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女无名》吴王万岁

3、伐吴九术

　　这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时代，前一天还万人之上，后一天就可能低如尘土。夫差听闻了吴王的要求，心中苦笑：早知如此，当初该听了范大夫的话稳妥些行事。想当初，众臣谏言，劝阻本王攻打吴国，本王偏偏……唉……
　　想着他抬眼望了望身侧强忍泪水的君夫人，这个女人从十五岁就跟着他了，本该荣华一世，这份苦难是他带给她的。
　　“夫人，别收拾了。吴国士兵已在宫外，贵重物品是一个也拿不走了，还是收拾些耐穿衣衫吧！”
　　君夫人雅鱼最后看了一眼首饰盒中的金银发饰，默默摘下了头上的金钗。
　　宫里的侍从跑的跑，逃的逃，再也没人把守宫门了。一群衣衫华丽的女人哭哭啼啼地闯进后殿。“大王，大王，呜呜呜……您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是呀，是呀，除了这里，我们无处可去啊！”“大王，您不要我们了吗，呜呜呜……”
　　这里有越王最宠的赵夫人，肤如凝脂，声如黄鹂，也有刚刚进宫的婉夫人，嫩得掐的出水。他不舍得，他自然舍不得，可是她们跟去吴国会是什么结果可想而知，白白便宜了吴人。
　　勾践挥了挥袖，低声说：“走吧，各回各家吧，兴许还有不错的日子，都走吧……”
　　一群女人听了这话，纷纷嚎啕大哭起来，回娘家能有什么好日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更何况现在越王没了权势，谁家愿意养一个无用的人。还不如绞了头发，去做姑子！
　　几个反应快的夫人看着四处散落的财物，抢作一团，她们不能人财两空，有钱财傍身走到哪儿都松快些。另几位夫人看着形势不对，也加入了战局，一群人毫不顾忌形象的大打出手。
　　勾践在此时才看清了人情冷暖，这群女人对他有几分情，现在真的是相当明了。还好，本王还有些忠君的臣子，他日本王重整旗鼓之日，必定共享富贵！勾践不自觉摸了摸胸口，安心了不少，就在这衣服的内衬里有一个夹层，里面是君夫人亲自缝上的奏折，上书：伐吴九术。
　　后人在《越绝书》中记载文种向勾践进伐吴九术：“一曰尊天地，事鬼神；二曰重财币，以遗其君；三曰贵籴粟槁，以空其邦；四曰遗之好美，以为劳其志；五曰遗之巧匠，使起宫室高台，尽其财，疲其力；六曰遗其谀臣，使之易伐；七曰疆其谏臣，使之自杀；八曰邦家富而备器；九曰坚厉甲兵，以承其弊。”
　　最终文种用了三术便助越王灭吴，重整河山。自此，这九术便在历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而写下这些计谋的文种此刻可并不轻松，因为范家的这两兄妹。范昀听说了吴王的要求，顿时面如土色，一言不发至今，文种是想不明白了，原先想尽各种办法想要见面的两人，此时竟然相对无言了，弄的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诶，我说……”你们不要这样好不好，太严肃了！
　　文种在心里肺腑，可话到了嘴边转了几个弯，就变成了，“那你们忙，我先走了，嘿嘿。”
　　还真是没出息，说好的大将之风呢？
　　范昀咬了咬嘴角，决定先开口：“哥哥，你为什么要顶撞吴王？你明明知道的！”
　　范蠡一生无牵无挂，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妹妹，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叹了口气说：“昀儿，总要有个人去陪大王的，而我是最合适的。”
　　范昀的眼泪止不住就流了下来，带着哭腔说：“你不合适，你还有我啊，你还有我这个累赘啊！你不要我了吗？”
　　话说完已经哭得肝肠寸断，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不舍。这一别就是三年，而且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这样的情况叫她怎么送别？
　　范蠡上前搂住了哭泣的范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此去惊险，性命堪忧，一不小心可能就命丧黄泉，他不能好好照顾昀儿了。
　　“昀儿，以后你就住在文种那儿吧！有他照顾，我放心。”
　　范昀听了一把推开范蠡，小脸惨白，愤愤地说：“你要把我丢给别人，是不是！你这个骗子，范蠡你这个骗子！”说着她冲进书房，跌跌撞撞地捧出了一堆书简，摔在地上。
　　书简散落了一地，铺展开来上面竟然是两个人的笔记。一个刚劲过盛，一个圆润有余，可是随着不断的练习，两个人的字越来越像，不是谁学了谁，而是取长补短，更加精进了。到了最后几卷，两人的字体已经难分你我。这正是范蠡和范昀的曾经。
　　范母生下范蠡身体就落下了病根，再也无法生育。可是夫妻两人却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直到有一天，还在襁褓里的范昀出现在了范府的后门。范家上下都满是喜悦，迎接这个天赐的孩子，可是没过多久大家发现这个孩子的身体不健康，患有先天性心悸。夫妻两人没有放弃，反倒更加珍惜这个孩子，小心养着。转眼到了读书的年纪，范昀看着每天出去上学的哥哥，好生羡慕，可是范母就是不同意范昀上私塾，原因么很简单，怕她身体吃不消。于是，这个哥哥就成了小先生。昀儿身子弱，没有手劲，写的字啊就像画似的；范蠡恰恰相反，自小练习武术，拿起毛笔来就虎虎生风的。私塾先生多次指正也没什么作用，渐渐的，字却好了起来。老先生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功劳，逢人便说此事，范蠡范昀听了，也是一笑而过。
　　范蠡好似看到了两个小小的人，跪坐在书房，任窗外是四季如画还是风水雨打，一呆就是一下午，时光就这样悠悠地走过了。也许没有其他孩童上房揭瓦的童年，但谁又能否认这样不是另一种幸福呢？
　　范蠡默默地蹲下身整理，无意间翻到了一卷，他拂去了上面沾染的灰尘，露出了难得的微笑：“昀儿，还记得这首词吗？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那时小小的范蠡在书房摇头晃脑地读，她在托腮看着。看着看着，哥哥的脸就红了。
　　“昀儿，你不要一直看着我了，影响我学习。”小范蠡一本正经，红红的脸蛋却烧得发烫。
　　小范昀闪着大眼睛，懵懂地说：“哥哥，长得好看啊！我真爱看。”
　　小范蠡彻底没了招儿，心都快化了，放下手中的书简，与小范昀相对而坐，带着羞涩与认真，谨慎地问：“昀儿，知道我刚才念的词吗？”
　　小范昀自信地仰起头说：“怎么不知道？我还会唱呢！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甜糯的童声中歌曲没了越女的深情，但却多了几分坦率和可爱。小范蠡觉得就像偷喝了父亲的米酒一般，晕晕乎乎，飘到云端。
　　他一时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昀儿可心悦我？”
　　小范昀挺起小胸脯，拍了拍，自豪地说：“那还用说！在我心里哥哥无人可及！”
　　语音刚落，一个湿润柔软的唇就这样贴了上来。
　　软乎乎，湿哒哒的，心间仿若开出了千朵万朵花儿，香气袭人，美不胜收。两人都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感受中。
　　小范昀沉迷了，鬼使神差地张口索求，啊呜一口，让小范蠡清醒了过来。
　　红着脸的小范蠡，放开了手，毕竟是青涩少年，即使性子沉稳也抵不了此时的动情。
　　小范昀觉得哥哥的眼睛在发光，看得她心间荡漾，一圈圈的涟漪荡得她浑身酥软。
　　“昀儿，现在你可还心悦我？”小范蠡带着七上八下的心情，痴痴地看着昀儿。
　　小范昀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回忆刚才的滋味，没有一丝犹豫地说：“嗯，昀儿悦哥哥更甚于从前！”说完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她害羞地低下了头。这个小娃娃情窦初开了！
　　回忆那么美好，两人静静地站定，忘记了时间。每一卷书简看似普通，但背后都是他们的故事，所以即使战争凶险，流民骚扰，范昀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她其实是不愿意离开这些书简而已。
　　“哥哥，别丢下我好不好？”别让我一个人等着好不好，我会害怕，会担心，会不知所措……我宁可和你以身犯险，也不愿意苟且地活着。
　　我从没试过离开你生活，也从没想过会有那么一天。
　　范蠡苦笑着伸手搂过范昀，像小时候一般抚着她的头，温柔地说：“真是个傻女孩！我还不走，大王命我先去完成一个任务。我会先暂住在吴越边境的土城之中。今日只是先来收拾些日常衣物。”
　　“我不管，我也要搬到土城！”
　　“我还能说不吗？”
　　“当然……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