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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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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困在这座深山里整整十二天了。
这十二天里,尽管我精打细算地克扣着用量,省下了一部分的高热量压缩食物,我背包里的饮用水还是几近见底。我忍着喉咙里的干渴,省了最后几口水以备救急之需,全靠随身带的一块大塑料布来维持基本的水分摄入。这里雾气很重,在平地上铺下塑料布之后,过上半天便会有露水似的小水珠颗颗结在上面。我不知道我是否应当感谢这厚重的雾气——它让我在现在的状况下艰难地活了下来,却也是导致我迷失方向的罪魁祸首。
我曾经是个植物学家,但在任职两三年之后辞了科研所的工作,改当一个科普类游记作者。其一的原因是,我父亲曾在逝世前说,他非常后悔一生都拘于办公室的方寸之地,没能多看几眼大好河山。所以此次我登上这座地脚偏僻的山除了采样,同时也渴望着能看到些稀奇的景象。
有关这山内的传说颇多,例如挖竹笋的年轻小伙被彩蝶化身的美人掳去,及到数日返家时才发现屋舍破败、父母离世,昔年三两伙伴白发苍苍——正是山中数日,世上经年;又或者贫穷猎户的茅屋在风雨飘摇中坍塌,第二日天气放晴的时候,他发觉收留在檐下的一窝燕已随屋舍毁坏飞离而去,却在那泥巢中留下了数颗流光溢彩的大珠。
这传说都是山外的乡民之前告诉我的。但他们对山内真正的景色讳莫如深,也极力劝阻我孤身一人去探险。他们说前往的登山客大多有来无回;在看我不信之后,他们只好退而劝道,即便入了这深山,也不要去接近那可能出现的“误人碑”,如果看到了,一定要及时回头。
我不知道“误人碑”是怎样的东西,但再追问时,他们颇有默契地把嘴巴闭得紧紧,不肯就其多说一字了。
现在看来,他们说得确实有些道理。
春季南方的山里气候温润而不潮湿,本不应该在一天到头都聚上这样浓厚的雾。山中毫无人烟,我拖着疲惫的双腿与背包,已逐渐听不见鸟叫虫鸣,只能分辨出地势一直在向下。本以为是雾气变浓,以致于一臂外的葱郁植被都被掩在了那流动的浓白色之后,但等我真正走过许多地方后才惊觉,我的四周似乎已然是光秃秃的,变得什么也没有了。
我的电子表在我迷路的第九天罢了工,于是我只能通过天色的明暗来判别时间。
在这样的空洞里,唯有我的意志支撑着我向前走着,它告诉我前方总会有什么出现,能让我不至于茫然地困死在这里。
在我迷路的第十二天,我眼前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它低低矮矮,方正灰胖,像是这令人晕眩的一切里唯一静止的一个休止符。我沉重的双脚搅着雾气,扯着我向它走去。每走一步,我都感到周边阴冷的风变得更加强烈起来,其中仿佛裹挟着众多惨厉哀怨的哭号——它们像是沉积了许久,正顺着一道难得的通路,挤挨着从最深层的地底缓缓涌出。
那灰影子是一块到我腰际的石碑。
我蹲下来,凑近去看,碑上正中刻有像是风蚀出来的几个小字:“误人碑”。
三个字竖向排列,除此之外唯有一片粗糙的空白。
我记起山民的告诫:如果看到那“误人碑”,一定要及时回头。
但我的食物辄将耗尽,而身后道路漫长,植被空荡,已然无法回头。
我撑着石碑站起了身,摇摇晃晃地越过它继续向前走去。阴风的哭号在我的手离开石碑之后便奇异地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雾气。但我耳边似乎在那时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与那些哭号的声线不同,我不知道那来源于谁。
我仿佛已将那灰暗与迷惘都甩在了身后,前方一片光亮,飘来了的花的香气,仿佛有很多种花混合在一起——紧接着我站住了脚。
我揉揉眼睛,忍不住回过头去;身后空白如旧,但石碑已经没有了,像是从来不曾矗立在那里。
我这才愣愣地转回过头。
眼前的景象不是假的。我正站在一个河谷的谷坡上沿,而我的前方是满山的树,有乔木也有灌木,像是正处于一个真正的春天。它们种类多到足以令人眼花缭乱,我看到附近大多是木兰科木兰属的植物,也有木槿科的,另有一小部分的豆目科紫荆长在更远处,低矮一些的则有木芙蓉、栀子。我难以想象是什么让这些喜好不同的植物与彼无争地生长在一起——更何况,无论时令,它们此时都正开着花。
满山满树,我目力所及,都是浅紫、浅红、淡白色的茂盛的花,我的脚正局促地碾在那些落到地面的花瓣上。
我被花迷了眼,久久回不过神……直到我的心神被那第二声低低的叹息拉了回来。
那叹息声来自于一个半闭着眼睛的少年人。他正倚靠在一棵结着雪白广玉兰的树下,如果我继续这么迷蒙地向前走去,说不准就能一头撞到他了。
“打扰。”我想我或许正在扰人清梦,但发现另一个活人的喜悦已经盖过了这些繁文缛节的顾虑,令我急切地向他问道,“能问下你是这里的住民吗?”
他睁开了眼睛。
“你走错路了。”他注视着我说,“这不是你应该来到的地方。”
他吐字有些生涩,像是不习惯于这类交谈一样。
“这是……”我努力措着辞,“……世外之地?”
“并非桃源。”他摇了摇头,在我提出请求前便主动道,“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于是我们这么并肩向前走着,他对我递过去的食物表示“不必”,又在我苦于口渴的时候带我找到了一条山涧。我恨不得连头都扎进水里,他却拦住了我,掬了一小捧水递到我嘴边,示意我不能多喝。
“这里的一切都不要多碰,即便是干果子和水。”他说。
我迟来地想起了我的样本采集,于是问道:“那么花呢?”
他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迟疑之色,而后仿佛下定决心般,道:“花也不要过多接近。”
我跟他在走到一处转角时稍事休息。我又回头看了看,发现地上铺得厚厚的花瓣毯上只有我双脚踏过的两行痕迹。我心下微震,等我定睛再看时,一阵微风从上面履过,那些花瓣又被弄得零散了;我只好作罢,更多的是质疑自己眼花。
那个少年人只是看着坐在地上的我,也并不坐下,仿佛不知疲倦:“过后我们走到河谷边上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往谷底看。”
除却了最开始不适般的生涩干哑,他的声音其实很诚恳动听。
“谷底会发生什么?”我问道。
他摆明了缄口不言的态度,垂着眼睛望着我:“走在我后面便可。”
又皱了皱眉头:“一定不要向下看。”
我尚没来得问他为什么要跟在他身后,就已经在接下来的路途中领悟了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