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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引魂为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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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老那句“某个不惜代价,也要送她‘回来’的傻子的一片苦心”,如同在洛青神魂深处引爆了一颗无声的惊雷。余震在灰白的庭院里持续回荡,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撕裂般的拉扯。
是恨?是疑?还是一种荒谬绝伦到令人窒息的……动摇?
她把自己关在冰冷的侧殿里整整一天一夜。灰白的墙壁,灰白的地面,灰白的空气,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胸口那块冰冷玉佩的触感和脑中反复撕扯的念头。
“傻子”?碧落仙君?那个嫌她“脏”、将她囚禁于此、眼神比忘川水更寒的男人?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对她三千年血海深仇最恶毒的嘲弄!
栖凤宫的火光、母后的血泪、利刃穿胸的剧痛……这些刻骨铭心的画面是她爬出忘川的唯一支撑,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竹老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想撼动这用血泪浇铸的基石?
“不!”洛青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不能动摇!竹老身份成谜,他的话是真是假尚未可知!这很可能是那座冰山布下的又一层更深的迷雾,一个瓦解她心防的陷阱!碧落仙君,他极有可能就是当年导致栖凤宫倾覆的元凶之一!他的“苦心”?他的“不惜代价”?那代价里,是否就包括了栖凤宫万千生灵的血?!
恐惧与愤怒如同两条毒蛇,在她心底疯狂撕咬。恐惧于竹老那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深不可测;愤怒于这命运对她无情的捉弄和摆布。
然而,当最初的惊涛骇浪稍稍平息,竹老最后关于“引魂草”的那几句“醉话”,却如同黑暗中的磷火,顽固地闪烁着。
“引魂草要的是‘生气’,活物的生气,越鲜活越好……”
“老头子我的酒,可是采了七七四十九种朝露酿的,蕴含朝阳初升那一缕最纯净的生机。”
“喏,这个才管用。”
那些话,那些看似抱怨她不懂养草、实则精准无比的“指点”,清晰地回荡在耳边。他洒下酒液时,引魂草那瞬间被“点亮”的蓬勃生机,那股被压制、被转化的忘川阴寒……她感知得清清楚楚!
竹老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压制甚至转化她体内“魂腥”的方法,就蕴藏在蕴含生机的活物之气中!尤其是……朝阳初升时,天地间那缕最纯净的生气!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厚重的绝望迷雾。
无论竹老的目的为何,无论碧落仙君是仇是恩,这“引魂草”和她体内的“魂腥”,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能尝试去理解和掌控的线索!是她挣脱这无形枷锁、找回一点主动权的可能!
复仇需要力量,而力量,需要活着,需要尽可能摆脱这“污秽”的桎梏!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灰白的曦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庭院冰冷的石板上时,洛青推开了殿门。她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未散的疲惫和挣扎,但那份近乎疯狂的焦躁和茫然,已被一种近乎偏执的沉静取代。
她径直走向那片小小的药圃,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株锯齿状的引魂草。灰白的叶片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摇曳,那股独特的、混合着忘川阴寒的苦涩气息隐隐传来。
她没有犹豫,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引魂草的叶片。冰冷、粗糙的触感沿着指尖蔓延。她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感知。
冰冷……死寂……那是忘川的气息,与她神魂深处残留的印记隐隐共鸣,带着令人不适的阴寒。但在这股阴寒之下,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暖意,如同冬日里将熄的炭火余烬,顽强地存在着——那是竹老那滴蕴含朝露生机的酒液留下的痕迹。
生气,压制了死气。
洛青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将自己体内那股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般,缓缓注入引魂草的根茎。
没有反应。
引魂草依旧灰白、冰冷。
她没有气馁。竹老说过,“活物的生气,越鲜活越好”。她这点微末灵力,恐怕连“鲜活”的边都沾不上。
那么……她自己的生气呢?
一个大胆,甚至带着点自毁意味的念头浮现。
她将手指从叶片上移开,轻轻按在自己另一只手腕的脉搏处。那里,微弱的跳动代表着这具陌生身体的生命力。她凝聚心神,尝试着引导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她自身的、源自血肉的生机气息——不是灵力,而是更本源的生命气息——缓缓渡向引魂草。
这一次,变化发生了!
那株灰白的引魂草,在她感知的视野里,骤然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嗡”鸣!叶片上那股属于忘川的阴寒死气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细微的涟漪。更让她心头剧震的是,随着她自身生气的渡入,引魂草根部那缕由竹老酒液留下的生机暖意,仿佛被激活的火星,猛地跳动了一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活跃!它贪婪地汲取着洛青渡来的生气,反过来开始更有效地压制和转化叶片上的死气!
虽然这变化极其微弱,若非她神魂敏锐根本无法察觉,但它确确实实存在!她自身的生气,能激活并壮大引魂草体内那股能克制忘川死气的生机!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带着点咋咋呼呼的声音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阿洛!阿洛!好消息!”
是司晴。她像只雀跃的小鸟,飞快地从结界入口溜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但当她看到洛青正蹲在药圃旁,手指按着引魂草,脸色凝重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声音也压低了些:“……你在干嘛呢?研究草药?”
洛青迅速收回手,敛去眼中的异色,站起身,尽量自然地问道:“没什么。什么好消息?”
司晴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重新兴奋起来:“是九峰会武!我们云渺宗十年一度的盛事!各峰弟子都要参加,比拼修为、阵法、炼丹……可热闹了!而且这次据说奖励特别丰厚!”她凑近洛青,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最最重要的是,连我们碧落峰都要派人参加呢!”
“碧落峰?”洛青心中一动。碧落仙君座下,除了她和竹老、司药、司晴这些非正式弟子,还有能代表一峰出战的弟子?她之前从未听说过。
“对啊!”司晴用力点头,“虽然仙君座下没有亲传弟子,但我们峰上一直有几个记名弟子,平时都在半山腰的‘寒松院’那边修炼,很少上峰顶来。这次仙君居然松口,允许他们代表碧落峰出战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大家都说,肯定是仙君觉得这次会武关系重大,不能让我们碧落峰太丢脸……”
司晴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会武的细节和各峰的八卦,但洛青的心思已经飞远了。
碧落峰记名弟子……寒松院……九峰会武……
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在她脑中形成。九峰会武,必然是云渺宗近期最热闹、人员流动最频繁的盛事。或许……是混乱中隐藏的机会?
她需要离开这个庭院,去接触更多的人,获取更多的信息。寒松院……或许是一个起点?
洛青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依旧靠坐在树下、仿佛对一切充耳不闻的竹老。他抱着酒葫芦,鼾声均匀。
他会允许吗?
接下来的几天,洛青变得异常专注。她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那株引魂草上。她不再只是小心翼翼地渡入一丝生气,而是开始尝试更规律、更“慷慨”地用自己的生机去喂养它。
过程是痛苦的。每一次渡出生气,都像是从自己本就虚弱的身体里抽走一丝本源,带来阵阵难以言喻的虚弱感和深入骨髓的寒冷。但她咬着牙坚持,像在进行一场残酷的自我献祭。
引魂草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在洛青持续的生气温养下,它灰白的叶片上,那股属于忘川的死气被不断压制、转化。虽然在她眼中依旧是灰白色,但整个植株散发出的气息却变得“干净”了许多,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内敛的、坚韧的生命力。更让她惊喜的是,当引魂草体内的生机壮大到一定程度后,它似乎开始产生一种微弱的反馈——一丝精纯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暖流,会顺着她渡出生气的路径,缓慢地反哺回她的身体。
这股暖流极其微弱,如同涓涓细流,却实实在在地在滋养她因渡出生气而受损的经脉,甚至隐隐驱散了一丝她神魂深处那如附骨之疽的阴寒!
这发现让她精神大振!引魂草,竟成了她与体内“魂腥”角力的一个媒介!一个可以吸收、转化死气,并反哺生机的奇异存在!
这天清晨,当洛青再次结束一次对引魂草的“喂养”,感受着那丝微弱却持续的反哺暖流时,竹老那慢悠悠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丫头,这么折腾自己,不累么?”
洛青抬起头,看到竹老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眯着眼看她,浑浊的眼底看不出情绪。
“只是想试试。”洛青没有否认,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竹老晃了晃酒葫芦,里面似乎又空了。“有这劲头,不如去山下转转。听说最近挺热闹,好像是什么……九峰会武?”他状似无意地提起,目光却扫过洛青瞬间亮起的眼睛。
“前辈的意思是……”洛青的心猛地提起。
“老头子我能有什么意思?”竹老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酒没了,想喝山下‘醉仙居’的‘朝露酿’,可惜腿脚不利索咯……”他瞥了洛青一眼,慢吞吞地道,“你要是闲着没事,又认得路,就帮老头子跑个腿儿?”
洛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竹老这是在……默许她下山?甚至给了她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我……”她压下狂跳的心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晚辈确实认得去山下的路,只是……这结界……”
“哦,结界啊。”竹老仿佛才想起来,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对着庭院入口的方向随意一点。
没有任何光芒,也没有任何声响。
但洛青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厚重如钢铁牢笼的结界,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之外,是通往山下、蜿蜒在灰白山石间的青石小径。
“快去快回。”竹老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头子我的酒虫可等不起。”
“是!多谢前辈!”洛青强忍着激动,对着竹老深深一礼。她不再耽搁,立刻转身,快步走向那道裂缝。
踏出结界的那一刻,山间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气息。虽然世界依旧是灰白的,但她的脚步却异常轻快。她沿着记忆中的小径向下走去,目标明确——先去山下坊市为竹老买酒,然后……去寒松院附近看看。
就在她转过一个山坳,踏上一条较为宽阔的山道时,一股冰冷彻骨的气息毫无预兆地从前方弥漫开来。
洛青的脚步瞬间僵住。
山道前方,一道孤高的蓝色身影负手而立,背对着她,仿佛亘古存在的冰山,挡住了她的去路。山风卷起他蓝色的衣袂,那抹灼目的色彩,在灰白的背景中,是唯一的、也是令人窒息的焦点。
碧落仙君。
他怎么会在这里?!
洛青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刚刚获得自由的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戒备和紧张。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一个小锦囊,里面装着几片她刚刚小心翼翼采下的、蕴含着特殊生机的引魂草叶。
碧落仙君缓缓转过身。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如同万年不化的寒潭,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一丝……洛青以为自己看错了的、极淡的讶异?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下移,落在了她下意识护住的胸口位置。
空气仿佛凝固了。
片刻的死寂后,他薄唇微启,冰冷的声音如同碎冰相撞,砸在寂静的山道上:
“谁允许你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