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仙人 偏落小村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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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仙人
叶十七又做了那个梦。
同样的梦十七年来依附在骨血中，每逢深夜便悄然潜出。
梦里赤红的大地干裂开来，露出无数条丑陋而狰狞的巨大裂缝。天空呈现出一种混沌的颜色，让人不敢喘气。
一柄剑悬在半空中。那是一柄低调至极的剑，从头到尾漆黑一片，是比夜还浓的墨色。
他感觉到冥冥中那剑在呼唤着什么，他情不自禁地走向前。
剑鞘上刻着两个字，“谪仙”。
叶十七听见那剑发出一声长鸣，想要摆脱什么无形的束缚，向上挣脱开来。
——但是，他知道，来不及了。
又是熟悉的场景，大地突然崩裂，星子开始下坠，他坠入那深不可测的裂缝之中。
疾风在耳畔呼呼作响，他感到宽大的衣袖在剧烈的风中膨胀开来，像蝴蝶的翅膀，想要向上飞翔，却孱弱地陨落在了无法抵抗的巨大力量面前。
他不甘地坠入深渊。
······
“呼——”少年猛地坐起身，发丝凌乱被汗水沾湿，黏在额角。
只看他左半张脸，眉目清秀，肤色白皙，几乎可以断定将来也是个诸位少女芳心纵火犯。但他右边半张脸，一道醒目的红色印记划破眉目直到脸颊。那印记看不出来是什么图案，初见时不算讨喜，时间久了却给人一种诡异的美感。
他揉了揉发麻右胳膊，感觉像在揉一节硬邦邦的木头。
站在神像旁的马儿被主人惊醒，不安的鸣叫一声。
叶十七长舒一口气，从寺庙的窗户向外看去，天色渐明。
他说：“走吧小花，该赶路了。”
他临走前，他转身面对那寺庙里破败的神像，郑重地行了个礼。
······
清晨原野的天色近青，雨丝细密地斜织着，只一家小小的客栈孤零零地立在旷野之中，四周没有人烟，只有几棵老而枯黄的树，在这一场天降甘霖中耷拉着眼皮任由雨水洗刷尽一身尘埃。
只看客栈挂着的牌匾，就知道，这人嫌狗憎，鸟不拉屎的地方是没有多少生意的。
“杏木客栈”，好好的“杏”字因为长年烈日曝晒，下面“口”的金漆已经完全脱落了，只因为它原来带着的地方比别处颜色新些，才能让人仔细看出端倪。有商队或镖行的路过，一群认不得几个大字的汉子，眯着眼睛，只觉得“木木客栈”怎么说都不太对劲。
但今天总归是不同的。尽管下着雨，小二还得手忙脚乱搭出一个逼仄的棚子，让屋里呆不下的客人坐到外面来。
里里外外坐满了人，一群大汉赤着上半身，围坐在小的可怜的一张桌子边，那桌子还瘸了一只脚，风一吹，颤颤巍巍地就在这群伤风败俗之徒的淫威下颤栗着。
有个大汉抓着酒坛子，吞了一大口酒，把那酒坛子就掷到桌上，砸吧两下嘴，说：“兄弟们，赶上这趟仙门选徒，咱也去个李家、王家试试，选上了就是自家祖坟上冒青烟喽！”
“谁不想当个神仙？”有人应和，“来来来，大家伙一口干了！”
客栈里，各色人等，都关注着一件事：
——九州诸家族开始选徒，扩大人脉。
最受关注的自然是顶尖的四家：蓬莱李家、琅琊王氏、空郡沈氏和水泽沐家。世家嘛，内里总归有些弯弯绕绕的，比如说这四家互相联姻，谁都说不清自己血管里留的究竟有哪几家的血。平素说着你好我好大家好，可到紧要关头还是各自为营。
大家聊着，没有谁注意到原野边际走来一个黑袍人,撑着一把黄色的油纸伞。
那人缓缓走近，走到客栈跟前，身后牵着的马打了个响鼻，不安的在原地走了两个来回，那草棚居然就有摇摇欲坠之势。
“娘的，哪里来的王八蛋——”一个男人被冷冽的雨水浇了一脖子，顿时嚷开了嗓子。
那人不慌不忙地收起伞，男人才发现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个子高挑，右边小半张脸藏在挽起的头发里，那左边露出的半张脸，看起来虽稚气未脱，但看清秀的眉眼是一个挺俊的少年。虽然穿着一身死气沉沉的黑衣，却掩埋不了他浑身透着的一股少年独有的机灵活泼感。
叶十七用伞装模作样打了那马一下子：“小花，给大哥道歉！”
那马颇通人性地打了个响鼻。
虽说这马叫小花，实际上看上去却似马非马，有些像是马和鹿或驴之类的杂交品种。一身皮毛油亮光滑，黑色里有些发灰，夹杂着，因为颜色相近，乍一看倒看不出来分别。
叶十七把马系在一旁木桩上，走到那叫嚷的男人旁，道：“大哥，小弟从学堂下学回来吃喜酒，您多担待些。”
“您大人有大量，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我最羡慕啦。来来来，您先让让，对——我搬个板凳来，大家坐在一起才热闹。”说着他颇为自来熟地再那男人让出的空地坐下。
“小二！”他招呼着，“一盘白菜——整个的不要切，还有一碗阳春面。”
杏木客栈的伙计虽说常年见不到几个客户，就只会赶赶苍蝇——有时连苍蝇都没的赶，但这几天遇见了不少人，临阵抱佛脚，一通恶补，招待客官的水准上来不少。不一会儿工夫，就捧来一盘水灵灵的大白菜，还有一碗阳春面。
盛面的碗极大，汤汁充沛，面条上撒了葱花一类，都切的细碎入味。
小二的说：“给您加了个水煮蛋。”
可见天底下虽然黑心客栈在各色话本里层出不穷，好心人在生活里远比想象的多得多。
黑衣少年刚吃了两口，那马就叫了一声。
“得嘞小花，没忘了你的白菜。”
叶十七从书袋里左翻右掏，拿出来的书没几本，封面上都用笔画了各种古怪的动物，陀螺、玻璃珠一类小玩意儿倒是很多。找了半天，才算掏出个黑漆马虎的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
黑色的刀鞘上刻着一只巨兽，龙身豺首，双目圆瞪，宛若铜铃。大汉目光一凛，却见那少年一抽，没有预想中的寒光凛凛，却是一把暗淡无奇的木匕首，想来划在手上，连油皮都未必会擦破。看来这少年并不懂刀剑，只是看那刀鞘刻的精致威武，便买了下来。
“精雕细刻的武器是派不上大用场的。”大汉原本紧握着酒碗的手渐渐放松，“小郎君不知道，我们却是从刀口上舔血一天天活下来的。”
叶十七笑笑，拿起匕首就向那盘白菜上切，“咔擦”“咔擦”，六七刀下去，那白菜就被砍成几大块：“够切白菜就行了。”说着，捏起一块白菜，递到那马的嘴边。
那马也不客气，把自己当做主子似的，嫌弃的看了两眼，才动嘴开始吃那宛如被五马分尸的白菜。啃完一块，它打了个响鼻，那鼻子上仿佛冒出了一缕白菜的冤魂。
大汉蒙头喝了口酒，笑着问：“少年郎今年多大？”
叶十七道：“快十七了。”
大汉酒足饭饱，许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的歇息一会，惬意的眯着眼，问：“可有娶妻定亲？”
黑衣少年郎不像同龄人谈到心上人的羞涩，大大方方地说：“没影的事。我爹明日才成亲呢。我赶回来吃喜酒。我自己的事还早，不急。”
等等，他爹——？
大汉本想说教些话，反应过来这少年说的内容，不禁呛了气。他掩饰地咳嗽了两声，道：“是啦——你还在学堂上学，有福气。”
他接着说，“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大哥我这辈子怕是没那个福分喽，只能走南闯北——”
“咳，老大——”有人提醒。
“我知道——”那大汉一下子把碗里的酒全部喝掉了，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叶十七也不多问，低头默默吃起了阳春面。
忽然听到有人大喊一声：“仙人！仙人来杏木了！”
叶十七放下筷子，跟着好事人一起涌出去看热闹。
却见那天色晴朗，一个白衣人脚踏飞剑，面前飞着一个黑色的不明物体，向这里飞来。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
白玉之京不可攀，唯闻九天仙乐鸣。
蓬山至高疑无路，冥海无边舟不渡。
我且亦如昨日醉，半梦半醒忆平生。
作为一个读书不太妙的读书人，叶十七有感而发后终于东拼西凑，凑出来一首诗。
这诗确实有点臭，叶十七觉得自己读的圣贤书除了陶冶情操之外，于文学素养上大概都喂了狗。
普天之下读书人有两大爱好。
一为金榜题名加官进爵，光耀门楣并娇妻美妾在怀。
二位得入仙门求长生道，不入轮回并滔天权势俯首。
第二种爱好几乎是全九州共同的追求。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天下的修士一身白。附庸风雅之辈学了粗浅的皮毛，成天插科打诨穿件白袍四处浪荡，也以为自己是昆仑山巅，波月无边下一捧皑皑白雪，却看不清自己顶多算是个九幽黄泉下的一坯黄土，散发着忘川河也洗不净的酸臭味。
叶十七不一样。他不是个正经读书人，与读书上也并无什么了不得的天分。
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凭运气随便考考试，若运气差，考不上就回来打铁铸剑——造出他梦里那把剑。
毕竟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残废，好像也只能有这么大的追求了。
追求再大，总大不过天光绚烂。
毕竟，虚无缥缈的东西总不比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实在。
可过尽天光皆不如，仙人一袭白衣，于众人之前翩然落下。
先前飞在仙人身前的黑色纸鸢，身姿轻盈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从众人头顶飞过。叶十七只看到一只鸟两只眼睛死盯着他，以一种他上辈子杀了它老人家祭五脏六腑宫的架势，向他冲来。
他只来得及用手挡住自己的脸，连抱怨袖子不够宽大的时间都没有，那黑色的纸鸢就趁空隙一下子扒拉在他脸上，不管他怎么扯都一动不动，就像一张涂了大团浆糊的纸，和他的脸相亲相爱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