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年华》谢宛

7、寻找真相

　　“你前面说到我哥，莫非你有他的消息？”沈非按捺不住地问道。正在享用美食的某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她又吃了会儿，放下筷子。等着他开口。
　　他见她这样等着，也没能再坚持多久，随即也放下筷子，道：“我告诉你，你打算怎么回报我？”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你不相信我？”
　　“我凭什么信你？今天刚上了当，你已经没什么信用了。再说了，我们这么多年还没有任何消息，你又怎么会……？”
　　如果是假的，他淡然镇定的神色，又让她生出一线希望。据说他家境很好，印象中吃穿用度也极为讲究，还有车接送，说不定就有什么特别的途径，不便泄露呢？
　　“相信我。”他突然很认真地看着她，“这次，我不会走了”。
　　轻轻地，略带一丝紧张的声音。沈非扬起眉毛，片刻，滟滟的笑，从她的眼底流淌出来，对面的男孩，也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他的眼睛看着她，很专注的样子，可她却浑然不觉。
　　她也是专注的，不过是低着头做功课，笔下是一行行流利的字迹，就像世界上没有其他人可以打扰她。
　　他不明白，对于一个人来说，做功课这样枯燥乏味的事，她怎么能如此地沉浸其中？
　　不过，他明白一件事。
　　他很羡慕她。
　　不是羡慕她的成绩，而是她可以心无旁骛地读书。羡慕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而他不能。
　　阳光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她一定是不想和自己讲话的。犹豫了片刻，等她离开后，他伸出手，悄悄把一张纸条放入她的桌肚，轻轻道声再见，顿了顿，随后步出教室。
　　夕阳的余晖洒进来，不知何时，一张纸条，静静地躺在椅子边，蒙上了一层灰尘，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生日快乐。还有，对不起。

　　赵其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这不是他原来的样子。
　　小时候，他简直是个顽猴。但是自从初二下学期发生那件事情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沉默。同学和老师们惊异的发现，他不再在课堂上插嘴，也不再打架、和别人开玩笑了，而是经常一个人看着书本，放学早早离开。本以为他是开窍了，奋发图强了，但不久就明白，他只是在发呆。
　　有一天他经过乐器店，听到里面传来音乐声，不由得站住了。听着听着，突然快步走开。第二天，他就开始在课上睡觉，不然就是戴个耳机，老师也拿他没办法，只要他不烦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十天后，期中考试。
　　成绩出来，让大伙儿大跌眼镜，他竟让蹿升至第十名。对于不学无术的他来说，简直是个奇迹。
　　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眼睛下的黑影。那是熬夜看书的结果。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学习的天赋。他所谓的朋友也渐渐多了起来，老师也对他和颜悦色了，一切仿佛步入了正轨。只有他知道，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房间里，心底的那一块拼图，再也补不上了，他，不再是原来那个无忧无虑的男孩子了，这是无法抹去的事实，他也不得不常常提醒自己这一点。因此，对于他人，他常常怀着一种戒备，这种戒备仿佛是一层无形的，却又异常坚固的膜，把他的心，与其他人隔开了。
　　有一次，他遇到了网吧里的一个人，相似的遭遇，让他们顺理成章地谈到了一起。他介绍他去酒吧、KTV等地方打工。
　　他就像一个双面人一样，上学时沉睡，放学时去打工，幸而他长得高，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一张□□，足以应对。他不想早回家，也不想一个人面对心里的缺口。深夜和双休日看看书，当作消遣，初中的内容，他足以应对，更何况他的网吧友人，会提供他想要的资料笔记，毕竟他年长他一岁。开始读书，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被老师找麻烦，也许是觉得这样不会引人关注，被人指指点点，他怕麻烦。但，最大的原因，在他心里，他想要离开这个熟悉的地方，考到别的区县，想要靠自己的能力生活。
　　因为他只有靠他自己。

　　竺因没想到她会这样遇到赵其。
　　他闲闲地靠在椅背上，衣着考究，对面是一个凸肚大汉，也着正装，像是谈生意。看上去，对方情绪激动，而他稳如泰山。几个回合过后，大汉离席，他欠了欠身，许久未动，像是睡着了。竺因看着有趣，视野又恰到好处，当是免费欣赏一出生活话剧，生意人的世界，尔虞我诈，都不是什么善类。说不定得了便宜还卖乖呢。可巧不巧，走时瞥见那桌座位旁被遗落的纸上，赫然一个熟悉的名字，料想不是凸肚大汉，竟是他？回想一番，眉眼轮廓，依稀与从前不差，只是男子脸型长开，倒不好确定了。但是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同名又同脸？她对自己的直觉，就如同一般女孩一样，有一种莫名的笃定和信心，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鬼使神差地拿起端详，不禁哑然，上面还有一个猪头，难不成是大汉的发泄？真是有趣啊。她沉吟着，把名片塞入包中：熟人，老同学，不定哪天用得上呢！有备无患，谁让我给撞见了呢。

　　一周后，表妹找工作告急，学历不高，没有后门，想到了姐姐。竺因被她缠得不行，估摸着妹妹是个漂亮机灵的主儿，交际能力颇强，有个地方倒是可以碰碰运气。翻出了名片，想了想，按着电话打过去：“喂，是赵经理吗？我从同事那里知道你们这里卖房子，想看一看。顺便问一下，有没有招人的？哦，不是，我帮人问一问……我姓竺。对。九点？好的。谢谢你了。”
　　到了那天，她提早到了，在休息区等了一会儿，看见他从办公室出来，脸上是生意人的未语先笑，也掺杂着审视、质询的目光。他让她填单子，她故意把名字那一栏对着他，一笔一划地写。等填了下面几栏，若无其事地递与他，他又打量了她两眼，终于问：“你……认得我吗？”
　　她崩不住了，含笑看着他。他也笑，道：“原来你早知道了。”
　　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她以及优惠的价格，首付20万买了套两居室的房子，也介绍表妹入了赵其的公司——他说，正好他们缺人。
　　她本没打算买的，但他说房子行情看涨，当作一比可观的投资，也是不错的，况且早买晚买总得买。也许因为他的巧舌如簧，又或许出于对老同学的信任，又或许是想要独立出去，总之，她花了人生中迄今为止最大的一笔钱。之后的事实证明，这是个无比英明的决定。
　　至于表妹，她事先说明，只是牵线搭桥，一切全看她自己的造化，表妹也知趣地一口答应，说一定不给家里丢脸，姨妈家还千恩万谢，请她们家吃了顿饭，弄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回到家，她妈没心没心地提了句：“诶，那个谁，不是你小学同桌么？”竺因道：知道还问？妈妈道：“难为现在这年月，竟然还能碰到，就是缘分了，碰到还愿意帮这些个忙，真是不错。”
　　“谁说不是呢？”
　　“他可比你有出息啊！看我们从小培养你这个那个，也没培养出什么来……”
　　那我以前读书还读得比他好呢，看来读书真是没什么用的。竺因腹诽着，要关自己房间门。
　　“你和人家多学学，有事没事多联络啊！竺因啊，他家里什么情况啊？诶，我跟你说话呢……你这孩子！
　　妈就是这样，永远觉得别人家的孩子强。个人有个人的造化，自己随遇而安的性子，真是不适合闯荡江湖的。竺因这样想。其实还是顽皮的小孩聪明。第一名？第一名又有什么用呢？从前的自己，真是深深被洗脑了，怎么可以乖到这个地步？脑子里成天就是学习、学习……转眼几十年过去了，活出自己的样子来了吗？她无从回答。
　　“也许在古代，我只能做一个隐士。”
　　“姑奶奶，你现在也可以啊!找个荒郊野岭，和豺狼虎豹为伴。”沈非回。
　　“你要不要我现在就告诉他说你根本就知道实情？”
　　“我知道你不会说的，你最好啦。”
　　“我只是很烦我妈，你说，人这辈子，怎么又那么多不得不做的事情和不得不听的话啊？”
　　“那你就快点独立，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要么搬出去，一切自己负担，要么……
　　“找个人把自己嫁了？那不是又没自由了。”
　　“绝对的自由是不存在的。姐姐，你活在人间，不是理想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