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五·半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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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半身人，有人说他们乃是半身为人半身为鬼，有人说他们实是人身蛇尾。
还有种说法，他们半身为男半身为女。不是说不男不女，而是只要他们愿意，既可变成男性，亦可变成女性。
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说书人用半张饼子就着一壶茶，狼吞虎咽将它们通通塞进喉管。他苍老干瘪的身躯远远望去就像只快要褪皮的蛇，诡异又违和。
易舟在角落里边擦桌子边偷看他，他明知该远离这说书的老头，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过去。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对奇异事物抱有热忱，在他看来，这个老头，与夜行的怪物几乎没什么两样。不一样的则是他覆盖人皮，口吐人言。
易舟这拙劣的偷窥自然瞒不过说书人，说书人“嘿嘿”笑了，对易舟招手让他过来。看上去就像夜半的鬼魅，等待着他落入圈套。易舟有点呆，不知是进是退，最终他抵不过自己的好奇心，还是走过去了。
“你很好奇不是么，”说书人咧开嘴，“等人都散了，我给你讲个秘密。”
秘密。
易舟喉头一动。
旋即，只听得闷响一声，是热毛巾被人抛掷到桌上，吓了易舟好大一跳。
“我说老爷子啊，别吓唬孩子。”有人说，“吃完饭了赶紧过去说书呗，大家都等着呢。”
易舟扭过头，刚刚说话的是介绍易舟来店里干活的亲戚。
此时便见说书人手脚麻利，带上家伙事很快走远，丝毫不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亲戚对易舟使眼色，易舟边擦桌子边听对方讲，亲戚道这老头耳不聪目不明，似乎许多年前便糊涂起来。更有人说老头被狐仙上身，后来便疯疯癫癫。老头自称有大能耐，可通灵，去过劳什子仙人国。
关键是他对每个人都这样讲。
久而久之，大家都察觉出他不正常。
“他对你也会说同样的话。”亲戚说，“你不必理他。”
易舟点头。
易舟给客人端茶倒水，他趁机摸闲工夫，却堵不住那声音入耳。
说书人的声音自然而然传到易舟耳朵里，他说从前有个地方乘船数百日才能抵达，那个国家生活着怪人。被称为半身人，他们既可以做男人，更可以做女人。腰斩而不死者，就是所谓的半身人。那里的人外貌与普通人无甚差别，只是……
只是什么？有人问。
只是那里人人都生得出孩子。
人们“噗嗤”笑了，有人说这算什么惊奇事，他也编得出。
说书人不慌不忙，缓缓道来另一件事。
有一神庙，庙中供奉着娘娘，然而名讳已不可考。此庙求子颇为灵验，每年只实现一位香客的愿望，且要捐千金才有被娘娘选中的机会。
被娘娘选中的香客须得沐浴焚香，在夜晚进入寺庙。若是女香客则会怀孕，若是男香客则一年后会有人到家门前送子。
“你们说起不奇怪？”说书人摇头晃脑。
“奇怪奇怪。”有人附和道，“你都讲了数十遍，还是换个新鲜的。”
易舟不知道这后续是什么，不过日落月升，客人散去，大堂之中只剩下易舟和老头，他桌上放着干果和一盏油灯。忽地，老头凑上来，满是陈旧腐朽的味道。他衣服洗得发白，脚边堆了个褐色口袋，看上去鼓鼓囊囊。
“想听秘密？”老头说。
“你得拿东西交换。”他又说。
老头嘴里有故事，他爱钱，但是要价却很奇怪。
他说，听过后你就当没听一样，最好是当没见过他这个人。
他道年少街市与人争抢，兜里铜钱骨碌碌滚进小巷。那巷子他不愿去，阴森森不是什么好地方。说书人年轻时兼算命的营生，看得出巷中渗透的阴冷气息。可他一穷二白，不去捡钱便要饿肚子，饥饿迫使他走进那小巷。里面空荡荡杂草都不长，他走过去捡了裹满泥土的铜钱，刚吹了吹，却听见墙的另一端有人说话。
声音来自某个男人，凛冽如秋风。
“她快要生了，你得找人过来。”男人说。
“可上哪去找。”又一人说道。
说书人心道你生不生与我何干，扭过头便朝巷外走。还未前行几步，腿脚却不听使唤转身再进入阴冷的巷子内。他牙关打颤，两股发抖。
墙那端的人讲：“这不是找来了。”
说书人自觉命不久矣，身体翻墙进了那院落。眼见石桌旁立着两个男人，二人气质怪得很，似男非男，似女非女。说书人实在捉摸不透，心想他们难不成是娼馆里的相公？
石桌上放置着沙盘，定睛一看竟然是城中布局。许多石子在街道里游走，不知是何等力量催动它们。
他们其中一人眉头紧锁不说话，另一人嘻嘻哈哈，“他在心里编排我们，不过不碍事，此人能用就行。”说罢，食指点动一枚棋子。
说书人心中大骇，那棋子所在之处，恰好沙盘中自己站的地方，而棋子代替的便是活人。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动了起来，跟随二人走入房内。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肚子已经足月，看来要生孩子的就是她。
男人拍了拍掌，说书人的身体自觉地去帮忙。他端了热水与手巾过来，走近后却见这个“妇人”胸膛平坦如男子，但是下面却和女人一模一样。说书人彻底呆住了。
“看什么看！不怕长针眼吗？干活！”方才嘻嘻哈哈的男子拍掌怒道，说书人的身体接着动起来。
接生过程不多赘述，“妇人”生下一健康婴孩，不多话的男人似是“妇人”的丈夫，与其低声细语。
说书人被操控着捧了一柄铡刀，控制他的男子又笑道：“就快好了。”说罢接过铡刀，对着“妇人”腰间一刀砍下去，随后换了具男子下身。而且行动如常人，仿佛是一点儿都不痛的。
说书人早已神游，只当是噩梦一场。控制他的男子慢悠悠打了个哈欠，说：“哦对，差点忘记还有你在。”便食指点在说书人额间，他的意识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他脑子昏昏沉沉，仰天躺在草垛里，没吃饭使得他头昏眼花。旁边拴住的骡子根本不理他，兀自吃草料。他缓慢地坐起来，随后摸了摸口袋，竟然掏出了些金锞子。
他原本只有几个铜板。
说书人捂住额头，那里痛得厉害。忽然间，他愣愣地盯着袖口。
袖口内侧溅落几滴血迹，即使细细搜索，也不一定看得出来。
这根本不是梦。
“就完事了？”易舟问，他不满意结局。
“对，结束了。”说书人从易舟手中夺过茶壶，倒了满满一碗。“谁能总见到仙人？小子，给我来碟花生。”
易舟没动，而是说：“真的只见过一回吗？你白日里讲的那个国家，还有那个娘娘……”
说书人用余光瞥着易舟，易舟觉得他不太友善。
仔细看过去，说书人的目光似乎要从易舟身上剜下块肉。易舟有点哆嗦，可是脚像生了根粘在地上。
说书人冷冷地说道：“外人见他们都没好下场。”听他粗砺的嗓音简直是种折磨，分分钟被埋进棺材下葬。
突然间，说书人呼哧呼哧笑了，从口袋里掉落出七零八落的人体，他伸出苍老的手，像只捡玉米的熊呼噜噜把它们塞进那褐色口袋。
没人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或许这家伙早就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五·半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