的时候就只有母子两个，听说他爸爸生病了怪病，家里人嫌他们晦气把他们赶出来了，小羊妈妈听说东元岛适合养病，便变卖了财产来东元岛，然而还没走到一半的路程，张小羊爸爸就离开了。小羊妈妈忙着养家糊口，到处去做工，这几天在纺织厂没日没夜的赶工。
　　爸爸从外面买了几瓶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啤酒，据说这是城里人爱喝的。大家都上桌准备就绪了，小夏和他男朋友才匆匆赶来。
　　小夏愈发漂亮了，但大家的注意力却并不在她的身上。李沥仔细打量着那个男孩，他想不到什么具体的词汇来形容，就只是单纯地觉得他和他们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和小夏那种不一样不同，小夏与这个岛上的女孩区别很大，她不是岛上孩子们那种常见的被太阳熏陶的小麦色，而是白皙得像是娇生惯养的，她的谈吐，她的气质都不说和岛上的女孩儿相比，就是和大城市的相比，也不一定逊色。但是他知道小夏那种与众不同是她花了很多时间刻意去摆脱与刻意去形成的，是她在走每一步是都精确思考计算的结果。而那个人不同，那个人与生俱来一种自信，从生下来就有的东西。李沥后来也离开了这个封闭的小岛进入了繁忙的都市，拥有了好多人毕生追求的东西，甚至说他走向了上流社会，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误入的外来者。他不会忘记很多年前的那个人，那样端正笔直地站在那里，他也不会忘记，当他眼神扫过家里那些简陋的东西时，眼里不是失落不是鄙视，而是包容。李沥以后遇见了很多人模狗样的人，他们用尽全力在博得认可，但是谁也改变不了他们原本就肤浅的内心。直到后来，那些事情一件件的发生了，李沥对这个人的感觉至少保持了这样一块美好。
　　小夏含羞地向家里人介绍这个男孩，她从来都是那么自然的一个人，难得见她这么忸怩。她拉了拉男孩的衣袖说：”爸爸妈妈，这是我男朋友宋浩然。”
　　宋浩然把手里的礼物递给妈妈，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说：“叔叔阿姨好，我没想到家里这么多人，没给孩子们买太多东西，小夏给我说家里就一个弟弟。”还没等李妈妈客套，壳壳就站不住了：“没事儿没事儿，我们都是过来蹭饭的，这位才是真主。”说罢，他拉起李沥。“这是小夏姐的弟弟，李沥。我是刘明锐，你可以叫我壳壳，旁边这位是张小羊，我们和小夏姐都是一起长大的。”
　　“你们好啊，李沥，壳壳，还有小羊。”宋浩然微笑着，眉眼好看极了。
　　”你们都坐下吃吧，别客套了。”李爸爸招呼着。
　　还好有壳壳在，他这种人来疯自来熟最适合用来调剂氛围，饭桌上有说有笑，壳壳给宋浩然讲着岛里有意思的
　　事，宋浩然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和大家互动。李沥觉得这姐夫不错，至少没有什么架子。
　　晚饭过后，小夏说要带宋浩然一起走走，壳壳没有眼力价的要求几个孩子一起，宋浩然好脾气地同意了，李沥一个劲的盯着壳壳，好气又好笑。
　　小夏不顾他们的打闹，一个人先走出门。这时海风正起，吹起她长发与米黄色长裙，她睁不开眼。海风吹过一波又一波，小夏整理好头发，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抬头就望见了远处路灯下的顾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