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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寒松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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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尽头,峰回路转。
灰白的石阶在脚下延伸,最终没入一片苍劲的松林。虬枝盘曲的古松如同沉默的守卫,针叶如铁,在洛青眼中是凝固的深灰。林间寒气更重,风过时松涛如浪,卷来清冽的松脂气息,也卷来远处隐约的呼喝与金铁交鸣之声。
寒松院。
碧落峰记名弟子的居所,也是她暂时的栖身之地。
洛青驻足林边,指尖无意识抚过袖中藏着的锦囊——那里,几片浸润了她生机的引魂草叶正微微发烫。碧落仙君那句冰冷的质问(“谁允许你碰它?”)犹在耳畔,可最终,他却默许了她踏入此地。这矛盾的态度像一根刺,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喂!发什么呆呢?”一个略显不耐的声音打破寂静。
洛青抬眼。一名身着深灰色弟子服的青年正叉腰站在不远处,浓眉拧着,上下打量她,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他周身灵力波动粗粝而外放,在洛青感知中如同躁动的灰焰。
“司药师姐传话,说新来个打杂的,就是你?”青年语气倨傲,“我是周莽,管这院杂事的。跟我来,别磨蹭!”
洛青垂眸掩去眼底冷色,低应一声:“是。”
寒松院比她想象的更简陋,也更……躁动。
几排灰石砌成的屋舍依山而建,围出一个粗糙的校场。场中,十余名记名弟子正两两捉对厮杀,剑光、拳影、灵符爆裂的火光交织,在洛青灰白的视野里炸开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迹。呼喝声、喘息声、兵器碰撞的刺耳锐响充斥耳膜,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里没有侧殿的清冷孤寂,只有被生存和野心挤压出的、近乎原始的沸腾张力。
“看什么看?赶紧干活!”周莽粗鲁地塞给她一把沉重的竹扫帚,指向校场边缘堆积的落叶和碎石,“日落前把这片扫干净!水缸挑满!还有,西厢房的地板要擦三遍,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有!”
他刻意拔高声调,引得附近几个练功的弟子侧目看来,发出几声不怀好意的嗤笑。显然,这个被仙君“发配”来的、毫无灵力波动的“杂役”,成了他们眼中可以随意拿捏的乐子。
洛青握紧扫帚粗糙的柄,指节微微发白。她曾是栖凤宫公主,即便重生归来身份成谜,骨子里的骄傲仍在灼烧。但竹老的话在心底响起:“眼睛总盯着天上那座挪不动的大山,容易摔跤,也容易忘了自己脚下踩着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沉默地走向那片狼藉。
清扫、挑水、擦拭……
粗重的体力活消耗着这具年轻身体的力气,汗水浸湿了额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刻意避开了校场中心那些激斗的区域,只在边缘沉默劳作,像一道不起眼的灰影。
然而,无处不在的窥探与议论依旧如影随形。
“……听说是仙君亲自从山下带回来的?”
“浑身死气,看着就晦气!仙君怎么想的?”
“管他呢!周师兄说了,就当个使唤丫头用,不听话就撵出去!”
“啧,细皮嫩肉的,也不知道能挨几天……”
污言秽语和放肆的目光针一样刺来。洛青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挥动扫帚,将落叶与尘土拢作一堆。唯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的手指会悄然拂过胸口锦囊,引魂草叶传递出的、源自她自身生机的微弱暖流,正丝丝缕缕反哺回她疲惫的经脉,驱散着劳作的酸痛和神魂深处那如附骨之疽的阴寒。
这奇异的循环,是她在这泥沼中唯一的慰藉与武器。
“砰!”
一只沉重的石锁被故意扔在她刚扫净的地面上,砸起一片尘土。
洛青动作一顿,缓缓抬头。
周莽抱着手臂,带着几个跟班,一脸挑衅地站在面前:“扫得挺干净啊?可惜,爷练功要用这地方,你,滚远点再扫一遍!”
赤裸裸的刁难。
周围的目光瞬间汇聚,带着看好戏的兴奋。几个弟子甚至停下了对练,抱着兵器围拢过来。
洛青握着扫帚,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看着周莽那张写满恶意的脸,灰白的视野里,只有他因气血翻腾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灵力波动刺眼地跳动着。
“周师兄,”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这里我已扫净。”
“净不净,爷说了算!”周莽上前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浓重的汗味扑面而来,“怎么?仙君捡回来的,就敢不听使唤了?告诉你,在寒松院,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伸手,带着侮辱性地去推洛青的肩膀!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襟的刹那——
“唰!”
一道身影灵活地插了进来,挡在洛青身前。
“周师兄息怒!”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圆滑,“她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是司晴。她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此刻正仰着小脸,对周莽绽开一个甜腻的笑,手里还捧着一包油纸裹着的、香气四溢的点心:“刚出炉的‘灵雀酥’,孝敬师兄们润润嗓子!练功辛苦啦!”
甜香冲散了紧绷的气氛。周莽的注意力被点心吸引,凶狠的表情稍缓,哼了一声接过:“算你识相。”他狠狠剜了洛青一眼,“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滚去把东边水房刷了!”
危机暂时解除。
司晴悄悄扯了扯洛青的袖子,低声道:“快走!”
远离喧嚣的水房,水汽氤氲。
洛青沉默地刷洗着巨大的水桶,司晴在一旁啃着另一包点心,小嘴塞得鼓鼓囊囊。
“吓死我了!”司晴咽下点心,拍着胸口,“周莽那浑人,仗着修为在记名弟子里最高,又是最早一批进来的,专爱欺负新人!你怎么惹上他了?”
“我没惹他。”洛青声音平淡。
“唉,他就是看你好欺负。”司晴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阿洛,你也太能忍了!刚才他推你,你都不躲?”
洛青刷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躲?她不能暴露任何异常。引魂草的秘密,体内“魂腥”的真相,甚至她这双只能看见碧落仙君颜色的眼睛,都是她绝不能暴露的底牌。在力量恢复、弄清真相之前,忍耐是唯一的盔甲。
“对了!”司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差点忘了正事!九峰会武的名单定啦!我们碧落峰由周莽带队,还有三个好手!听说这次奖励有‘洗髓丹’,能易经伐髓,提升资质呢!周莽眼馋死了,天天发疯似的练……”
洗髓丹?
洛青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易经伐髓……对她这具被忘川浸染、又被“伪重生”重塑的身体,是否会有奇效?
“还有还有!”司晴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叽叽喳喳,“听说邬涯长老门下的大弟子也出关了,放话要在会武上给碧落峰好看!哼,不就是仗着邬涯长老势大么……”
邬涯!
这个名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洛青的神魂!
三千年前栖凤宫倾覆的血色记忆碎片轰然炸开——火光中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与司晴口中那个“势大”的仙门长老瞬间重叠!
袖中的引魂草叶猛地一烫!一股混杂着滔天恨意与冰冷死气的戾气不受控制地从洛青身上逸散而出!
“哐当!”
她手中沉重的铜刷脱手砸进水桶,溅起巨大水花。
“阿洛?”司晴被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她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剧烈颤抖的手指,“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洛青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蔓延。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毁灭冲动压回心底深渊。灰白的视野里,水房粗糙的石壁扭曲晃动,唯有袖中引魂草反馈回的、属于她自身生机的暖流,像最后一道枷锁,勉强禁锢着那头名为仇恨的凶兽。
她缓缓弯腰,捡起冰冷的铜刷,指节因用力而青白。
“没事,”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手滑了。”
司晴狐疑地看着她,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在神魂深处响起的剑鸣,如同冰泉流淌,瞬间涤荡了整个寒松院的喧嚣!
所有练功的呼喝、金铁交鸣戛然而止!
一股浩瀚、冰冷、不容抗拒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汐,无声无息漫过松林,拂过屋舍,笼罩了整个寒松院。
时间仿佛凝固。
校场上,周莽等人保持着挥剑或格挡的姿势,僵立当场,脸上嚣张气焰尽褪,只剩下本能的敬畏与恐惧,连呼吸都屏住了。
水房内,司晴猛地捂住嘴,大眼睛里满是惊惶,仿佛受惊的小鹿。
唯有洛青。
在那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寒威压降临的瞬间,她灰白死寂的视野里,骤然亮起了一抹熟悉的、孤绝的——
蓝。
如同极地冰川最核心的一抹幽邃,穿透了水房厚重的石墙,穿透了她眼中厚重的灰霾,清晰无比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它并未停留,只是如同巡视领地的君王般,冷漠地扫过整个寒松院。在掠过水房方向时,似乎有极其短暂的一瞬凝滞。
随即,蓝光敛去,威压如潮水般退散。
寒松院重新恢复了声音,却是一片劫后余生般的粗重喘息和压抑的死寂。
洛青扶着冰冷的水桶边缘,指尖深深掐入木纹。
胸口锦囊内的引魂草叶,依旧残留着方才威压掠过时引发的、奇异共鸣般的灼热。
而碧落峰顶的方向,那片永恒的蓝色光晕,在灰白天幕下,仿佛更幽深了几分。
他看到了。
看到了她那一刻几乎失控的恨意。
也看到了……她袖中引魂草的秘密。
新的棋局,在寒松院的暗影里,悄然落下了更复杂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