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逍遥天地间 不知黄岛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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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的燕京早就脱去了昔日还带点粗犷、野蛮、夹杂着金戈铁马的气息，承平多年，纸醉金迷的气象比之临安，犹有过之。章台走马客、烟柳画桥地，处处销魂，寸寸销金。街上宝马雕车，辚辚而过；高柜巨铺，鳞次栉比；红楼画阁、绣户朱门……尽是一派富贵荣华之象。
然而世上总是不公的，有人欢喜，便有人愁苦；有人富贵，便有人贫贱；有人纸醉金迷，便有人饥餐露宿。纵使是金都，偌大的城池，也逃不过几处逼仄的角落，破落的里巷，衬着别处的繁华，别有一番讽刺。
不过几条里巷交汇的路口今日格外热闹，竟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好大一圈人，人群喧哗声、叫好声、喝彩声不断。隔着人群，看不清内里的情况，不过一面绣着“比武招亲”斗大四字的锦旗却是一望可见，想来当是哪家的江湖儿女，此时正在招婿。
正在人声鼎沸之时，远远传来一声呼喝：“赵王府出行，闲人让路！”
只见远远过来一行人，当先开路的军汉健仆正挥舞着手中的藤鞭，向两边乱打，驱逐闲人，来人中间簇着一顶绣金红呢大轿，竟是近年来颇得圣眷、风光一时无二的赵王府大轿，看制式应该是王妃出行，却不知缘何走到了这偏僻的所在。
那轿子一路行来，竟然停在了这比武招亲的当口，顺着被王府兵卫赶开的缝隙，隐隐可见内中，两个少年你来我往，打得正在兴头。
旗下比武的两个少年，年岁相差不大，行头气派、拳脚功夫却相差甚远。一个锦衣貂裘、丰神俊朗，手上招式也是飞翔灵动，另一个只是穿着粗布大衣，样貌也平平无奇，透着一股呆傻气，动起手来，虽然力大势沉，却缺了几分灵巧，频频被锦衣少年绊倒跌交。
虽然摔了六七交，却憋出了粗衣少年骨子里的一股倔劲，更有几分拼命架势，仗着身上皮糙肉厚，仍不停手，又还了锦衣少年几拳。只见两人越打越快，越打越险，慢慢打起了真火。锦衣少年顺手拿起了旁边的一杆大枪，刷刷刷连刺，只见枪杆抖动、朱缨乱摆，一套精巧的枪法施展开来，招招夺人性命、不留余地。而粗衣少年被锦衣少年枪头紧逼，情急之下，拔起了“比武招亲”的旗杆，却是用旗杆使起了杖法，那杖法颇为精妙，招中蕴招、变中藏变。两人你来我往间，直看得众人心惊胆战。
周围人群早没了叫好喧闹之声，都是屏住呼吸、凝神静气，不敢稍有动静。王妃早在两人拳来脚往的时候，就已经提起心肝、面无血色，如今两人动起了兵刃，更是吓得肝胆俱颤，手指死死攀着轿子窗棂，连声惊叫道：“快住手，别打啦！”
护在王妃身边的几个江湖人士，本在一旁随意评点两个少年武功，此时听得王妃发话，对视一眼，中间走出一人。
这人五短身材，满眼红丝，目光如电，上唇短髭翘起，凶相毕露，论起名来，更是在江湖上大名鼎鼎。他便是曾经纵横河北、山西一带的悍匪彭连虎。彭连虎手下喽啰甚多，声势浩大，行事毒辣、杀人如麻，江湖外号“千手人屠”。如今这悍匪瞅准时机，投靠大金国，成为了大金国六王爷完颜洪烈座前的红人，一时之间，威名更盛。
只见他大步走下场中，左臂一振，便格飞了粗衣少年的旗杆，再一掌击在少年手臂，直接便将少年击倒在地。接着向锦衣少年一笑，道：“小王爷，我给你料理了，省的以后这小子再纠缠不清！”说罢，伸掌便往粗衣少年的头顶拍落。
原来场中动手的锦衣少年，竟是赵王府小王爷，完颜洪烈的独子完颜康，难怪王妃坐轿竟会到这荒僻所在。除了替小王爷出头的彭连虎，王妃坐轿前剩下的那两位，也是近来完颜洪烈四处收罗来的各地武林人士——一个是身材魁梧的大和尚，身披大红袈裟，头戴一顶金光灿然的僧帽，乃是来自藏地的灵智上人；另一个中等身材，满头白发，但脸色光润，肌肤细致，穿一身葛布长袍，打扮非道非俗，是自长白山来的参仙老怪梁子翁。
此刻，彭连虎大掌向郭靖头顶拍去，这一掌劲力十足，竟带起呼呼风声，纵使周围不明武功的百姓也能看出——若是这一掌拍实了，那粗衣少年免不得脑浆迸裂、命丧当场。而郭靖此时更像是吓呆了似的，一动不动，连躲也不曾躲。围观的人们又哪里知道，非是郭靖不愿躲，在彭连虎真气束缚下，他是想躲也躲不开。眼见血案将起，众人纷纷闭上眼，不忍去看这样一个朴实的好孩子，因为得罪了金人权贵，落得这般下场。危急关头，却突然听得一声破空声响，彭连虎顿觉手上外关穴一痛一麻，这一掌竟还未拍下，便力道尽泄，最后落在郭靖头上，竟然好似长辈关怀小辈，轻轻拂了拂头顶一般。
彭连虎一时不慎，着了这一下，着实大吃了一惊，也顾不得再和郭靖纠缠，急忙定睛看向手臂——只见衣袖上破了一个圆圆正正的小孔，透过这小孔，正好露出外关穴。
彭连虎又惊又怒，他自己就是暗器用毒的祖宗，此刻却着了别人的道儿，立刻运气一周，发现外关穴除了红红肿肿之外，并无不适，想来暗器上并未涂毒，彭连虎这才放下心来。
这却是彭连虎以自己之心度别人之腹了。他自己悍匪出身，行事毒辣，随身暗器，无一不毒，便认为别人也是一样，总要小心检查一番，才能放心。
一番动作，说来话长，做起来，不过是短短瞬间之事。围观的众人只看见彭连虎三下两下解决了郭靖，正要一掌风雷劈下，原本以为这少年便要这般去了，却想不到情势突变，破空声后，那蓄劲劈下的手掌劈到少年头上，少年竟还活得好端端的。
就在众人心中暗暗称奇时，便听着彭连虎一声大喝：“方才是何人出手，可敢报上名号？！” 这一声如舌绽惊雷，震得周围看热闹的人们耳膜隐隐作痛，显出了一手极高明的内家功夫。
不过这一声过后，周围却是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彭连虎方才的异状，自然避不过灵智上人、梁子翁的眼睛，两人顿时精神一凛，心知方才定有高手躲在人群中暗中出手，不复方才指点江山的随意，随着彭连虎喝声落下，两道鹰隼一般的视线在人群中不住逡巡。但人群着实太多，黑压压一片，方才又连暗器的来路都未曾看清，一时之间，合三人之力，竟也找不出出手之人。
彭连虎心念一转，竟又伸手往郭靖打去。果不其然，破空声再起，这次却是曲池穴中招。
彭连虎这一下出手，便是为了逼出出手之人，因而一掌拍出，看似注意着郭靖，实则眼观八方，静待暗器来袭。
暗器果然再来，却快的令彭连虎不及反应，便再次中招。好在这一番功夫，也并非全无所获，至少全神贯注之下，看清了暗器的形貌，却更让彭连虎惊骇不已——
原来所谓暗器，不过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石子罢了。被人灌以高明的内功手法弹出，击在自己身上。因为石子脆弱，自己外家功夫强横，故而一击之下，碎成粉末，这才是方才第一击后，自己只见穴道红肿，却不见暗器形貌的缘由。
想通这一切，彭连虎脸色突变，朝着人群中一个方向抱拳一揖，竟是行了个江湖后辈之礼，唱诺道：“不知黄岛主大驾光临，在下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恕罪。”
众人听了，尚没有什么反应，但梁子翁和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色道袍，手拿拂麈的中年道人却是受惊非小。
围在这里看热闹的人，不过是些普通百姓，偶有会些功夫的，也都是些不入流的人物，不知这黄岛主是何人物，而那灵智上人，武功确实高强，却出自藏边，对中原人物就算有所耳闻，也不知深浅。但梁子翁、彭连虎，以及那中年道人却是江湖上一流高手，更对江湖典故知之甚详。当年华山论剑，评定天下五绝，桃花岛黄岛主的鼎鼎大名，谁人不知？五绝之中，又以东邪西毒两人，最为神秘可怖，不仅武艺高强，更是性情乖张、喜怒无常，纵使如彭连虎、梁子翁这样投身邪道、无恶不作之人，此时猜得东邪当面，心头不由为之战战。
桃花岛的武功别出一格，与普通的中原路数大不一样，其中最出名的几项便有一项是以高明的内功，辅以指力，弹射石子伤人的暗器功夫，名为弹指神通。再加上方才出手之人，实力明显超出自己太多，不是彭连虎自傲，凭自己的功夫，放眼江湖，可入眼者寥寥。天下间，仅凭一粒石子便能令自己自愧不如的，除了天下五绝，还有何人？故而彭连虎这才做足了江湖后辈的礼仪，出言相请。
彭连虎这一番推测，合情合理，但事实却大是出人意料。只听得人群中传出一声女子轻笑，接着，便见挤得满满当当的人群，竟似被人同时推开似的，露出一条道，一个青衫女子从中走出，不是王洛却又是谁？
众人见王洛走出，当先便喝了声彩——
只见王洛普普通通当街一站，却顿时给人鹤立鸡群之感，仿佛美玉与顽石同室，芝兰与劣草一庭，即使在重重人群中，也一眼可识。王洛虽只着一身青衫，但身姿拔挺、神情疏朗，泠泠有林下之风。腰间一只莹莹碧箫，满身风流气度，纵使背上负着两把长剑，却也不损半分潇洒，反倒让人觉得英姿飒飒、快然成风。
众人只觉得如此神仙人物，今生见过一面，便也值了。只是可惜，方才看两位少年相斗太过入神，却不知身边何时来了这样出众的人物，未能提前多看一眼，若是早先看着了，谁又还会去看两个少年比武呢？却不知，王洛一身功夫，神合自然，若非是本人愿意，就算是直直站在别人面前，也会被忽略过去。
只听得王洛轻笑道：“彭寨主可是认错人了。”
彭连虎最开始只道是东邪当面，那一手弹指神通，绝不会让人错认，却不想人群中竟然走出一名女子，直看的瞠目结舌。
方才那一手功夫，自己连躲闪都无法做到，彭连虎心知，若非对方无意杀人，自己只怕第一下便要没了命去，却不想出手的竟然是如此年轻的一名女子，只怕是从娘胎里开始练功，也达不到这样的程度！
不过彭连虎毕竟是在江湖上久经历炼之人，虽是惊诧非常，但也马上稳住心神，问道：“恕在下眼拙，竟错认了姑娘，不知姑娘可是黄岛主高足？”他心知，桃花岛的功夫向来不外传，既然不是东邪，定然便是东邪的徒儿。只是连一个徒弟便有如此功力，不知东邪本人，又该是何等风采？
却听得王洛忍不住开怀笑道：“彭寨主又猜错了。”
“这……”连续两次猜错，彭连虎实在猜不出眼前这姑娘来历，不由结舌。
好在王洛也并无为难之意，说道：“能认出弹指神通，彭寨主眼力已是高明，我不过是江湖上一介无名之辈，彭寨主猜不出来，情有可原。”
彭连虎听得，却不由心底暗暗羞愧，心道：“你一介无名之辈便压得我无力还手，我这“有名”之辈，岂不是笑掉大牙？”不过他一贯心黑脸厚，面上却是看不出丝毫。
王洛接着却不理彭连虎，对着人群中那位中年道人说道：“王道长，多年未见，向来可好？”
那中年道人正是全真七子之一的王处一，此时听见王洛问候，微笑步出人群道：“王姑娘风采更添。”
“道长谬赞了。”应了声，王洛又接着朝着郭靖说道：“郭兄弟，想不到大漠一别，竟会在此地再遇。”
郭靖早在王洛出现的时候便激动不已，此时王洛看向自己，郭靖急忙走上，说道：“王、王姑娘，你…你怎会也在此？”
几年前王洛西出大漠，正好遇到了铁木真的部落，便见过了江南六怪和郭靖。江南六怪对王洛学识武功大是服气，更不用说郭靖，早就对王洛心服口服，心中敬重非常。故人一别，想不到数年之后，竟可在燕京重遇，郭靖不免心中十分激动。
王洛笑而不语。
而一边的彭连虎却认出了王处一的身份，开口问道：“可是全真七子之中的王道长当面？这位……这位王姑娘可是出自全真门下？”
王处一摇摇头道：“贫道正是王处一，不过这位王姑娘却并非出自全真门下。”说着顿了顿，见王洛没有出言，便接着说道：“王姑娘乃是先师俗家后人。”
此言一出，彭连虎当即了然。王处一先师是谁，正是当年华山论剑，力压其余四人的中神通王重阳。王重阳最初立志抗金，人到中年，方才修习武功。虽说年纪在天下五绝中是最长，实际上修行的时间，却是五人中最短，但一身功夫，却是后发先至，惊绝天下。想来王洛必是得了王重阳的传承，才能年纪轻轻，武艺却是如此超群。至于那一手弹指神通，该是五绝之间互有往来，便此习得了。
彭连虎的这一番猜测，虽有些偏差，但大致不差。王洛修行的武功，确实是当年王重阳获得的道家秘籍，先天功。
这先天功是正宗道家玄功，来历已不可考，乃是当年王重阳抗金时无意中得到。只是这门玄功修行艰难，必须要人体中一道先天之气不散，才能修得此功。一般人未出生时，在母亲体内，是自然的先天之体，但出世之后，处红尘浊世，食五谷杂粮，先天之气很快就消散，只有天赋异禀之人才能存下一道。
王重阳却正是这样天赋异禀之人，不过他得到此功时，早已年过三十，早年又四处征战，身体损伤太过，虽然道家玄功最能延年益寿、补益不足，但也无奈早早逝去。自王重阳之后，王洛是天底下，第二个能修习先天功之人。
“原来竟是中神通的后人，难怪功夫如此惊人。”彭连虎此刻得知了王洛身份，恍然大悟道。
却听王洛说道：“彭寨主，这位郭兄弟与我有故，还望手下留情。”
王洛话说的客气，加上两人武功相差甚大，彭连虎心头如明镜一般，早知王洛方才饶他一命，此时便也借坡下驴，当即抱拳道：“好说，好说，姑娘客气了。”
这边事了，不管王处一质问完颜康师承，王洛拉着郭靖到一边问道：“郭兄弟怎么从大漠到了这燕京？”
郭靖当下便把缘由说了，乃是奉了六位师父之命，要在八月中秋中午之前赶到两浙西路的嘉兴府，说罢问道：“王姑娘怎地也在此处？”
王洛笑道：“我本就是随性游历天下，恰巧在此而已。”其实王洛紧赶慢赶赶到燕京，另有要事，不过这心思，就不足为外人道了。王洛隐下心头盘算暂且不提，旋即问道：“只你一人在此么？”
郭靖老老实实答道：“六位师父先走一步，我在这儿是等我的好朋友。”
就在两人谈话间，王处一已经处理了完颜康之事，王府一行人也俱都离开。王处一走来向郭靖招招手，道：“小哥，你跟我来。”
郭靖担忧黄贤弟一人对付侯通海和手下的黄河四鬼，恐怕应付不难，正准备拒绝，只见黄蓉从人丛中向上跃起，冲他笑道：“我没事，待会我来找你。”又朝一边的王洛挤了挤眉眼，做了个鬼脸，随即落下。她身材矮小，落入人堆之中，登时便不见踪影。
王洛见王处一准备带走郭靖，知道他是心喜郭靖性子，想要试试郭靖武功，提携一番后辈，便当下说道：“我尚且有事，要先走一步。”
若是旁人，方才相见，马上又要离开，免不得要诧异一番，不过王处一知道王洛性子，也不奇怪，只道：“王姑娘顺走。”本想告知丘处机不日也将来燕京之事，想了想，便又作罢。倒是郭靖数年未见王洛，此时骤然相逢，王洛却又要离去，有些不舍。
王洛看出郭靖心思，笑道：“郭兄弟，有缘自会相见。”说罢，便飘然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逍遥天地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