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鬼的眼泪》月凉

2、第 2 章

　　很久很久以前，在天的盡頭, 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山. 山頂有眼清澈見底的寒泉, 泉邊有處房子，是仙女娘娘扯了天上最柔软的雾织成的. 而我, 就出生在這栋房子裡.

　　我出生的时候, 只是一團朦朦胧胧的紅雲, 終日漂浮在山中, 與草木蟲石作伴.

　　我在山中沒有朋友, 獨自生活了許久, 直到有一天, 飛來了一只翠綠翠綠的青鳥兒. 它常常趁我不注意, 一頭沖進紅雲中, 使勁扇著翅膀, 扇得我頭昏腦脹, 直扇到雲霧快散盡了, 便快樂的歡叫起來, 彷彿吃了十幾條蟲子般的得意.

　　我不動聲色, 扯團雲遮住它的眼睛, 然後暗暗在心裡數著, 一, 二, 三! 砰的一聲, 它便頂著頭上撞起的大包, 眼冒金星地從高聳入雲的樹杆上跌下去了, 一邊跌, 還一邊怪叫, \"你等着!\"

　　我們就這樣在山間玩耍著, 相依為命. 青鳥常常繪聲繪色地跟我講山外的世界.

　　\"天上阿, 天上住了仙人. 他們很懶, 天天吃喝玩樂.\"

　　\"山下阿, 山下住了許許多多的人, 喏, 有許許多多好吃的, 許許多多好玩的...\"

　　\"人, 人是甚麼樣子的?\"

　　它頓一頓, 歪頭想了想, 忽然一嘴插進泥土裡, 在我的驚訝中, 一下一下地畫了起來, \"喏, 這是鼻子, 這是嘴巴! 哪, 這是胳膊...\"

　　不知為甚麼, 我常常在它聒噪的聲音中安然入睡. 等到醒來的時候, 總可以見到它腦袋歪歪蹲在我身邊, 腮幫子氣得鼓鼓的, 斜著眼睛瞪著我, 一副不屑的樣子.

　　然而有一天, 它忽然不見了, 從此不再回來. 我又恢復了一團雲的生活.

　　春去春又回, 葉落葉又生, 而我, 始終是孤孤零零一團雲.

　　又不知在山間漂浮了多久. 有一日, 又到了落雪的季節. 我浮在山頂, 仰頭看著雪葉子紛紛揚揚飄了一身. 正恍惚間, 忽覺眼花, 再一定睛, 居然看到天盡頭飛下來一位青鳥嘴裡的仙女娘娘, 裙帶飛揚, 飄逸得不得了. 她的身後還跟著個青髮碧眼的少年, 像雪葉子一樣, 輕輕落在我的身邊. 我愣愣地看著他們, 只見那仙女娘娘站定了, 忽然一手指天, 一手指我, 搖頭晃脑開始唸起不知什么語言的咒语.

　　\"好了. \"唸畢, 仙女娘娘沖我微微一笑, \"你已成人形了. 以後, 你的名字, 叫丹月.\"

　　人形? 我低頭看看自己, 忽然一躍而起, 奔到寒泉. 泉水澄澈, 映出一個紅髮紅衣少女, 雪白的一張臉, 黛眉丹唇, 紅色眼瞳, 額間鑲了塊紅色的玉.

　　我掐掐自己的臉, 拍拍自己的胸膛, 忽覺兩團柔軟, 正要掀衣, 就聽仙女娘娘阿的一聲, 把我揪到一旁,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講了一陣子. 我這才明白過來, 臉兒騰的燒了起來, 偷偷瞄了碧眼少年一眼, 他嘴角微翹, 眼神狡黠, 臉憋得鼓鼓的, 似乎... 在憋笑...

　　那神態... 好熟悉...

　　仙女娘娘說, 我是天地的孩子, 是頂可愛頂可愛的精靈, 被王母娘娘看中了的. 只要好好修煉, 有一天就可以飛到天上和她一起, 作王母娘娘身邊的侍女. 那可是無上的光榮呢.

　　我懵懵懂懂地看著仙女娘娘, 心中悄悄嘀咕, 王母娘娘是誰? 幹嘛要我服侍?

　　仙女娘娘又說, 到時候不僅可以住在天底下最好的地方, 還能喝到王母娘娘賞賜的甘露瓊汁, 可保不毀之身, 不滅之魂. 說罷, 仙女娘娘招招手, 把碧眼少年叫到我跟前, 對我說, \"這是青陽, 從今以後, 他就是你師兄, 凡事要敬他聽他的. 他功力高深, 會教你修煉之法. \"

　　仙女娘娘又轉頭囑咐那碧眼少年, \"這山中任何地方她都可去, 但絕不可下山, 絕不可見人, 尤其, 絕不可見他!\" 那少年垂首斂眉, 微微點頭. 仙女娘娘嫣然一笑，便在我眼前消失了。

　　我呆呆地望著少年. 他高我一頭, 有一頭碧綠碧綠的長發和一雙碧綠碧綠的眼珠子, 甚至連眉心上方都嵌著一塊圓圓的綠色玉石. 現在, 他正劍眉高挑, 嘴巴弯成下弦月, 鼻子翹得高高的, 吊著眼睛斜睨著我.

　　好熟悉...

　　我忽然有點想笑, 又想起仙女娘娘的吩咐, 連忙用手捂住嘴巴.

　　咳咳, 他清清喉嚨, \"從今以後, 我就是你師兄, 師兄就是師父, 以後要叫我師父, 師父就是你的天, 一切都要聽師父的, 知道沒?\"

　　見我點頭, 他滿意地笑了笑, 嘴巴弯成上弦月.

　　他笑起來長得真好看. 我偷偷地想.

　　\"師父甚麼時候會教我修煉之法?\" 我大著膽子問道.

　　\"修煉? 你幹嘛那麼急著要學? \"

　　憶及仙女娘娘的話, 我立刻挺起了胸膛, 大聲說道, \"當然為了要當王母娘娘的侍女. \"

　　哼! 青陽重重的從鼻子裡噴著氣, 嘴巴一癟, 真丑. 那碧綠碧綠的瞳仁閃著光.

　　好熟悉...

　　我整個人湊到他的臉前.

　　他見我靠近, 嚇得往後一跳, 嘴巴張的大大的, 活像以前那只...

　　\"傻鳥!\" 我哈哈大笑起來.

　　\"你才是蠢雲!\" 他摸著鼻子, 有些悻悻地.

　　見他認了, 我歡叫一聲, 一頭衝進他的懷裡, 緊緊抱住他, \"你回來了, 你回來了! 我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 你怎麼可以扔下我一個就走! 你可知這些日子沒有你, 我有多寂寞? 以後不要離開我了好不好, 我不要再自己一團雲, 不, 一個人生活, 不要不要!\"

　　嚷了許久, 不見回應, 忽覺他的身體已僵成塊木頭, 一抬頭, 咦, 臉紅了唷.

　　他急急扯著我, 一臉不自在, \"行了行了, 還不放開本鳥, 不, 為師, 一點兒規矩都沒有, 真是越活越蠢.\"

　　我不以為意, 依舊緊緊抱著他, \"答應我好不好, 不要離開我了好不好, 我不要再一個人, 不要! 你不答應, 我就不放開!\"

　　他的手僵了僵, 好久好久, 終於緩緩地環住了我的腰, 把我擁在他懷裡.

　　\"除非有一天, 你叫我離開. 否則, 我... 我們, 永遠也不分離.\"

　　\"我怎麼會叫你離開?\"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心滿意足.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聽到青陽一本正經的說話.

　　從那以後, 青陽依然是嘻皮笑臉的青陽. 又過了很久很久, 我才再一次見到他認真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