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缤纷》山居寡人

2、第二章

　　中国M县，北京时间下午1：45。她被渴醒。
　　下床摸水喝的时候，习惯性摸床头柜上的夜光灯，手一落空，才想起回了家，踩着拖鞋往门外走，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所在的这边过道是直通大门的，睡前大门关着，现在向外半开，门框上靠着一把伞，顶端晕着一滩水，以及一双高跟鞋，一双商务鞋。
　　她的第一反应是扭头看窗外，淅淅沥沥，果然在下雨。
　　与此同时，客厅那边传来一道男性低沉的嗓音：“彦卿怎么还在睡吗？”
　　像层浪轻柔地扑打在礁石上一样扑打在她的心尖。
　　她躲在美国的那三年，无不想象着往后再见乔昱时自己得多么波澜不惊，才显示他之于她不过一个必经的过客。然而此时，她却有种冲动，想要忽略他已经有女友这个事实，想要忽略他向外人介绍她时称妹妹这个事实，想他再抱抱她，叫她的名字：彦卿，彦卿……
　　她站了整整有十五秒，把这份冲动压了回去。
　　她先往房间对面的卫生间里洗漱，而后一边踩着轻稳的步子，一边酝酿着好友多年不见的情绪。
　　然而在见到立在沙发旁的高挑人影时，她的心，仍毫无预兆地揪了一下。
　　乔昱仍是记忆中的乔昱，不一样的只有她的心境。五岁时，他是哥哥，十三岁时，他像长辈，十六岁时，他同恋人，二十二岁，他是恶魔，而如今，却是从前从没有过的简单朋友的情分。她没有告诉他其实她希望二十岁的时候他是家人。但他做了别人的家人，她算外人，她就再也不敢奢望。
　　陈妈妈坐姿很端正，这是在她学生面前才会摆出的师严。陈妈妈说：“姜阿姨刚好搬回来并打算很长一段时期内不走了，所以一起吃个饭，庆祝你终于打消先前‘弃老’的念头。来，问姜阿姨好。”
　　她走过去很小辈地朝姜阿姨胡说八道：“姜阿姨，您真是看着越发精神了，哪像我妈，天天就知道损女儿，看把自个儿都损老了。”
　　姜阿姨笑着抱了抱她，忽然皱眉：“瘦了，太瘦了。你妈那会儿吃凉水都能长肉，你怎么就不随她？美国那边伙食不好？怎么跟块排骨似的。”
　　她左右看了看，漫不经心：“哪有，又不是我大唐以胖为美。”回头问陈爸爸，“咱家饮水机放哪了？”
　　陈爸爸正泡茶没接话，她以为是没听见，再要问时，蓦然感到脖子一冰。
　　乔昱手里拿了两瓶冰啤酒，其中一瓶刚绕到她脖子回来。他说：“你从前不是兴睡醒就得吃个冰淇淋？但现在没有冰淇淋，只有冰啤酒。”
　　她觉得他记性真是好，正要抬手接过，乔昱却转身绕开：“这不行，给了你要挨骂的。”递给陈爸爸一瓶，“我记得你小时总说不来冰淇淋，只说冰激凌，整天缠着嚷嚷要乔昱哥哥给你买冰激凌吃。”
　　陈爸爸附和：“还以为偷吃了冰激凌我们不知道，回屋之前也不晓得先把嘴巴擦擦。”
　　她想起陈凛好像也是这样，便情不自禁地弯了唇角，余光就瞥见茶台对边乔昱的视线似乎正直直落在自己身上。该死，她竟然有些坐立不安。
　　陈妈妈说：“哎呀，家里没水了，要不让你爸去楼下买……”
　　乔昱放下手上只喝了一口的冰啤，从沙发上起身：“我去吧。”说完就往外走。
　　陈爸爸走过来推她，耳语：“你也去。这么久没见了，应该也有很多话想说的。没聊完不许上来。”
　　她隐约觉得陈爸爸话里带话，但来不及多想，腿已先意识一步行动。
　　直到追上乔昱略显仓促的脚步，她才意识到忘了带伞，刚想上楼去拿，身子就被一股力量给用力拽了过去。
　　乔昱撑开手，将她按在楼道旁贴有广告的墙壁上。
　　入鼻的不再有年少时熟悉的薄荷的清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她愣了大约有五秒，本该推开他的手却始终垂在两侧。她唤他：“乔昱？”
　　十步开外一个小卖部的音响誓要盖过雨声，是熟悉的旋律：白云越过那山岗目的在寻找它的家/小雨吵醒梦中的睡荷张开微笑的脸庞/我把青春作个风筝往天上爬/贝壳爬上沙滩看一看世界又多么大……
　　她还有心思想，其实小雨吵醒这句还挺应景的。
　　乔昱今天一身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要随意一些，腹前最后一个扣子松开。他低声笑了：“我记得你小时一下雨不论大小都要我背你，只要是晴天不论热不热也要我背你，去公园散步走了百米不到的距离就喊累最后还是我背你……”微微侧头闻着她的发香，“你不知道我那时其实也很喜欢背你，小小的一个，很让人心疼。”
　　她被这话呛了一会儿，亦惊了一会儿：“是嘛，可你每次不都向我妈告状……”
　　乔昱说：“我还记得你从前早恋，各种好吃的好玩的拿来孝敬我求我别通知伯母，我本也没打算过告诉他们，只是，当我知道你有男朋友的时候我其实很生气。”
　　她表示理解：“是啊，假如我小孩儿早恋我也生气，由你代我父母行这责任也算合情合理。”
　　乔昱抬头看她一眼，面上嵌笑：“你真以为我管你就像爸爸管女儿一样？”
　　她扭头看雨：“嗯，要不然呢。”
　　他似乎在想事情，好一会儿后才说：“彦卿，我知道在你生日那天，我们有过一段不太愉快的对话，但……对于那日所发生的某些事，我觉得……”
　　她说：“哪次生日？哦，你是说我励志成为中国第一美女那个？虽然你一直认为我顶多算个清秀，可是我每每对着镜子的时候老觉得并不是这样啊，想我在美国那也是……美国人对亚洲人的审美确实有点儿……不过，听说他们十分注重内在美，谁说外在美了内在就一定不美，你看我内外不都挺美的？譬如偶遇乞讨者一般都会留几个硬币啊什么的。”
　　他捏了捏太阳穴，重新把手自然搭在她的肩上：“不是。”又重复一遍，“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说：“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说我向你表白的那个吧？”
　　他离远了点头看她。
　　她接着说：“哈，你不会真信了吧？你也晓得当时我喝醉了，谁是我爸都分不清，大概表白的时候脑袋朝错了人。”她很惋惜地叹了口气，“我和号称中国第一帅的张原少就是那个时候分岔了路。唉，真是造孽啊。”
　　乔昱放开她，脸色有些不自然，缓了好一会儿后才撑开伞：“是嘛，我就说，怎么可能呢，我应该更像长辈才对，有我管着你不容易吃亏。”

作者有话说

　　总觉得哪里有生活常识错误，望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