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人归（双明）》囿鱼

69、第六十八章 并肩作战

　　顾清明刚从指挥所跨步而出，便见小穆面色凝重迎上前来。顾清明与小穆并肩作战四年有余，已然能从对方的眼神里猜出其所思所想。此时，顾清明便察觉小穆急切追随，只好率先发话，“你别去！师座的警卫营全上了战线，你还是留在这儿保护他的安全！这是命令！”

　　小穆语塞，不敢违抗军令。顾清明匆匆环顾四周，忧心忡忡道，“明台呢！我不是让他待在门外吗？难道——”

　　“难道我还敢在顾长官眼皮子底下，再一次不辞而别吗？”不远处传来明台戏谑打趣的一抹温言。顾清明闻声望去，但见明台一袭军装裹身，骑在一匹威风飒飒的高额大马之上，颇有骑兵凯旋而归的风采。明台双腿一夹马肚，马儿便踏风扬尘小跑到顾清明跟前。

　　“快上来！”明台勒住缰绳，腾出一只手相邀，俯身靠近顾清明。“万一长沙失陷，吉普车需护送指挥所众位军官撤离。想赶去金盆岭，这是唯一的法子！”明台眉头一拧，眸色深沉如夜，就连话音也随之严肃几分。“还犹豫什么！薛大哥也是我的朋友！”

　　顾清明压根不愿明台随他冒险，但思来想去明台所言确有道理。再者明台的本事，顾清明已然领教一二，如若共赴前线作战，正是不可多得的好帮手。顾清明的目光往自己受伤的右臂一瞥，瞬间坚定不移地伸出左手，落在明台掌心。

　　明台牢牢紧握顾清明的手，施暗力一提，顾清明便顺势翻身上马。未待他准备妥当，便觉腰间一紧，耳畔忽而传来明台一声低喝。“驾！”黑马四蹄怒踏，足下生风，猛然飞冲出去。

　　跃过据点壕沟，穿行铁丝火网，在断壁残垣的长沙大街驰骋，东拐西绕奔出长沙大门。顾清明坐在明台身前，感到他炙热的胸膛丝丝紧贴自己的后背，温暖了这颗埋在冰天雪地中瑟瑟发抖的心脏。

　　冲出长沙南门，入眼便是一片水杉树林，过此林子就真正抵达金盆岭一线。水杉树细长笔直，枯枝尖利直刺苍穹，入目蒙蒙灰白，莫名有些凄落之感，连过境冷风也冽冽如刀，刺痛顾清明的脸庞。越接近阵地，空气中的血腥味便越厚重，如同林间浓雾久久不散，直叫人五内翻腾。

　　忽而安宁沉寂的林间，传来悉悉索索的轻响，若不细细分辨追究，只道是疾风婆娑之声。明台在军统受训，听觉极为敏锐，心思也细腻，瞬间便察觉周遭古怪的动静。“别出声！”明台眸光一闪，压低声音，狠狠叹道，“我们跳下马！”

　　顾清明对明台推心置腹，从未怀疑他的预感。顾清明神经紧绷，慢慢松手，忽觉明台双臂紧缠，将自己尽力包裹在怀中，身躯左|倾，猛然下坠。顾清明一咬牙，与明台摔倒在地，翻滚到一堆荒草丛中。

　　明台与顾清明蜷缩侧卧，伸手捂住他的口鼻。马儿因异状嘶鸣一声，远处便乍现杂沓纷乱的脚步声。明台在顾清明耳畔低声沉吟，“恐怕已有小鬼子翻越金盆岭，进到了树林！”

　　顾清明侧耳贴地，眸光流转，缓缓松开明台的手，低低喘气道，“不超过十人！”

　　明台与顾清明判断一致，眸中漾起淡淡笑意。“顾长官左手能使枪？”

　　“不能开枪，岂不是来送死！”顾清明轻瞥明台一眼，冷声道，“但命中率只有七八成。所以待会儿我去诱敌，你负责狙击！如果他们兵分两路，咱们就兜圈子，交叉射击！”

　　明台勾起唇角，颔首道，“那你注意隐蔽！千万当心！”

　　语罢，但闻一声枪响震惊四下，旋即便是飞驰离去的马儿嘶鸣倒地的动静。明台与顾清明灼灼相识，不约而同叹道，“走！”

　　从金盆岭一线突围的小股日军如饿虎豺狼，直欲一口吞噬长沙这块垂涎已久的肥肉。这七八个小鬼子头戴钢盔，手提三八大盖，忽见烈马气势汹汹奔来，便骄矜嚣张地一枪了结，复又低声欢呼，对这片水杉树林毫无戒备。于是，他们弯腰急行，枪管微垂，大胆地拨开茂密杂乱的荒草堆，竟无一人察觉两抹黑洞洞的枪口正在数十米开外的树灌后冷冷伸出！

　　明台与顾清明相距百步，如黑白无常左右夹道，将小鬼子引入鬼门关。两人各自躲在粗壮的水杉后，互望一眼，坚定颔首，眸光仿若两条涓涓细流汇聚，形成一股澎湃浪涛。顾清明瞬间面色紧绷，半眯着眼，扳机狠狠下叩！

　　“乓——”枪声余音未歇，林间登时风声鹤唳，虫鸟惊惶。一名小鬼子的眉心汩汩冒血，垮倒在地！

　　其余人一时惊愕，下意识缩紧队伍，纷纷高举步|枪向四周扫寻。但见不远处一抹黑影如鬼魅飘忽，在灌木丛中忽闪一现！小鬼子不禁怒骂一声，大步追去！不曾想，脚步刚挪前半寸，后头连续两声枪响震耳欲聋，又是末尾二人应声倒地！

　　“ばか！（混蛋）”心惊胆颤之下，小鬼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被敌人左右夹击！

　　果然不出顾清明所料，剩余四人急中生智，兵分两路，循狙击方向追赶奔去。顾清明与明台身形如风，在紧密生长的杉树间频闪，连斜斜苍白的日光都被切割成一片片碎影。小鬼子追得晕头转向，额间发汗，三八大盖的枪口摇晃不定，连续激发的子弹从顾清明与明台身侧飞掠，狠狠扎进苍灰的树干，几近擦破顾清明的脸颊以及明台的肩肘。

　　不出半分钟时间，明台与顾清明再度于疏离树影间遥遥相望。明台目光如炬，向顾清明勾起一丝张扬笑容。他耳尖一动，但闻顾清明身后两名小鬼子正拉动枪栓退弹上膛。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见他脚尖一旋擦地，猛然凝滞，上半身躯干向斜后方一拧，双臂笔直高举，驳壳枪枪管急速滑动，枪口中迸发一枚冷光暗藏的铜色子弹！子弹穿透萧萧落叶，将凝固的空气裁裂两半，轻而猛地埋入小鬼子的胸膛！

　　小鬼子闷哼一声，倒地不起！顾清明见识到明台在奔跑中也能百发百中的枪法，顿时悸动兴奋。他冷冽回首，向仅剩一名的追兵奉去枪子，也好送他与同伴一道上路。

　　正当此时，明台也且战且躲，利落解决身后二人。

　　两人急奔向对方，两抹剪影正如水杉树一般英挺修长。目光相交擦除星星点点的火花，燃起心头涌动翻滚的情愫。他们灵犀相通，无需多言。觅得茫茫尘缘之中最恰好的伴侣，拥有这世间最坚固的情谊，何其幸运。

　　“快走吧！已经耽搁几分钟！只怕要来不及救出薛大哥了！”顾清明收敛心神，稳重沉吟。

　　明台方才眨了眨一双柔水般的眼眸，颔首正色道，“好！”

　　两人各自收起驳壳枪，从东倒西歪的小鬼子身上缴获两枚手|雷，又扛起两把三八大盖以备不时之需。明台在前，顾清明紧随，两人疾步如飞，争分夺秒地狂奔出杉树林。苍苍树影自视野两侧退场，金盆岭阵地惨烈萧索的景象闯进眼中。

　　明台不禁脚步一顿，眉头紧拧，如鲠在喉。顾清明自他身后步出，霎时双膝一软，悲从中来。

　　但见金盆岭微微高起的土丘上，中日双方兵卒的尸身，横七竖八，堆垒如山。窄深的壕沟也似被填平盈满，尸首残躯如拧搅的腐肉，全无人形。往日意气风发戎装笔挺的子弟兵们，到死竟是这般苟屈凄凉之状。阵地外侧，枪鸣厮杀，依稀连绵，寒风裹挟着悲怆哀嚎，声声如刺，钻入明台与顾清明的耳腔，令二人柔软悯人的心口抽疼不止。

　　正当此时，明台在稍稍淡薄的浓雾中，望见一抹缥缈徘徊的红影，恰如垂天红霞。他定睛一瞧，竟是百折不挠屹立不倒的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而旗帜之下，正有一屈膝半跪的小兵死死坚守！

　　明台复又凝神细看，黑眸如一颗云开雪霁后的清亮初阳，直到眸光煌煌大盛，他才扭头向顾清明悲痛沉吟。“那人是不是莫小弟！”

　　话音未落，顾清明尚未回神，明台已恸然难忍，向莫小弟直奔而去。顾清明也一时冲动，追随在后。两人一前一后挪开阻滞的尸体，军靴踏过涓涓血流，在泥地上留下一抹抹深深浅浅凌乱的脚印，仿若一朵朵盛放的血莲。

　　“小弟！我，我和绍桓来救你们走！”明台终于行至莫小弟身后。他屏息凝神，心下有一抹浓聚不散的惊惶，面上便一时宽慰一时悲戚，脸庞扭曲得不成模样。炙热的大掌缓缓落在莫小弟的肩头，明台已是万般小心，不曾想眼前的身影还是如流沙溃散，轰然倒塌。尸身冷硬沉重，猝然倾覆，明台顺势跪地接住，莫小弟与摇摇欲坠的旗帜一同压在他的心头。

　　明台全身一怔，眼圈被炮火硝烟熏红，眼底瞬间湿润开来。顾清明满腔酸楚，口中低低的呜咽难以抑制地流露而出。他见莫小弟双眼怒瞪，死不瞑目，颤颤地正欲伸手替他合眼。不料身旁忽而飘来一声声虚弱无力的呼唤。

　　“是薛大哥！”顾清明寻声望去，在壕沟腥臭的尸堆中瞧见隐约的动静。他垂首见明台在替莫小弟整理，又摘下其胸前番号，收起口袋里的遗物。顾清明这便向明台匆匆交代一声，立马赶去从寻找薛君山的踪迹。

　　果然，在那横陈的血肉中，幽幽伸出了薛君山沧桑的血手。“顾老弟？是你哇？”

　　“是我！是我！你坚持住！”顾清明原本见莫小弟为国捐躯，只道薛君山恐也遭逢不测。如今他奋力拨开尸堆，透过一丝晦暗阴沉的缝隙，率先便见薛君山一张露出齐齐白牙的笑口，双眼映上微弱的光线也闪烁着微光。

　　顾清明霎时松了一口气，手中动作却不敢停。他低头一看手表，眸光一凛，毫无犹豫地扯断右臂的绷带，忍痛使劲儿挖刨，又向薛君山叹道，“你别光顾着笑！在里头也赶紧出力把尸体都挪开！你必须赶紧爬出壕沟！还剩五分钟，岳麓山炮兵群就会向这里进行毁灭性射击！这阵地上还有轻伤能逃命的吗！”

　　薛君山闻言，脸上笑意一僵，旋即退散消逝。他避开顾清明，神色转了又转，声音闷闷道，“我不碍事！你别管我！小弟怎么样了！你快去救他还有幸存的人！”

　　顾清明唇色泛白，眼中泪雾酝起，苦笑道，“明台在他边上呢。你先顾着自己吧！”

　　“我已经——”薛君山低哑的嗓音如同生锈坏死的机械，濒临无可逆转惨遭淘汰的命运。“我已经不行了！你别白费力气了！”

　　顾清明还未理解话中何意，猛然推开了交叠的数人尸身。薛君山这才重见天光，连同他血肉模糊白骨森森的双腿和汩汩冒血破开窟窿的腹腔也一并撞入顾清明的眼帘！顾清明猝不及防，惊惧大叫，颓然跌坐在地！明台闻声赶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双膝一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