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在一起》睡在屋顶的黑猫

7、离别 离开得有点

　　七
　　说罢，我“嘭”地一声将门关上，门里和门外顿时成了两个世界。“精市”他在门外小声叫道，一声一声的，好似一根木杵干脆利落地捣着我的心。我的鼻子忍不住一酸，然而我最终还是忍住了眼泪并且冷下了心肠决定对门外的叫声充耳不闻。我发疯似的在画纸上胡乱涂鸦，似乎这么做就能从中获得无法言喻的快感。“精市，对不起”白石在门外道歉，他还在，一听见他说“对不起”，我的手一顿，洁白的画纸上立刻出了一条不该有的线条。我神智错乱一般地将画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字纸篓里。“精市”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几不可闻的地步，我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脑海里想象着他在门外的样子——他一定低下了头，每当人否定他的时候他都会低下头。
　　我不知道那天他在我房门外面待了有多久，我只知道当我母亲带着百合子回来叫我出来吃饭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门口那个被我摔碎的蛋糕也被他收拾干净。我母亲觑见我神色不对便问我是不是和白石吵架了，我疲累地摇了摇头，见我否认母亲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出现着白天和他口角的画面，毕竟无理取闹的人是我。我不敢去道歉，似乎说一声“对不起”就能掉块肉。
　　晚上失眠的后果就是第二天起晚了，我匆忙洗漱过后就往学校的方向跑去，跑了没几步，白石也一言不发地跟了上来。在学校里我仍是和他一句话不说，他对我也唯唯诺诺的，仿佛是在担心一句话说错了又惹我生气。放学了他背着网球袋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像个影子一样。我跑，他跟着我跑，我停下来，他也一起停下来。我们俩就这样古里古怪地回了家。到家没一会儿，白石的母亲找上门来，她看似无意地说起了白石的状况：他从昨天开始就将自己关进了房门，谁来也不肯开门。大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也不肯回答，逼急了，就流着眼泪问他们自己是不是惹人讨厌。他竟然被我的态度左右成了这样？我不禁愧悔。可是一个十岁的小孩能弥补什么呢？只好任性地将错就错下去。接下来的日子里都是这样，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也再没有过一次比赛。每次看到白石小心翼翼又饱含期待的目光，我都别过脸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为什么要对他这样？我扪心自问，却给不出自己一个合理的答案。
　　时间就像长了飞毛腿似的跑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三月中旬。我的转学手续已经办理完毕了，就在此时白石和其他几名理科优秀的学生被派到名古屋参加奥数培训，他到名古屋的第二天我和我的家人就离开了大阪这个生活了五年的城市。我和白石的最后的告别机会也错过了。离开时我给白石留了一张明信片，正面写上了我的道歉，背面是我新家的地址，我想他要是能原谅我一定会写信给我。
　　搬到横滨之后我的生活和之前相比没什么变化，我没费多长时间就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我进入了南湘南国小读书，班里的人对我这个新来的表现得很友好，然而我却找不到一个聊得来的朋友。我不可抑制地怀念起和白石在一起纵情欢笑纵情比赛的日子。他怎么还没给我来信？他是不是依然在为我的无理取闹而生气？这个想法促使了我给他写出了第一封信。
　　敬启者 白石藏之介君
　　你现在还好吗？我很好。我母亲又给我找了一间网球俱乐部，我的新教练姓浅川。他是个很严厉的男人，好多人都怕他，我也有一点怕。在他眼睛里就算我赢得再多也依然不是最强的，他说我是块璞玉要细心雕琢才行，太多的掌声会冲昏我的头脑。好吧，算他说的还有一点道理。我就是喜欢赢，只是比赛我都要赢，教练说我能保持住好胜心是不错的。
　　我很想你，想你和我一起比赛玩耍的日子，想绘里子姐姐一起带我们出去的日子，我也很想你家的强夫。那天我画画的时候将强夫画了上去，我的绘画老师还给了我一个优。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放假的时候你能不能来横滨？我们再比赛一场，看看是你赢还是我赢。你赢的话我就请你吃流水面，我赢的话我就带你去看看我的教练，看他是怎么评价你的。你看怎么样？你一定要来哦，我在横滨等着你。
　　幸村精市
　　我怀着满心的欢喜将信给寄了出去，然而数天的等待的结果是“查无此人”。我不死心地又写了第二封信，结果依然是查无此人。为什么会是查无此人？他去哪儿了？他家去哪儿了？我拿上钱包背上网球袋准备独自去大阪一趟。我的行为自然被母亲制止了，母亲说白石一家肯定是去了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我就算去了也找不到。“小孩子不要钻牛角尖，朋友还会再有的”母亲劝道。我不甘心地连续寄出了五封信，可得到的结果依然是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我就这么失去了他，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我和妹妹去上课留下母亲一个人在家中忙碌。我看得出来我母亲也有点孤独，她在横滨也找不到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我父亲事务所里的那些阔太太都对我母亲这个在关西待过的关东人不太热情，他们言语中谈起大阪带着鄙夷，同时捎带着对母亲也有一丝不屑。这样一来我母亲情愿带着我和妹妹逛街也不愿意和那些阔太太出去喝茶。有的时候大人的世界就是这么奇怪，丈夫们在外面共事，妻子们还要定期聚会以便联络感情。要不是为了我父亲的事业，她才不会去参加这个无聊又无趣的“蔷薇会”。
　　幸好我母亲还有一件事情更值得她来关注。那就是我的升学问题。南湘南国小和美式教育有些类似，母亲担心这样下去我会不能顺利地升入当地的名校，于是在国小五年级开学一个月后便给我在车站的补习学校里报了名，和补习学校在同一个学区之内的学校是立海大附中，我常常能看见这个学校的学生穿着墨绿的制服在车站前小声地谈笑。立海大中学是一个传奇——学业上的，社团上的，每一个都是横滨乃至整个神奈川的典范。我的新教练一直建议我报考那里，他说只有在那边我的网球才能才会最大程度的发挥。
　　似乎为了证实他所言不虚，整个网球俱乐部最敬业的教练特意请了一天假带我去观看立海大附中的网球地区预选赛。很多年后当我闭上双眼回想起那场比赛，记起的只有那些选手一丝不苟的神情。无论对手是强是弱，他们都全力以赴。
　　原来他们的比赛理念是和我无比的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