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鬼的眼泪》月凉

4、第 4 章

　　七月流火.

　　如何計算人間的歲月流逝, 是青陽教會我的. 掰著手指頭數數, 今天, 該是七月十五.

　　去人間的路, 我已看過多次.

　　青陽和我居住的山, 有兩峰, 我們把它們分了前後, 前峰臨海, 秀麗挺拔, 高而不險, 我們就住在上頭. 後峰則靠了碧水寒潭, 山頂寒泉之水流下去匯集而成的. 後峰較低, 卻荒涼, 草木不生, 鳥蟲無蹤, 好像亂石堆一般, 從萬丈之下的寒潭裡面斜斜砌上來, 倚在前峰的山腰子, 只得八尺長寬一塊平台. 老實說了, 這哪裡可以稱之為\"峰\"呢. 青陽卻說算, 又扯了通師父為天雲雲狗屁不通的話.

　　這平台光滑如鏡, 有琉璃紅瓦一座小小八角涼亭, 就建在平台邊緣, 台階走下去, 可見手臂粗細一根圓木, 那便是通了人間的. 這獨木橋遠遠不見盡頭, 斜斜地從雲霧深處伸上來, 和涼亭的台階相連.

　　亭子上面橫了塊金字木匾, 寫著\"回頭是岸\"四個大字. 亭子和匾額, 早在我出生之前已存在了.

　　為甚麼\"回頭是岸\"?

　　我苦苦思索仍不得其解. 我看, 倒應改成\"回頭是鳥\"才對. 日子漫漫而逝, 每每回頭, 總可以見到青陽碧髮飄揚, 嘴角噙笑, 眼神狡黠地盯住我, 盯得我心中惡寒, 渾身發麻.

　　亭裡頭還有塊碑, 刻了兩個字 -- 後峰.

　　碑是青陽安上去的, 字是我寫的.

　　\"這字真是丑得讓人看了想落淚.\" 青陽那麼說過. 為此, 我整整三個日落日出都不曾理他. 後來, 他變身為鳥, 撲在我臉上貼住了, 怎麼扯都不肯下來, 氣得我直跳腳, 可他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一直蹭一直蹭, 蹭得臉頰怪癢的, 我才忍不住笑出了聲.

　　去人間, 飛過去就好, 可他偏偏要躺在圓木上, 沖我揮揮手, 張開雙臂, 忽地一下滑了下去, 遠遠還聽得到他怪笑聲聲.

　　我卻只好一人蹲在亭中, 羨慕無限, 孤獨無邊.

　　這一次, 我也終於可以去人世了.

　　我站在山澗這頭, 低頭看著, 圓木之下, 便是萬丈深淵, 潭空水冷, 那寒氣裊裊地侵上身. 不知為何, 心中忽然有莫名情緒千迴百轉, 忽然有點害怕. 死青陽, 臭青陽, 就是不肯帶我去人間...

　　我深吸一口氣, 躺下來, 學著青陽的樣子, 張開雙臂, 閉上眼睛, 忽地一聲, 便滑了下去.

　　風在耳邊回響, 我越滑越快, 頭髮倒豎, 裙帶飛舞, 連帶著整顆心都飛揚了起來, 不由咯咯地笑出了聲.

　　快樂之際, 忽然聽到遠處一片嘈雜, 正覺奇怪, 那些聲音卻是越來越大, 男人女人的尖叫和小孩兒的哭聲混在一起, 震耳欲聾的吵, 再仔細聽, 居然分辨得出幾個 --

　　\"鬼阿... 有鬼阿...\"

　　\"媽呀, 我剛剛聽見鬼在笑!\"

　　\"孩子他娘, 還不快動手拿, 好多包子阿!!!\"

　　\"這次是女鬼, 女鬼要人命阿!\"

　　\"還有那玉簪, 快點兒!\"

　　\"快逃快逃, 殺人啦, 再不逃來不及啦!!!\"

　　\"爺, 我們也趕快走吧!\"

　　\"爺, 我... 我褲襠濕了!\" 這個聲音在發抖.

　　\"爺......\"

　　聲音越來越少, 到最後, 只剩一個少年帶了哭腔的聲音, 哀哀的叫.

　　快到人世了嗎?

　　半空之中, 我騰身一躍, 眼睛睜開.

　　我的眼睛對上了一個人的眼睛.

　　漆黑漆黑... 是夜娘挑墨浸染的嗎?

　　我呆呆地看, 忽覺腳下軟綿綿的, 一低頭, 卻見自己踩在一白衣少年身上. 就見他臉憋得青紫, 雙目圓睜, 嘴巴張的老大, 紅紅的舌頭上一堆白沫在起泡.

　　\"哇!\" 我一跳三尺高. 好可怕!

　　他顫顫巍巍伸出一只手, 目中帶恨, 哀怨地指著我, \"鬼! 紅鬼!\" 言畢, 雙眼一翻, 昏死了過去.

　　鬼?

　　我嗎?

　　鬼住在地底下受苦, 我可是將來要成仙的呢.

　　我有些惱怒, 瞪了他一眼, 卻聽到一個人冷冷的聲音.

　　\"你不屬於這裡, 回去.\" 寒泉水濺在玉盤子裡的聲音.

　　我抬頭看向聲音的出處, 六尺之外, 有一布衣男子仗劍而立.

　　好... 好看.

　　劍眉星目, 玉樹臨風, 原來就是這個意思阿. 我心裡暗忖, 目不轉睛.

　　他和青陽差不多高的, 可是青陽表情豐富, 他卻面無表情, 眼神冷得... 好像冰柱子般刺過來.

　　咳咳... 我清了清喉嚨. 咦? 我怎麼也染上了青陽的毛病.

　　\"請問, 這裡是人間嗎?\" 我沖他微笑.

　　他眼神更冷, \"人鬼疏途, 村子裡的人已送了許多禮物, 你不該來.\" 哇, 寒泉水變成冰珠子了.

　　我順著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 咦... 寒潭之旁, 擺了幾張桌子, 上面堆了好多好多的吃的. 可是... 那些到處飄飛黃不拉嘰\的紙也是禮物?

　　我跑過去跳到一張桌子上, 隨便撈起一只紅豆包, 塞進嘴巴裡, 瞥到甚麼, 忍不住轉頭去看. 寒潭水上, 浮著許多琉璃作的荷花燈, 隨波上下, 只是許多已經滅了.

　　我恍然大悟, 七月十五, 青陽講過的, 是中元節嘛.

　　我又拿了幾個包子才跳下桌, 湊到他跟前, 咧開嘴, 努力學著青陽嘻皮笑臉的樣子, 每次我生他的氣, 看到他那樣子都忍不住會笑起來. 我伸出手, 正要去拍他的肩, 忽覺寒氣襲人, 他握劍的手, 青筋已然爆出.

　　真是... 好兇...

　　\"你不用怕!\" 我連忙退後幾步, \"我不是鬼啦, 是仙.\" 快成仙了, 我在心裡補充.

　　\"仙! 憑你?! 哼, 我看是貪吃鬼吧! 見了爺, 還不受死?!\"

　　我轉頭看去, 適才那個昏過去的少年忽然跳了起來, 一溜煙跑到那個甚麼爺的後面, 鼻子翹得高高的. 他的褲管還在滴水呢.

　　\"不管你是鬼是仙, 你已經嚇到了村里的人, 回去吧.\"

　　我放眼四周, 好靜...

　　撞翻的攤子, 歪倒的馬車, 滾了一地的水果蔬菜手帕扇子還有胭脂盒, 除了眼前兩個人, 其他甚麼人都沒有. 再遠處, 街道整齊, 好多好多小小的房子...

　　這就是人間?

　　還沒張望完, 視線忽然被擋住了. 我抬頭, 又對上了他的眼睛.

　　漆黑的不見底.

　　\"你要怎樣才回去?\"

　　\"我...\" 想逛逛人間, 話還沒說完, 忽然一顆拳頭大小的石頭砸了過來, 我連忙躲開, 卻見越來越多的石頭飛了過來.

　　\"紅鬼, 光天化日之下膽敢造次!\"

　　\"滾出村子去!\"

　　\"看我狗血噴頭, 現你原形!\"

　　\"殺了她, 替天行道!\"

　　原本寂靜無人的街道, 忽然湧出了一大群人, 男女老少, 各持家伙, 站在\"爺\"的後面.

　　\"滾!\" 一個小男孩高舉一塊石頭, 狠狠地向我丟過來.

　　我愣愣的站在那裡, 那石頭砰的砸中我的額頭, 血散成花, 飛濺而出.

　　\"打傷了, 打傷了!\" 所有的人大叫著, 扔出了手上的東西.

　　我可以躲的, 只要唸個咒, 我就可以刀槍不入.

　　我握緊了拳, 只要放開手, 三昧真火便會噴出來. 青陽說過, 那火, 連神仙都會被燒死.

　　可是, 我甚麼都沒做, 只是那樣傻傻地站著. 血順著額角, 手臂, 小腿, 蜿蜒地流了下來.

　　青陽...

　　青陽...

　　你在哪裡?

　　我傻傻的站著.

　　我的眼睛對著他的眼睛.

　　漆黑不見底.

　　\"夠了!\" 他一揮手. 他的聲音不大, 可是所有的人都停住了.

　　\"爺? 怎麼...\" 他後面的小小少年試探著.

　　\"這裡不歡迎你, 快回去.\"

　　我張張嘴, 卻發不出聲音. 半空中忽然響起鳥鳴, 急促而尖銳. 一只青鳥疾衝而下, 是青陽.

　　青陽來了...

　　我伸出手, 抱住了他的脖子. 青鳥盤旋一週, 背著我向山上飛去.

　　飛到山頂, 他把我放在寒泉之邊, 用手舀起一些泉水, 撒在我的傷口上, 口中念念有詞, 水到之處, 傷口便愈合了.

　　我咬著嘴唇看著青陽彎腰低頭處理我的傷口,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可是, 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 好冷.

　　處理完畢, 他轉身便走. 我怯怯的拉住他. 他站定不動, 卻不回頭.

　　\"他們... 他們叫我紅鬼...\"我低聲道.

　　青陽還是不回頭.

　　我抱住他, 臉埋在他的背上, \"我以為, 山中一日, 人間千年, 去那邊轉一圈回來, 你眼睛還沒眨完. \"

　　青陽還是不理我.

　　\"青陽...\" 我使勁咬著嘴唇, 嘴裡泛起腥甜的味道, 低低地叫, \"青陽... 青陽...\"

　　他嘆了口氣, 轉過身來抱住我, 撫摸著我的頭髮, 淡淡的說,\" 你若是紅鬼, 我便是青鬼了. 管甚麼人鬼仙, 你便是你.\"

　　我呆呆的望著他, 他的眼睛, 碧綠澄澈, 如寒泉水.

　　從此, 我再沒提過去人間的事. 我們一如既往地生活. 可是, 我總覺得, 似乎有甚麼悄悄的改變了.

　　偶爾, 我會想起那對漆黑的瞳仁.

　　人間, 人間到底是怎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