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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当阳光落满我眉额 天光大亮。 ...

  •   天光大亮。
      晏流憩被盛夏的蝉鸣惊醒,睁开眼,低头发现自己正将胳膊勒在祁宴腰间,勒得还死紧。
      祁宴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漆黑得像是鸦羽,看上去就很好摸的样子。
      晏流憩沉默了一瞬。他几乎把对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自己则靠着山洞岩壁坐下,双腿大喇喇地敞开,受伤的右腿放平左腿屈起,祁宴背靠着他的左腿睡着。
      晏流憩抬头看了看外头天色。清早的微风吹动藤蔓,有几缕溜进来,很是凉爽。他想了想还是没能把祁宴叫醒,反而低头去端详他的脸。
      祁宴有一双比自己还要像狐狸的、狡猾的眸子,黑白分明,却满满的都是算计。此时轻轻地闭着,他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在脸颊和鼻梁上投下一点阴影,像是欲振翅而飞的蝶翼。他的眉头始终紧紧蹙着,似乎梦里的凶厄一直都没有离开。
      晏流憩忍不住伸出食指想要帮他抚平,但没想到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祁宴便醒了。他睁开眼时还有些迷茫,抬眼望向晏流憩的时候好像初生的幼猫儿。
      “天亮了吗?”祁宴揉了揉眼睛,说着就要坐起来。
      晏流憩松开搂在他腰间的手臂伸了个懒腰,点点头道:“嗯,亮了得有一会儿了。”说着又歪头笑他:“睡得可好?我的肩膀舒服么?”
      “嗯,舒服。”祁宴表情不变,晏流憩却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耳垂慢慢染上一缕红。
      他的心情忽然变得非常好。
      祁宴红着耳朵,又掩饰似的,温和地笑着问道:“你的伤好点儿了吗?”
      晏流憩抬起手臂,将手掌的绷带拆掉看了看,发现大部分伤口已经愈合了,恢复得更好一点的只留下了一点极淡的痕迹。他献宝似的将手臂举到了祁宴面前,“已经差不多了。”
      祁宴有些惊讶,他知道像晏流憩这种妖怪自愈能力很强,却没想到能够在一夜之间将深可见骨的伤口愈合到连疤都不剩的程度。
      他还是有点儿不放心,提议道:“到时候去城里找个大夫再看看?”
      晏流憩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完全没有异议。
      祁宴揉了揉眼睛,发现山洞里安静得紧,那只撒欢儿的小狐狸并不在这里,不由问道:“晏簇呢?”
      这只狐族的小姑娘早就能够化形了,只是一直被晏流憩压制着怕被狐王带走才一直以单尾的狐形示人,如今好不容易逃出来自由了,当然一会儿变作人形闹腾一会儿又曳着尾巴跑来跑去,吵闹得很。
      晏流憩四处看看,倒也并不太着急,“她从前常到山下来玩,方才她起得早见我们睡着,只将我叫醒告诉我她出去玩便走了,我迷迷糊糊的没有问清楚去了哪里。约莫是去溪边了吧,等会儿去找找。”
      晏流憩将自己的血留在晏簇身上下了个咒,只要她动用法术晏流憩就会知道然后找到她,而那些血也能被晏簇当做法术的一部分用出去。他们的血脉极为霸道,想来普通精怪闻到便会自动退开,不会主动招惹。
      祁宴“嗯”了一声表示明白了,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跟老头儿似的将双手揣进袖子里头。
      晏流憩发现祁宴的道袍有些宽大,他笼着袖子垂眸站立的模样温和而安静,衣领稍低露出一截儿细白的脖颈,显得整个人都愈发瘦削起来。
      这个小道士很有意思。晏流憩想,而且他不仅隐藏着、也知道很多事情,他突然不想在进城之后就跟对方分开了。
      晏流憩撑着岩壁也站起来,用自个儿的狐皮幻了双靴子穿上,便招呼祁宴一起去溪边沐浴。祁宴抚了抚拂尘,将它抱在怀里,跟着晏流憩一前一后出了山洞。
      清早的阳光穿过招摇山脚高大而茂密的树林,鎏金似的洒在地上,悠远的蝉鸣响在他们的头顶。晏流憩脚步欢快地走在前头,祁宴跟在他后面,时不时好奇地四处打量。
      这里的树木很是奇怪,它们高大而粗壮,通体漆黑,树干上长着细碎的纹路,最奇特的是,这些大树的枝丫上竟然开着一些小小的白色的花。
      晏流憩见祁宴停下脚步,抬头去研究这些黑色的树,便走到他身旁同他一起抬头:“迷榖。”
      “嗯?”祁宴疑惑地转头看他。
      晏流憩仰着头眯起眼,笑着对他解释:“这树叫迷榖,那些花是它的果实,将它们摘下来,晚上能发光,可以照耀四方。”
      “这么厉害?”祁宴伸手抚过树木漆黑的纹理,对招摇山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们穿过清晨挂满露珠的及膝高的草丛,草地上长着一种如同韭菜一般的草,却开着青色的花。晏流憩说它叫做祝余,人吃了便不会再感到饥饿。他说着随手扯了一株递到祁宴面前,问他:“吃吗?”
      祁宴皱了皱眉,表情很痛苦地拒绝了:“不能享受食物的美味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对祁宴来说,这座山的一切都是陌生而有趣的,包括这些神奇的会长出花朵来的树木和树梢间穿梭的长得像是猴子的野兽。
      “哈哈哈,那是狌狌。”晏流憩说,“它们不食肉,阿宴别紧张。”
      祁宴想要反驳他,抬头刚要开口,却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溢出的阳光,连同着整个人都在发光。
      祁宴顿时愣住了,直到被晏流憩推着肩膀往前才回过神来。
      他们不快不慢地顺着被前人踩出来的小道向前走,然而这时候,晏流憩却猛地停下脚步,在祁宴疑惑地望过来的时候回答他,声音沉得像能凝出水来,“簇簇用了我的血。”
      祁宴注意到他的表情和平常很不一样,总是笑眯眯仿佛很好说话的九尾狐难得地冷下了一张脸,薄唇紧紧地抿着,眼角眉梢都透出一股寒意来。
      “你别急。”祁宴被这样的晏流憩吓了一跳,安抚道,“簇簇还有你的血保命。她在哪里?”
      晏流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鹊溪。”
      他像是快要遮掩不住身上暴动的怒气,嘴角边已隐隐有雪白的尖牙露出,瞳孔变小,尖锐的利爪时隐时现。
      鹊溪就是他们将要去沐浴的地方,晏簇偶尔下山十有八九也是去那里。
      说话间晏流憩已拉着祁宴跑了起来,他将散乱的长发胡乱绑起来,竖瞳里透着凶狠的味道。周围的一切生灵被九尾狐盛怒之下的气息一压全失了声息,悄悄地趴伏着,连狌狌都不再在树枝之间荡来荡去。
      鹊溪很好找。他们顺着溪流的声音找过去,不一会儿就看到骤然开阔的树林中间流淌着一条小溪。晏流憩停下来喘了口气,低沉着嗓音道:“到了。”
      祁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溪边有一堆已经燃烧殆尽的篝火,但比它更加引人注意的,是火堆灰烬边一滩粘在草叶上、已经凝固住的血迹。
      晏流憩缓慢地走上前,弯下腰捻起草叶闻了闻,抬眸看了一眼祁宴。
      祁宴看他表情不对,心中隐约有了不好的猜测。
      果不其然。晏流憩沉着脸,“是簇簇。”他又回头望了望燃尽的火堆,“这些应当是昨夜那群人留下来的,他们……没走。”
      祁宴走过去,蹲下身拨开草丛看了看,草叶被压倒的方向杂乱无章,像是好几个人慌乱中互相踩踏所致,幸好血迹不算太多,晏簇受的伤应该不算太重;灰烬积了厚厚一层,并没有被风吹走多少,带走晏簇的人应该走得不远。而他知道这群人是从哪里来的,又将去往何方——这是唯一可以庆幸的事。
      然而祁宴虽尚且能够理智地分析,那头的晏流憩却在嗅清空气中留下的气味后更加难以冷静。
      一身纯黑短打的少年微微低着头,鬓发垂在脸侧,在竖瞳和尖牙的衬托下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浑身围绕着尖利的戾气。
      他说:“是狐王。”
      祁宴从遇见他开始,没有哪一刹那像现在这样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眼前的这个少年,是在被晏流憩亲口承认真实的话本中,以残忍手段杀掉前来绑人的侍卫后、又悄无声息地逃出青丘的前任狐族世子。
      祁宴一只手抱着拂尘,右手伸出去将晏流憩紧握的拳头轻轻拉开,担忧地看着他:“别着急。这群人曾经追杀过我,若我没猜错,他们应当是去了城里。”
      晏流憩胡乱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却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干脆变回原形,一人高的巨兽猛然出现在视野里,让祁宴猝不及防向后退了一步。紧接着,那漆黑的九尾狐伸出一条尾巴卷到祁宴腰间,携着他将对方放到自己背上,然后才开口哑着嗓子问道:“哪座城?”
      祁宴自觉俯下身抱住巨兽的脖颈:“诸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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