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知微1990

2、第二章 赶了一个多

　　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和安城门终于出现在二人眼前，然而时候稍晚，城门竟已关了。孟玉成素来沉稳，虽然年纪不过十八，然而在外飘荡并非一朝一夕，此种情况也绝不是头一次遇到，所以并不慌张。眼见浮生对着不十分高但也不矮的城墙静静出神，并无一点焦虑的意思，心下更感安然，同时对这小小弱女子的镇定有些佩服。和安城既然无法进去，总要找个落脚之处，权且度过这愈见冷冽的夜晚，于是他征询浮生：“浮生姑娘，今日恐是入不了城了，眼前也只能返回郊外找户农家借宿，你瞧如何？”
　　“孟公子，就依你吧。”
　　“姑娘，走了许久，你若累了，不如坐在我马儿上，我牵着马儿同你去借宿吧。”
　　“多谢公子好意，不过我并不觉十分累，还是自己走着吧。”浮生答道，声音依旧淡淡的，然而语气轻柔，似乎多了几分亲近之意，于是二人一马又匆匆往回赶路。
　　和安城内安宁富足，而城外更有广阔良田，因而从城门直到长宁山脚下的干道两旁，大大小小的村落也分布着几个。只是农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个时候多半已经歇下，一路上也不见哪户农舍还亮着烛火。这时孟玉成倒觉得有些踌躇，倘只他一人，便找间破庙也能落脚，可是如今身边有位娇弱的浮生姑娘，就不能这么随便了。
　　客栈投不成，农家也不好贸然敲门，孟玉成正暗自着急，猛然瞧见不远处还有一户透出些亮光来。孟玉成心中欣喜，不禁向浮生道：“姑娘瞧，边儿总算还有一户人家尚未歇下，我们可去碰碰运气。浮生姑娘，恕在下冒犯，请姑娘与我一同上马，免得再耽搁时候，人家又睡下了。”
　　浮生倒并不迟疑，“嗯”了一声后就身姿飘逸地跨上了马背，孟玉成心中惊讶，原来看起来柔弱的浮生姑娘竟然精通马术呢。来不及细想，他也翻身上马，执起缰绳，仔细择了路，便驱动马儿赶向那户农舍。路程不远，片刻就到了农舍前。
　　孟玉成跳下马，伸手欲扶浮生下马，又想起她上马时的熟稔姿势，便想缩回手。不防浮生已经抓住他手腕，随着手上紧紧一握，人也从马上飘了下来。孟玉成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觉得手腕有些灼热，脑中瞬间闪过前一刻双臂从后往前环着浮生执缰绳的姿态，心中竟有些怅然。
　　“孟公子，你怎么了？”下马后的浮生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孟玉成还愣在原地。
　　“呃，噢，没事。”回过神的孟玉成有点赧然，好在有夜色作掩，让他不至于过分尴尬。
　　农舍已在眼前，虽然夜色笼罩，但也可看出这是间瓦屋，屋前有一人高的篱笆围成一方小院子，大门掩上了，但透窗而出的烛光显示屋主还未休息。孟玉成上前扣响门扉，却惊醒了门内的一只黑犬，汪汪地吠起来。
　　主人听到动静，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只见一位大汉满脸不耐地走了出来，嘴里还在嚷嚷：“哪个混蛋，这么晚了还来敲门，还要劳动大爷替你开门。”
　　“兔崽子，叫你开个门你磨蹭半天还这么多闲话，人家总是有急事才来敲门的。”
　　大汉正自骂骂咧咧，却招来屋内这声中气十足的训斥，他倒也不敢回驳话间已至柴门，门一打开，刚见到孟玉成，大汉就跳了起来：“好啊，臭小子，还敢找上门来。看大爷不好好教训你！”
　　原来这大汉便是之前浮生遇到的那班人中的一个，也就是头一个挨了孟玉成鞭子的那个，想来该是其中的头头。不想在此处遇上，真是冤家路窄，人生何处不相逢。大汉拳头堪堪已然来到眼前，孟玉成反应迅速，身子一侧，便躲了过去。
　　大汉正要再次出拳，却闻一声怒吼：“住手，兔崽子，本事半点没有，还敢动不动向人挥拳，老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蛋儿子，给我回来！”
　　“娘，你不知道，这小子可坏着，儿子手上这一鞭就是他抽的。”
　　“嘿，你还好意思说，人家单来抽你，可见你做了好事儿了。你单被人家抽了，可见你不是人家对手。还敢咋咋呼呼上前打人，是想当着你娘的面挨揍吗？”
　　大汉虽然不服气，到底还是住了手，只狠狠地瞪着孟玉成。孟玉成这时才看见院子里已站了一位矮胖的老妇人，背着光看不清模样，但瞧她双手叉腰、怒气冲冲的架势便知道这老妇人必定精神矍铄，听她训儿子的话虽然粗俗，但也是个明是非的村妇。
　　孟玉成便不理会大汉凶狠的样子，拱手向老妇人作了一揖，斯斯文文开口道：“大娘，小子孟玉成，本是循着灯光来借宿的，却不巧进了贼人家门。听大娘方才的话，也是通晓事理的，小子与您儿子的恩怨您可评断评断。”
　　“贼人？好你个兔崽子，你敢在外面为非作歹做起了贼不成？”老妇人一听这话，简直像炸了毛的猫，一下子窜到了大汉身边，伸手就揪住了她口中兔崽子的左耳。
　　“啊哟，疼疼疼！娘你别听这混蛋小子混说，儿子没偷人东西。啊哟，娘诶，你倒是轻点儿。”
　　“没偷东西，人家怎么叫你贼人，怎么往你手上抽鞭子？你这兔崽子哟，你爹死得早，老娘拉扯你不容易，你不好好做人，竟要去做贼！老娘不打死你，将来哪有脸去见你爹。”说着又狠狠地踹了大汉两脚。大汉苦于耳朵受制，跑也跑不了，又不敢和老娘动手，唯有叫苦不迭。
　　眼看场面愈加混乱，这时一道清澈女声响起：“大娘，别打了。这位大哥确实没偷东西，只是...”浮生本欲结束这场混乱，然而话到嘴边又觉难以开口，若照实说恐怕这脾气火爆的大娘打儿子的动静更大。
　　犹豫之间，老妇人却已住了手。原来夜色渐浓，篱笆阻人视线，兼且浮生纤秀，静站在柴门一侧许久，这对母子竟并没发觉，此刻她突然发声，倒让这位老妇人吃了一惊。老妇人跨出门槛，细细打量浮生，只见朦胧夜色中，一身白衣的少女傍马而立，虽看不清面容，然而身姿卓绝，恰似一株昙花幽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