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落无言》芸淡暮辽

18、半生缘

　　片断一：
　　30岁的宋沫帆走进办公楼，她今天穿的学校工作服——暗蓝色西服，不太高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还是发出嗒嗒声，她推开高三教研室的门的时候，高一教研组组长正在屋里。
　　“刘老师，您今天第二节有课吗？”教研组长老吴问，她身体有些发福，把沫帆的路挡住了，沫帆只好站在那里看着她焦急的神情。
　　“怎么了？”刘老师一边整理卷子一边说。
　　“李焱请假，家里出事了，他们班的第二节课没人上，您去顶一下吧！”
　　“我第二节四班的课呀！你们高一就没人能顶吗？”
　　“都满了，周四下午得去区里进修，语文课都在上午，调不开了，七班的尚余去了，这八班的真没人了。”
　　“那干脆把课送给数学老师吧。”
　　刘老师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弄得老吴只好转而问其他人，得来一片摇头后她才注意到沫帆。
　　“唉呀！沫帆，你第二节没课吧！”老吴火烧眉毛了，竟然拉住了沫帆的手。
　　“我第三节公开课。”沫帆为难的说。
　　沫帆正在评职称，这个公开课对她很重要。老吴只好讪讪离开，她刚关上门刘老师就说：“我们这高三忙得焦头烂额，怎么还能跟我们借人！”
　　“唉。吴老师也是操心，她不愿意把课白白送人。”沫帆终于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她的座位和刘老师的正对，两人关系也不错。
　　“你看到作文卷子了吗？”刘老师又匆忙问。

　　第二节预备铃响过，教研室里就只剩下沫帆一个人在备课，她刚刚整理好情绪，教研室的门就打开了，老吴抱着一摞卷子走了进来。
　　“沫帆哪！真是没人了，还得找你，你把卷子发给学生让他们写，然后就备自己的课，行吗？”
　　沫帆一看她把卷子都拿来了，能说不行吗，她只好点头答应，来到高一八班把卷子发了下去，坐在讲台边备自己的课，一眼都没扫下面的学生，下课收了卷子就走。
　　公开课上得很成功。
　　沫帆周四最后一节有课，下课时已经四点多了，她回到教研室，看到一个穿着红色校服的同学在她的桌边，红色是高一的颜色。
　　“怎么了？同学。”沫帆问。她看了一眼那个男生，黑亮的眼睛。
　　“老师，我问您一道题行吗？”韩佑杉正经的说，似乎是没认出沫帆。
　　沫帆看到他慢慢打开笔记本，那一页只有一句话。

　　沫沫阿姨对不起，您现在能接受我的道歉吗？

　　“好。”沫帆说。
　　“我们出去讲行吗？”韩佑杉又问。
　　于是两个人来到办公楼前的广场，喷泉的水刚刚停，因为这个工程有些豆腐渣，水溢到了广场的其它地方。
　　开始韩佑杉什么都没说，只是用自己的皮鞋踩水玩，沫帆知道他紧张。她慢慢打量着这个已经长成男子汉的15岁男孩，他是不是越来越像韩稹了？其实像不像她已经说不准了，在她脑中韩稹已经是模糊了容貌的一个符号。
　　“对不起。沫沫阿姨。我和妹妹觉得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爸爸，他从来没因为这件事说过什么，但我们越来越觉得对不起他，对不起你，是我们亲手悔了你们的幸福。”韩佑杉低着头，边说边踩水，水也渐到了沫帆的鞋上。
　　“你们对不起爸爸，没有对不起我，他真心爱你们，我……”沫帆没有说下去，她不想承认自己没有真心爱过那两个孩子，但6年的时间让她知道，她从来只是为了韩稹而爱那两个孩子，而不是作为一个真正的母亲爱他们。
　　韩佑杉后来的话大抵都是自己对父亲的忏悔，他说他不敢对父亲说，但也真的鳖不住了，沫帆一直淡然的听完他所有的话，她知道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她知道他懂得了忏悔以后会是个和韩稹一样真正的男人了。她知道这个孩子现在需要被宽恕，被谅解。
　　“杉杉——”
　　“您还是叫我全名吧，我听您这样叫心里——”
　　“韩佑杉，你爸爸听到这些话会欣慰的，我们都不怪你。已经过去了。”沫帆说，这时韩佑杉的电话响了，他告诉来电话的人他还在学校。
　　“你妹妹怎么样了？”韩佑杉挂了电话沫帆问。
　　“她在十一学校，挺好的。”
　　沫帆和这个本来就早熟现在已经很成熟的孩子聊起了学校，聊起了韩佑恋，聊起了高一，但唯独不说韩稹，沫帆自己不问，佑杉说她也不愿意接话，所以韩佑杉也空过了这个话题。
　　正说着接韩佑杉的人就来了。
　　“妈妈！我在这儿。”韩佑杉随口叫到，沫帆回头，她只见过这个女人几次，但她从开始就把她刻在了脑子中，这个带着淡红色框架眼镜的精致女人，是刘熙。
　　刘熙和沫帆点了点头，她按照家长见老师的程序和沫帆客套了几句，又握了握手，然后带着韩佑杉离开了。
　　沫帆给陈爱打电话，陈爱说他在杭州的案子还没有弄完，今天回不去了。沫帆说好吧，挂了电话自己往家走，脑子里反复回响的竟然是那句：“妈妈！我在这儿！”

　　片段二：
　　宋沫帆从此就想躲着高一八班，可她是最闲的年轻老师，只带一个班，责无旁贷的经常为高一八代课，代课就算了，竟然还要代家长会，沫帆真是愤怒了。
　　“我不带！我自己班的家长会我还没准备呢！”
　　“不是，小宋，不用你准备，资料都是齐全的，你看，李焱都把他们班的资料传过来了，你说这高一的第一次家长会语文老师不去太不合适了。”老吴说，她最后还旁敲侧击地说，宋沫帆你能带高三可是大家的功劳，不能这样不知恩图报。沫帆有苦说不出。
　　宋沫帆看着李焱准备的资料，大部分是考试成绩什么的，竟然还有对很多同学的作文评价，李焱准备的的确很细致，对韩佑杉的作文评价是：文笔刚进有力，思考深入。

　　她想起自己为高一八批改的那次随笔，韩佑杉写了一个小小说，里面有一个情景，小说的主人公在病床上听到奶奶与爸爸的低语。
　　“你的性格像我，而你哥哥的性格像你爸爸，妈妈因为你像我最宠你，而爸爸也宠与他不同的你。所以你爱小颜时我们都不反对，那是你想要的生活，但现在你是父亲，就不能那样随心所欲只顾自己，他是你的骨血，你要为他的人生负责，他已经发烧一天了，你才赶来！你的行为已经不负责任到极点了，如果我和你爸爸是这样对……”
　　沫帆知道那不是小说，韩佑杉只是想解释他和妹妹对沫帆的恨的缘由。

　　沫帆慢慢往家长会走，手里沉甸甸的，心里更是沉重，她只能祈祷是刘熙来开家长会。她不断告诉自己，她是老师，是已经工作八年的老师了。
　　推开门，她一眼就看到了韩稹。
　　她和韩稹就总是这么有缘！
　　韩稹，或者说韩佑杉的位置其实挺不起眼的，但那种特殊的关系让台下的五十多个人都蒙了灰尘，她能看到的只有韩稹，韩稹的目光却已经移走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是被窗外的洋槐树迷住了。
　　宋沫帆强迫自己照本宣科，读完期中成绩读作文评价，声音却越来越颤抖，她的拳头握着，大拇指使劲揉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那种疼痛的感觉是唯一能让她清醒的东西，但痛感却越来越小。
　　底下的家长知道宋沫帆不是八班的正式老师，对她的敬重越来越少，教室里有些乱，在宋沫帆哽咽到读不下去的那一刻，韩稹默默离开了教室。
　　他还是那个最了解宋沫帆的人。
　　沫帆的情绪渐渐回复，她的声音也有力多了。
　　家长会开完，沫帆以为韩稹会在外面等她，但一路走回来，那么多家长的脑袋里没有韩稹的。
　　沫帆稍微松了口气。

　　晚上还是一个人，陈爱名气越来越大，接手的经济案件遍及全国，出差成了家常便饭，不过他不在也好，他在这儿一定能感到沫帆今天的神情恍惚，感到了就一定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因为宋沫帆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过这样神情恍惚了。
　　晚上十点，沫帆关上电视，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她猜想可能是陈爱，躺在被窝里懒洋洋的接了起来。
　　“沫沫……”
　　那个声音是韩稹的，但他大概是喝醉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乱乱的，韩稹的声音闷闷的，他竟然说：“老婆，我想你……”
　　宋沫帆一下子就泪流满面了。

　　宋沫帆打车来到韩稹呆的酒吧，在众人的帮助下把不省人事的韩稹弄上出租车，她知道韩稹一定是开车来的，那就让他明天自己来取吧，沫帆打了辆车把韩稹送回家，她在车上想：如果刘熙在，她要怎么为韩稹解释，为自己开脱？
　　但刘熙一定是不在，不然也不会让韩稹开家长会，沫帆翻出钥匙打开门，韩稹的公寓还是在紫竹花园，但换了房间，两人离婚的时候就卖了那栋房子。紫竹的屋子格局是一样的，沫帆找到韩稹的卧室把他推到床上，然后去厨房给他泡醒酒的茶。茶的香气还是熏出了沫帆的眼泪。

　　理智告诉宋沫帆她应该离开，但她挪不动脚，她在床边点了些精油，坐在那里看着韩稹慢慢醒过来。韩稹脸上有了两条皱纹，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韩稹醒来后第一眼看到沫帆就抱住了她，他哭了。
　　“沫沫……”韩稹说出这两个字就开始吻沫帆，沫帆一动不动，任由韩稹抱着她亲吻她，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反抗，那种刹那间的幻觉使她如坠梦境，看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但韩稹突然自己醒了，他理智的放开了沫帆。
　　“对不起。”他低声说。这让沫帆反而脸红起来觉得干了丢人的事，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沫帆说：“你已经结婚了，韩稹。”她把责任推给他，他接着了。
　　“对不起。”韩稹又说。
　　韩稹离开床，拉开窗帘，坐在地板上看着外面。
　　那个晚上两个人一个坐在窗下，一个坐在床上，没有说话，但一直清醒在现实中或一直沉醉在回忆里，直到太阳渐渐升了起来。

　　片段三：
　　沫帆从医院回学校，心情很好，她怀孕了。
　　她在办公楼的走廊上看到韩稹，韩稹手里拿着很多资料，狭路相逢的时候两个人都站住了，沫帆礼貌的笑问：“怎么到学校来？”
　　韩稹看着沫帆，他沉默了一会儿，黑色的眼球在眼眶中转了一圈才慢慢说：“给杉杉办转学手续。”
　　沫帆心里“咯噔”一声。
　　“是因为我吗？”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韩稹慢慢说：“心理医生说，他们长大后如果没有意识到自己小时候的错误，家长就要诱导他们意识这些，这会让他们成长，但如果他们自己完全可以意识到，家长就要小心疏导，以免他们过于自责，掌握好这个度，对他们的将来有好处。杉杉看到你之前就已经开始自责了，不能让孩子承担那么多。而且我也不想让你再……还是为了杉杉好。”
　　沫帆的心软了下来，韩稹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父亲，而他没有说出的话沫帆也听懂了，两个人几次见面韩稹都不愿意多说话，这和他不给沫帆回邮件是一个原因，他隐忍着，不愿意再点燃希望。
　　“那……再见了。”沫帆说。
　　“再见。”韩稹说，
　　两个人正视着，中间只隔了几十厘米，可这几十厘米的空气就像玻璃一样，透明，却无比坚硬，任什么也打碎不了了。
　　沫帆看着韩稹的背影消失了才推门进了教研室，她的学生王艾正在那里等她，眼圈有些红。沫帆以为是因为这次作文没有上50分。她笑着拿起桌子上同事的喜糖给王艾吃。
　　“老师。我刚刚看完《半生缘》。”王艾说，沫帆的手渐渐停在了空中。她装出感兴趣的样子。
　　“他们为什么回不去了，怎么能回不去了？他们还都在，还爱着对方，误会都解开了，怎么回不去了？”王艾的眼睛里有了些泪水。
　　沫帆想了想慢慢说：“因为时过境迁，因为发生了太多转变，而现在也很好……”
　　她自己却越解释越无力，幸好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老婆！我们晚上去有璟阁吧！我有好消息告诉你！”陈爱激情洋溢的声音传了过来。
　　“好呀！什么好消息？我也有好消息告诉你。”沫帆笑着说。她挂上电话，王艾捧着《半生缘》还没有离开，沫帆便说：“小艾先把高考过了，然后自己去改半生缘的结局，如何？”
　　王艾信誓旦旦的点头。

　　片段四：
　　作者就是那个捧着《半生缘》对着宋沫帆哭的人，我在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试图改变半生缘的结局，没有成功，就像我现在，仍然改变不了《沫落无言》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