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城 上部》周七

7、饭局

　　7 饭局
　　“十二点一刻了，要不要通知酒家把定位推迟？”小枫问郁莹。
　　“推迟啊？”郁莹说，“或者干脆换一家？”
　　这时正有一个电话打进，郁莹看一眼陌生号码知道是酒家来催无疑。
　　“怎么说？直接取消？”
　　“行。”小枫最有决断。
　　于是郁莹接通电话。
　　“唔好意思，我地要勘扫（cancel）呢果步铿（booking）……嗯，sorry啊，亘样先喇……88。”
　　新丁陈劲不由得又是诧异又是羡慕。
　　“郁莹粤语说得这么好了？”
　　“那当然，”钱志宇笑说，“她们来了快七年了，都差不多同化成本地人了。”
　　“怎么会？”
　　郁莹从来都认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变得跟地道的港人一样，不管粤语说得多好，不管衣食住行如何讲究。
　　但这样的话说出来不是人人都能理解。
　　她这样跟陈劲说：“等你住久了也就能说得这么流利了。”
　　小枫斜着眼笑看她。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事实并非如此。
　　不少过来读书工作的人不愿意跟当地人接触，左右周围还都是普通话圈子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学会粤语。而男生的语言能力又更弱一点，许多来此多年的，能听懂就不错了。她们两个是因为大学在本地同学圈子活跃惯了，才练出来这等声气。
　　广播里传来火车到站通知。
　　大家一齐涌到闸口。
　　慢慢有人出闸。小枫和郁莹都有一样本事，能从别人的穿着面型上分辨是内地或者香港人。
　　拖着大小行李出闸的人流中，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女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步态有些吃力，向闸口张望。
　　“是嫂子么？”小枫眼尖。
　　吕升赶忙走上去。
　　吕太太的行李还真不少。
　　小枫刚要推钱志宇他们：“还不去帮忙。”
　　两个男人早就箭步上前，竟比正经老公还要快一步。
　　果然美女面前，该表现时要出手。
　　而另一个男生李海涛被女朋友的手拉着，自然也就不便出人头地了。
　　人接到，介绍寒暄一阵。
　　“坐下再聊吧。”
　　钱志宇说，很有领头羊的气势。
　　他征求大家意见：“去哪里吃？”
　　“这得问郁莹和小枫，”吕升笑着说，是真心恭维，“已经是地头蛇了。”
　　大家都笑。
　　郁莹说：“本来定了一家粤式酒家饮茶的，现在还去那里？”
　　“饮茶？”
　　郁莹用了一句粤语发音，陈劲有点愣头青，插进来问，也不觉别人笑他什么都不懂。
　　钱志宇却有些微尴尬。
　　“就是粤式点心，比如虾饺，凤爪，潮州粉果之类。”董兰一向大姐姐的做派，“也可以点扬州炒饭，星洲炒米，最后还有糖水或者甜品。”
　　“哦，对了，”董兰说完又补充，“是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所以叫饮茶。茶嘛，则是普洱，香片一类，不是我们苏浙一带喝的龙井或者碧萝春，不过也挺养胃，喝喝也就习惯了。”
　　陈劲明显一下子消化不了这许多新词，而况董兰的话里夹七夹八是一些既不粤语也不普通话的自造粤普。
　　小枫忍不住笑。
　　郁莹忙说：“看到吃到就明白了，不然光是鸡爪子怎么变成凤爪都要说一大轮。”
　　她用一种近乎和蔼耐心的口吻对腼腆的陈劲。
　　“香港号称汤文化，茶文化，慢慢就都能体会了。”
　　“怎么说呢？”
　　小枫急性子，早不耐烦。
　　“定了位么？”
　　秦瑶突然问。
　　“还没。”
　　郁莹一听她问就知道另有意见。
　　“听说这附近有家新开的川菜馆，我同事刚去吃过，都说不错。”
　　秦瑶曼声细语的说。说完微微一笑，白皙光滑的脸蛋上露出浅浅两个酒窝，和上那修得恰到好处的弯眉和娇小挺直的鼻梁，一双水汪汪的江南人特有的秀目，连郁莹也要赞一句：这上海女孩子确实漂亮。
　　“不过我不记得名字了，好像叫什么……”
　　“满江红。”郁莹一口报名。
　　“对。”秦瑶很高兴，“就是那里。”
　　“那就去满江红。”
　　小枫饿了，她最讨厌吃饭也要商量个半天。
　　李海涛唯女朋友话是准，自然不会有意见
　　其他人中，吕升问：“川菜我们也爱吃，只要不太贵。”
　　郁莹忙说：“我去吃过，那家菜量不少，我们人多，正划算。大概七、八十一个人。”
　　“这个价位可以么？”
　　这话郁莹看着新来的陈劲和刚接到太太的吕升说。其他人她有把握，既然来饭局，自然预好了要百来块左右的消费。如果只她跟小枫，那么就算两百多一顿周末大餐也不在话下。
　　陈劲估计是被钱志宇做过思想准备的，虽然初来乍到，并不适应这里的奢靡之风，但也答得不含糊。
　　“没问题。”
　　吕升和太太也说没问题。
　　于是由郁莹领路，大家去吃饭。
　　“上海女孩真是难伺候，难为李海涛服侍得这样周全。”
　　罗玉莲走到郁莹身边，小声唧咕。
　　郁莹笑笑不响。
　　这话刻薄，不过也不是一点儿道理没有。
　　郁莹就看过一些眼高于顶的上海女生，冷眼冷眉的，从不搭理人，跟人说话也不看人，已经可以归为没礼貌那类。
　　记得有一次自己冷落一个没话搭话的猥琐男，就被对方怀疑为上海女孩。但秦瑶其实还好，人或许骄气也傲气些，有时候有点小性子，跟男朋友发发小脾气，不太随和，为人其实还是极友善极热心的。
　　董兰也走上来，问郁莹：“郁莹你怎么哪里吃饭都这么熟啊，刚开的菜馆也去吃过了？”
　　“我跟小枫都喜欢吃嘛。”郁莹避重就轻。
　　“你们小日子过得还真是快活。”罗玉莲刚发牢骚郁莹没理，心里正不爽，这时就补她，“小资阶级啊。”说完咯咯笑，慢几步去找吕太太说话。
　　郁莹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的舌头莫非长了倒刺的？不要哪天把自己给划了？
　　郁莹小心眼的咒罗玉莲。
　　不过细想想自己这几年的变化，连老爸老妈也说自己越来越小资了。
　　有事没事看影讯，月月不看一两部中外新片便心有不甘。
　　香港公众假期本来多，有了假更是好理由出去大餐逛街，或者去郊野公园行山，海滩太阳浴，离岛吃海鲜。
　　平常逛街，做facial（美容），上化妆课，玩健身，周末约一两个好友找心仪的馆子好好慰劳一周辛劳。像这样夺风气之先，尝宿舍学校附近新鲜餐馆的事，这几年来，特别是上了研究生之后，更不是十个指头可以数得过来的了。
　　这，也许已经是一种生活方式。
　　郁莹想，她们现在想要的生活跟她们父辈决然不同，吃饱穿暖哪里足够，她们需要的是一种愉悦，惬意、丰盛、消遥的日子，不管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的。
　　正因为此，他们这批人有时格外寂寞。
　　在这个不属于她们的城市，她们是外人。
　　而那些她们出来的城市现在也容纳不了她们愈来愈高的生活追求。
　　哪里，都显得格格不入。

　　满江红川菜馆座落加连威老道。
　　周六中午，街上熙熙攘攘，已有不少年轻女孩，少妇师奶在这条著名便货街的时装饰物小店流连忘返。
　　一路走过去，董兰、罗玉莲等一众女生频频回头。
　　“吃完去逛街吧，”小枫挽着郁莹胳膊，“这样肥一顿，不走走减肥怎么行？”
　　“逛这里啊？”郁莹皱眉，“没我要的东西。”
　　“就你钱多。”
　　也就小枫能直言冲她。
　　看郁莹平日穿着打扮，就晓得她对场面要求极高。无论休闲衣牛仔裤或者比较Lady一点的上装和皮鞋，很少是没牌子的小店货，就算不是名牌至少也是叫得出名字有质量保证的专卖店。
　　加连威老道上的小店，款式跟风时髦，货也新鲜，价格更是便宜无比，是以总是人满为患，是喜欢淘宝而又有时间闲逛的师奶们的最爱。
　　但，论到料子和购物环境上，这里实在太不够档次。郁莹看惯时尚杂志的名家设计，便是连这里的款式也看不上眼的。她奉行的原则是一件就是一件，贵一点没关系，便宜货降人身份。
　　“这里的店都不能试装吧？”秦瑶身材算是丰满偏胖，这时向两位逛街大户们取经，“怎么才能晓得适合不适合？”
　　买便宜货必须具备这种拿眼睛当尺子的本事，当然这本事不是人人都会。董兰和罗玉莲也凑上来学乖。
　　“问她。”
　　郁莹指小枫。她本人也是不试衣不买的那种，而况那些专卖店不存在不给试衣的问题。
　　“反正便宜，买错就当交学费。”小枫倒是真心话，“多买几次也就不会错了。”
　　秦瑶想，你当然不会错了，这样瘦的身材，穿什么不行。
　　罗玉莲想，你倒是满不在乎，几十块钱一件衣裳，小资就是小资。
　　董兰则笑笑，也没说话。
　　小枫自然不晓得一句真心话得罪这样多人，她是真正校园里的学生，想什么说什么。
　　她只管问跟自己同声同气的郁莹。
　　“不逛这里，那么去时代广场？”
　　“找死！”郁莹骂。
　　不要说今天周六，就算平日，不管上午中午下午晚上，去旺角铜锣湾试试，用接踵磨肩四个字一点也不过分。
　　香港的人口密度，到过这两处地方的人必定印象深刻，那是足以傲视群城的壮观景象。
　　“还是海港城吧。”
　　郁莹知道这小妮子吃完饱饭后是绝对不肯不做下心理安慰的辅助逛街运动的。
　　在她，这样做还不如不吃大餐，天晓得跑几步路能消耗掉多少卡路里，减掉几磅脂肪。
　　“好！”
　　小枫拍手笑。
　　“知我者我家郁郁也～”
　　“废话。”郁莹老实不客气。
　　十月头小枫就嚷着要逛街为新冬购衣，不过两个人最近都忙混头抽不出空。
　　如果真是为买衣购物逛街，贵的地方如置地广场和太古城，环境虽好，但不适合，因为只看得起却买不起，如果只是练眼光，提品味，倒是可以去那里window shopping。符合她们这样消费水平的，也就九龙塘的又一城和尖东的海港城，购物环境和店家价位各方面都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