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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若言何言 侍女阿言摸 ...


  •   阿言端着药碗进屋时,房内空无一人。她心中一跳,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摸了摸被子被叠成豆腐块的床榻,还有余温。

      阿言在房内仔细找了找,连声道:“小姐?你在吗?”确认房中无人后,她急急忙忙出门,四处张望着寻人。

      不多时,就见着三公子谢旞迎面走来,像是正要去小姐屋里看她。见阿言这般莽撞行径,皱眉道:“怎么了?”

      阿言颤声道:“小姐不见了。”

      三公子眉头拧得更紧了,不过仍是宽慰她道:“这个时候她不会做出让人为她担心的事来,一定还在府内。你去演武场看看,若是没见着人,就去马厩。”说着就往小世子住的听竹院方向大步去了。

      阿言得了指示,心神稍定,快步去了演武场。

      这时节已过了霜降,天气愈发冷了。秋日里的太阳似乎与尘世隔了一层什么,总是朦朦胧胧照不到实处,即便是处于炽烈天光之下,心中也难免感到一丝寒意。

      演武场空无一人,秋风贴地呼啸而过,兵器架上排排刀枪闪着凛冽寒光,分外寂寥。

      阿言试探着喊了两声:“小姐?”

      无人应声。

      阿言匀了一口气,用袖子拭了拭额上的汗,又往着马厩去了。尚离马厩有段距离,她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立在离门不远的银杏树下,踌躇着没有进去,站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门内情形,而里面的人却不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是三公子。

      听见脚步声,他转身向阿言示意让她进去,又摇了摇头。阿言了然点头,欠了欠身,目送谢旞离开。小姐果然在里面,不过阿言十分不解,堂堂谢侯府五小姐,为何病中要来马厩呢?

      谢旃站在里层倒数第二个马栏前,外披银灰色狐皮斗篷,抬手间露出一截月白色上袄衣袖,纵使病中身姿依旧舒展挺拔,只是久病卧床,那斗篷下的身影明显有些过于单薄了。她正伸手缓缓梳理着一匹毛色漆黑油亮,双眼神采飞扬的骏马的鬃毛。她看着那黑马的眼神十分温暖,像是在看一个经年未逢的老友。而那黑马也十分温驯地嚼着草料,伸长脖颈享受着主人的抚摸。

      阿言见她穿得严实,不像是会受着风的样子,一颗心算是定了下来。她快步走到谢旃身侧,温声道:“小姐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谢旃看她一眼,牵着嘴角点点头。拍了拍安静吃草的黑马的额头,轻声道:“再会了。”转身对阿言道:“回去罢。”在她转身的瞬间,身后的骏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像是在挽留,但谢旃始终没有回头。

      阿言道:“是。”随着谢旃走远了,在走出门的那一瞬间,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匹马前蹄摩擦着地面,脖颈死死抵住侧面的围栏,不住往谢旃离开的方向张望着,口中嘶鸣迟迟不歇。阿言没有再看,回头迈过了门槛。

      一路无话,阿言心中有千般疑问,但终究没有问出口。

      就快要到谢旃住的澧兰院时,谢旃忽然开口道:“阴雷从出生时就跟着我,那时候它只有一点点大,现在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北玄骁骊了。”

      阿言默默听着,心道:原来那骏马的名字是阴雷,确实是个好名字。

      谢旃顿了顿,继续道:“我爹将它送给我时,那年我五岁。我四哥早我两年得了小马驹,取名为疾风,我便叫它阴雷。”许是知道阿言没有读过孙子兵法军争一章,她缓缓道:“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澧兰院院门近在眼前,谢旃说完这一句便又沉默了。阿言明白,她只能听到这么多了。

      她快步走到门前卷起竹帘,道:“小姐请进。”算是掀过了这一篇章。

      卧室内间与床榻相邻的那面墙上,一直悬挂着一杆银枪,梭状尖锋与白蜡杆身相连之处,有层层暗凝无法洗去的黑褐印迹,证明这不仅仅是一件摆设。阿言起先明白过来那是什么时曾吓了一跳,不过半年前昭军大败狄国,她也在茶馆中听过不少谢家双雄的评书,还为谢旋谢瞻二位将军的死惋惜过一阵,知晓“战场上的伤亡本就无可厚非”这个道理,两国之间的事,哪能不死人呢?这枪……想来应该是小姐哪位兄长赠予她的罢。

      阿言其实一直不明白,谢家世代为将,几位公子的房中挂着这样一杆枪倒不为稀奇,可小姐一名女子,为何也喜好传承这一家学渊源呢?小姐骑马舞枪的样子,她当真想像不出。

      深夜最忌思虑过度,阿言睡在外间榻上,迷迷瞪瞪想了一阵,反而头脑更加清醒,夜入三更,她有了些睡意,于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一声颤抖的呼吸声。

      饶是秋意萧瑟,月色空蒙如常,落地为霜。窗外北风卷地,窗棂震响,远处传来什么东西被吹翻的“哐当”几声,惊起一阵犬吠,嘲哳嘈杂,听不分明。

      因此阿言后来一直不能确定,那天晚上究竟听到的声音,是不是有人在默不做声地哭。

      一直以来,谢旃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的,一直是对生死置之度外的云淡风轻,宫里的御医听了上头的嘱咐,只对她说是小病风寒,她对此没有异议,也不知信了几分。她是个不甘在人面前示弱的人,这一点阿言深有体会,每每随她出门散步时,即便步履虚浮,身体疲弱,也不愿让阿言搀扶。有次一阵寒风呛了肺,谢旃掩着唇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出,阿言轻拍她的背想扶她回房喝药,她只是竖手遏止,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后来她直起身来笑道:“我总不能连走路都要靠着别人来扶罢。”

      谢旃很少抱怨什么,也从未在人前流泪。这和阿言记忆里垂危的病人大相径庭,比如她以前曾在医馆里做学徒工,见过不少患了重病的年轻人,一日日形销骨立,瘦得不成人形,只有薄薄一层皮肉连着筋骨,包裹着行将就木的身躯。阿言看见这些病人初进医馆,没有一个不是在号啕大哭,指天骂地,痛恨命运无常,天道不公。最后哭累了,骂厌了,才渐渐平息下来。

      都是痛定思痛方向现实妥协,哪有人前欢笑背地憾恨独咽。

      阿言这样想着,睡意又趁虚而入席卷而来,她陷入一片黑甜,而那颤抖的气息声也越发远了。

      应是听错了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若言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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