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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留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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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宿
一仿古
铅灰色的云压下来,带着沉闷的雷声,张晟站在门前已经能够感受到一股潮热的雨意。
看来今天也不能出去了,张晟低声自言自语着。他决定上楼去自己的房间擦洗镜头。
张晟是三月城F大学的学生,也是这所大学摄影协会的副会长。暑假开始之前,那个高高瘦瘦的会长找到张晟说协会将要参加某项国家规模的比赛,需要张晟拍摄一组作品参赛。其实张晟也知道这种类型的比赛,哪怕最后获了奖,无非也是要署上社团协会的名头,而不是个人作品。但张晟想了想暑假的计划,应下了这个任务。
其实张晟早就想拍一组相片了,并且早早地定下了计划。上个月他在某个网站上看见了几张图片,技术并不如何,但内容非常吸引人。那是一个旅游广告,关于某个仿古小镇的,张晟不是很喜欢人工的怀旧产品,譬如流水线上出产的木簪子,刻意做旧的纸张信笺,那种廉价的情怀让张晟从心底里发出冷笑。
但这个名为古来镇的地方似乎有一点不同。张晟把图片点大,仔细观看,看那些店铺的招牌,看一条小河上的石桥,看一条不算干净的街道,无论怎么看都没有引起张晟的反感。这倒是件稀罕事,难道这几张照片拍得格外好?以一个半专业人士的眼光来看并不是这样。张晟在网络上搜索这个小镇的消息,并没有多少,无非就是那几张图片和一个简陋的介绍。
大约是这地方太小太偏僻了,张晟暗自揣度。怀着莫名的好奇心,张晟定下了去古来镇的计划,当会长找到他的时候,张晟便顺水推舟地要了一笔经费,然后在暑假开始的时候,搭上了去k市的飞机,然后转公车一路颠簸到古来镇。
细雨已经飘过来了。张晟习惯性地拍了几张照片便准备上楼,在转身的一刻他又听见了铜鼓声。
这个仿古小镇有一个奇特的风俗。张晟刚刚来到的时候便发现小镇上每个店铺门前都悬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鼓,询问过镇上人后才知道,当一家店铺结束一天的营业的时候,店主便会敲响铜鼓,以示打烊。每个黄昏,张晟都能听到许多次沉闷的鼓声,把斜阳一声一声地压下去,仿佛压进了天边山坳里,让它永世不得出头。
初到这座偏远的小镇时,张晟难以适应那咚咚作响的鼓声,每当它突然响起来的时候,他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惊吓,但一周后,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声势上的压迫,不再把它当回事。只是张晟依旧不明白这个习俗从何而来,他也有去询问镇上的人,但镇民们有着一种莫名的排外情绪,语焉不详或是沉默应对,一双双阴郁的眼睛打消了张晟的疑问。
回到自己的房间,张晟又清洗了一遍镜头,然后数了数这些天拍的照片,都拍得不错,小镇的纯正的古风被有技巧地摄入镜头,非常有意境。但、、、张晟微微皱眉,他打算回家了。这些天他大概也弄明白了,古来镇的确是个仿古小镇,但貌似并没有搞旅游行业的打算。这里的店铺,民居,都是明清的样式,几乎没有找到现代痕迹,这里宛如被现代文明遗弃的地方。张晟甚至怀疑这里本来就是这样,这个小镇在某一天突然就离开了时间,独自留在了某个时刻,不再发展。这种猜想或许可以解释镇民们的沉默与排外。
那样的话,我就是发现了一个世外桃源?张晟暗笑。但转念一想,我不是搭公车来的吗,那么这里与外界就是有联系的了?
思来想去张晟也没有想出什么结果,窗外淅淅沥沥已经下起了雨,没有网络,这里没有电视,甚至电灯也没有,而吃饭,却也没什么胃口。张晟是带了手机来的,但一块电板没电了,另一块不敢轻易动用,百无聊赖之下,张晟躺在那张仿古木床上昏昏睡去。
张晟、、、、、、
张晟、、、、、、
张晟、、、、、、
张晟从一个色彩斑驳的梦里惊醒,满头冷汗。他忘了梦的内容,但那细长的女声还宛如就在耳畔。半天,张晟终于意识到,确实有个女人在呼唤他,而且还在轻轻敲门。
张晟下得床来,打开门,一身杏红衣裳的老板娘站在门口。
古来镇的居民们都清一色古装。倒也不是电视剧里那样的古装,张晟不是很懂古代服饰,但也看得出他们的服饰应该是旧时的。
老板娘大约二十几岁,在外面的世界应该还称得上姑娘或者女生,但张晟冲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脑中满是一个词:风韵犹存。倒不是说老板娘显老,但年纪轻轻就一身少妇风情,总让张晟联想到古代言情小说里的深闺妇人,这些人又通常跟老板娘一样,身段妖娆,眉间眼底都是风情。
老板娘对张晟回以微笑,那笑容从红艳的嘴角扬起,从脉脉的双眼溢出,然后她轻启朱唇,柔声道:“客官尚未用晚饭,现下怕是饿了。”
张晟这才注意到老板娘一双玉手中拿的既不是香囊也不是团扇,而是捧着餐盘,两个小菜一份汤,是来给他送夜宵了。
张晟赶紧接过餐盘道谢:“晚饭是我忘了,谢谢老板娘了。”
老板娘从袖中抽出秋香色的手绢,掩嘴轻笑:“跟我道什么谢呢?”
那笑声像一只小猫的爪子在轻轻地挠张晟的心。
张晟笑而不语,老板娘倚在门口看张晟狼吞虎咽,让他好生尴尬,但当张晟让老板娘进来坐坐的时候,老板娘却嗔怒着:“你这鲁莽人,我以年轻寡妇,怎好轻易进外男的房间?”张晟连声道歉,心下却暗笑,你这小寡妇深夜给我送宵夜,也不见得多清白。
这些天老板娘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勾引张晟。
张晟承认,当初一下就决定在这家客栈落脚是因为见老板娘年轻漂亮,对老板娘不时抛过来的眼神和有意无意碰到的玉手也觉得很享受。但说实话,他到底是酒吧里混过的男人,那些穿超短裙短得见内裤的女人,领口开到小肚子上的女人,他都接触过,也“接触”过,两人一拍即合两厢情愿,干柴烈火你情我愿之后就没啥事儿了。
但陌生小镇的□□,还不在张晟的考虑范围,虽然老板娘很漂亮很有风情,但那些拙劣的勾引手段他还真看不上,要是老板娘直接把他扯房里解衣裳,那他也乐得安抚一下这小寡妇,不过像旧小说里一样勾勾搭搭半年再你送给信物我回个香囊的,他没这心思也没这功夫。
老板娘看着张晟吃完饭,脸上一直挂着柔情的笑,等张晟吃完了把餐盘递出来,也笑着接过,还低声道:“我去让厨房里送热水过来客官擦个身。”
张晟刚才做噩梦出了一身汗,也确实想洗个澡:“也好,那麻烦老板娘了。其实你们这儿装个淋浴浴室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啊。”
老板娘轻轻一笑,端着餐盘慢慢地下楼去了,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张晟吹了个口哨,身材不错。
二故事
次日下楼,张晟一眼看见老板娘倚在柜台后翻看账本,便凑过去打招呼:“生意可好。”
老板娘给了他一个妩媚的嗔怒:“小奴家经营不善,门可罗雀。”
张晟哈哈一笑,不过这些天也确实没见到有多少客人,像他这样留宿一周的人更是根本没有,虽然没刻意留意,但的确很少看见其他的客房亮灯。
难怪你饥渴难耐地找上我。张晟回应了一个挑逗的眼神。
老板娘风情万种地低头,低声问道:“客官早上吃点什么?”
“不吃你店里的,我出去吃。”张晟低低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老板娘秀色可餐。”
说完呵呵一笑,不理身后老板娘的叱骂,张晟出门去街头找早餐。
在学校和在家里的时候,张晟一般是不吃早饭的,一般起床的时候就是半中午了,直接午饭对付就是。但在这里张晟硬生生地调整了作息,做到了早睡早起,基本与农民同步作息,也恢复了早餐。
街边有馒头包子铺,也有汤面馄饨一类。张晟调了家看起来干净的馄饨店进去点了碗馄饨面,坐下来等。
店里有十来个客人,都清一色灰布短装,看起来是搞劳动的。但张晟已经没有了猜测这个小镇情况的兴趣。倒是那些客人看见服装不一样的张晟对他多看了几眼,谈论了几句“外乡人”之类的。
馄饨面很快就好了,张晟看着飘着葱花的面汤食欲大增,用茶水洗了洗筷子就把头埋下去开吃。
这时店里又进来几个人,见店内没有空桌了,便朝唯一只有一人的张晟这桌走过来,客气地问了句能不能拼桌,张晟点头了,三人便道谢坐下。
这三人一老两少,老人须发皆白,神色愁苦,身边放着一把带弦的乐器——张晟不懂这个,也不敢贸然说是二胡还是三弦,听三人间的称呼,是一个老师傅带两个徒弟。张晟倒是对这种江湖气息浓厚的人物很感兴趣,但见老人神色郁郁,也不敢搭话。
老人却主动向张晟搭话了:“这位先生身上穿的到不像是常见的衣服料子。”
“啊,”张晟吃了一惊,“这衣服吗?HM买的,大概是涤纶吧,我也不是很懂。”
老人叹了口气:“一样人穿一样衣,穷人穿麻中人穿布,富贵人家穿绸缎。”
张晟不知如何搭话,嗯啊了一声,又吃了个馄饨。
一个小徒弟好奇地看着张晟,又看看师父,跟同伴低声讨论着:“我们还没有穿过绸缎呢,不知道师父穿过没。”
老人呵呵一笑,半天,又开了腔:“想穿绸缎的人还不少么?我们这镇子上原先倒是有一个很有名的绸缎庄子,叫连云居。”
“连云居?就镇东头那家是吗?”一个小徒弟高兴地道。
“是那家。”老人微微一笑,“这连云居倒是有个趣事儿。”
小徒弟们便催着师父讲故事。
张晟微微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抬眼看了老人一眼,老人神色无异,还是那样愁眉苦脸,就那样愁眉苦脸地开始讲故事。
自当今登基以来,仁明有道,信用贤臣。朝中文有十八学士,武有十八路总管。真个是:鸳班济济,鹭序彬彬。凡天下有才有智之人,无不举荐在位,尽其抱负。所以天下太平,我们古来镇也是繁华富裕,人民安乐。就算是把张家的鸡儿、李家的犬儿,纵放在街上,那鸡犬也都认得自家门首,各自归家。且南北通商,市井稠密,好不热闹!只这招商旅店,也不知多少。
要说这段故事,也就在我们这趟街上,你们出了门去,往西向看,有一个大大的客店,当年最是生意兴隆,每日门前红尘滚滚,车马纷纷,许多商贩客人都驮着货物,挨三顶五的进店安歇。这家店主本来姓胡,也是个经商的世家,只是到这一辈儿,人丁凋落,这一系就剩了这店主胡三哥一人,就剩了这个客栈。天有不测风云,后来这胡三哥又故了,他未曾生育的老婆潘氏在家守寡,接管店面,这就是这南北客栈的掌柜娘子,一街人都识得的。
其实胡家夫妇素日与人为善,且胡三哥故去时也吩咐了娘子改嫁,后来人也可以接手这客栈,只是要好生对待,不能轻易变卖,只这胡家娘子立誓为夫守节。三年服满后,不仅父母家因其年少,去后日长,劝他改嫁,邻舍之间,也有劝解的,还有富商鳏夫爱这娘子貌美人贤,要娶她作填房。只是这小娘子心如铁石,全不转移,立下毒誓道:“我亡夫在九泉之下,我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下亡,便是火中死!”众人见他主意坚执,谁敢再去强他。
潘氏立心贞洁,带着家人仆妇操持这一家客栈,虽有一班浮荡子弟,平日见她是个俏丽孤孀,闲常时倚门靠壁,不三不四,轻嘴薄舌的狂言挑拨,潘氏全不招惹,众人到也道他正气,故虽门前人多,却是没人说闲话。
只是世事难料,这一日镇上忽然来了个冤孽人。这人姓张,名琪,表字瑞升,人称张生。父母双亡,一贫如洗,年过弱冠,尚未娶妻,单单只剩一身。但立志读书,自幼精通书史,广有学问;志气谋略,件件过人。只为孤贫无援,没有人荐拔他。眼见别人才学万倍不如他的,一个个出身通显,享用爵禄,偏则自家怀才不遇。每日郁郁自叹道:“时也,运也,命也。”自觉是一条神龙困于泥淖之中,飞腾不得。
这张生自负有才,想要有个大造化好荣光,便免不了要去考个功名。他本已是秀才身,这一年逢着春试,张生便收拾行囊要进京赶考,只是可怜家徒四壁,又无甚亲友,这张瑞升一横心竟是卖了几亩田一间破屋便上了路。出门在外,张生方知了世事,先是风雨兼程闹了场大病,本就无多的钱财花了大半,又是道逢小人,偷了他随身的书笔,一路栖栖遑遑,多灾多难,他流落到古来镇时,已经与乞丐无异。
但凭着读书人的一股气节,张生竟是求到了南北客栈门前,愿求个账房职务,只求温饱不求钱财。可笑读书人天真,这账房本有老家人担任,潘氏岂会用他。但前文说了,这潘氏是个好心人,见他破衣烂衫实在可怜,又是个读书人,就留住店中作寓,供给饮食,让他干点杂货,也不用他劈柴做饭,只是偶尔买办一下,跑个腿递个话,这王书生感恩戴德,干活倒也勤快。潘氏又给他钱财,让他买书买笔,温习功课。
向来寡妇门前是非多,镇上人虽敬佩潘氏贞洁,今番见他留个远方单身客在家,未免言三语四,造出许多议论。潘氏全然不理,只命张生好好念书,若来年能有功名,也不辜负双亲在生夙愿。潘氏素来冷淡清正,这流言倒也并没有如何。
这张书生要说为人,却也是一表人才,且读多了诗书,自有一番风度,在客栈住了段日子后,也换了当初那五脊六兽的样子,算得上俊秀人才。街面上走动,也不少人夸一句好一个秀才。其实也有人背过身琢磨,若不是潘氏当年立誓守节,这张秀才倒是个招赘的好人选,只可惜潘氏说了满话,若此时再变节,就是个遭人唾弃的了。不论人们如何琢磨,张生与潘氏总是无话。
却说这镇东头的连云居,是镇上第一大绸缎庄子,这家老板姓梁,梁老板与其夫人秦氏半生无儿,膝下只一个女儿,取名莲绣,正十六岁婵娟待嫁。两位老人心疼女儿素来娇养,虽门前媒婆来往,倒是并未定下亲来。这梁老板两口子在家中商量来商量去,决定为女儿招郎,且眼下正有一个顶合适的人选。
这人便是张生。梁老板思量着张生即无父无母,又无牵无挂,人品也算俊秀端正,竟是瞌睡碰正了枕头,便找到这张生,许下重金助他赶考,若其衣锦还乡,也算为女儿挣个诰命,哪怕名落孙山,也可归来完婚,一世衣食无忧,只要好好待莲绣小姐。一时镇上风传张生有福,先是俏寡妇留宿,又来美娇娘招赘。
三淫红尘
说道招赘这一节上,小二哥端了这师徒三人的馄饨面上来,老人便住了口,低头喝清汤。两个小徒弟好生着急,连声问道:“后来呢?后来呢?”
张晟也是紧盯着老人。
老人却不说了,只是摇头道:“如今这馄饨面啊,汤底不纯了。”
两徒弟见师父不说了,也不好逼迫,只是低头吃面。
张晟恍恍惚惚起了身,叫小二哥结了账:“多少钱?”
小二哥笑嘻嘻地伸手比了个五。
张晟掏出五块钱递给小二哥,却听他喊道:“客官,你这不能给我纸钱啊!”
纸钱?张晟低头看,不是冥币啊。
小二把手摊开晃了晃:“客官,五个铜板。”
铜板?张晟本就昏昏沉沉的脑袋更重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还是那熟悉的床帘,张晟撑着病重的身子下了床想倒杯茶喝。
不知为何,这些天都是下雨,张晟素来好运动,是个身体强健的,却在这种雨天里感冒了,每日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做梦,还是多亏了老板娘照顾。只是虽然张晟反复要求老板娘去弄点西药药丸,老板娘温温柔柔地端来的还是黑乎乎的苦涩中药。
茶壶里没有茶,大概是白天喝完了。
张晟打开门喊人,没有那个总是小碎步来来回回的小丫头,也没有那个四肢粗大沉默寡言的大汉,张晟又不好直接喊老板娘给他送水过来,只好自己沿着黑漆漆的楼道下楼去厨房倒水。
客栈里竟是一点灯火都没有。张晟暗暗心惊,原来自己每夜每夜都是在这样的黑暗与寂静中安睡。
不,不是寂静。
张晟听见了一点异样的声音。
一点娇柔的,犹如花瓣揉碎的声音。
张晟循着声音而去。
黑暗的客栈里只有张晟僵硬的脚步声和不知何处的颤抖的呻吟声。
张晟神经高度紧绷,感觉自己仿佛被割裂成两份,一个张晟正在紧张地看着男人在黑暗中前进,一个张晟正在沉着地毫不犹豫地迈步前进——即使在这样的黑暗中其实是目不能视的。
这应该是一条再熟悉不了的路,张晟走过一段仿佛没有尽头的楼梯,终于看见了一处黑暗中唯一的亮光。
看见那半掩的房门,紧张的张晟握紧了拳,从容的“张晟”则推开了房门。
沉浸中的潘娇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男人的到来,她仰着白日里严肃淡漠的此刻却铺满红霞的脸,贝齿咬着朱唇,断断续续地泻出呻吟:“瑞升、、、、、、瑞、、、升啊、、、、、、”
张晟看着“张晟”走到床前,毫不犹豫地压在了女人身上,正是:每羡鸳鸯交颈,又看连理花开,无知花鸟动情怀,岂可人无欢爱。
君子好速淑女,佳人贪恋多财,红罗帐里两和谐,一刻千金难买。只见灯光影里,锦帐之中,一个玉臂忙摇,一个金莲高举。一个莺声呖呖,一个燕语喃喃。好似君瑞遇莺娘,犹若宋玉偷神女。山盟海誓,依希耳中,喋恋蜂溶,未能即罢。正是:被翻红浪,灵犀一点透□□;帐挽银钩,眉黛两弯垂玉脸。
这一场欢好罢了,张晟搂着满怀温香软玉说着甜言蜜语。
潘娇把满是红晕的脸埋在男人怀里,一身香汗,娇喘微微:“我苦守多年,一旦失身于你,此亦前生冤债,你须谨口,莫泄于人,我自有看你之处。”
张晟笑道:“主母分付,怎敢不依!”
可惜清心冰雪,化为春水向东流。十年清白已成虚,一夕垢污难再洗。
潘娇久疏乐事,认着故物哪里肯轻抛,一双玉手只管在张晟身上上下,张晟正是血气方刚,又要将身压上,却不由自主猛然抽身,睁眼便看见满脸怒气的潘娇,这怒气不是平日里的娇嗔,而是带着冷淡的恼怒。
潘娇穿着素净的白衣坐在桌前,冷声道:“梁家的找了你了?”
张晟看见自己轻笑着,一脸凉薄的柔情:“是啊,奶奶知道了?”
潘娇冷哼:“我不该知道不是么。”
“张晟”凑到潘娇身前,握着女人的手,柔声安抚:“怎么能呢,只不过梁家那里不好推罢了,毕竟你到底是立了誓的,我不能说的太明白了,对奶奶名声不好。”
潘娇闭上眼:“毕竟我是个寡妇。”
“张晟”搂住她:“等我入了春闱,考个功名回来迎娶奶奶。”
潘娇脸上有一丝动摇,然后推开男人:“你回去吧,待会儿翠英要来报账。”
“是。”张晟打开门,又是一阵眩晕。
眼前一片血红,张晟抬眼看见一个秀丽的红衫女子正在俯身问自己:“夫君这是怎么了?”
张晟看看周围,红烛红被,应该是新婚洞房,虽脑中浑浑噩噩,但隐约也知道自己成亲了,颤声问道:“这里是梁家?”
“夫君何出此言,这里自然是梁家,这是你我二人的、、、、、、”红衣女子满脸羞红,掩口不再往下说。
张晟一把抓住她的手:“我考中了?是不是?”
红衣女子似乎有些害怕,犹犹豫豫地道:“夫君虽然才高,但此次时运不济、、、、、、”
是了,书生并没有高中,所以还是当了上门女婿。不,或许即使高中,也不会顶着污水去迎娶一个寡妇。一个风流寡妇。
张晟神色不定,吓坏了莲绣小姐,赶紧下床去斟了杯茶递给他,张晟张口喝茶,却一低头掉进茶杯里,宛如进入了一个黑漆漆的狭隘隧道,费尽气力才挤出去,却发现自己落在了一个木桶里。
一张惨白的脸从上面望下来,虽然神情陌生,但张晟还是认出了这是潘娇。
潘娇看了一眼木桶里的东西,便虚弱地躺下,低声吩咐道:“翠英,把这东西扔出去,扔到河里。”
翠英丫头战战兢兢地道:“夫人,这是、、、孩子啊。张先生、、、、、、”
潘娇虚弱的声音里掺杂着冰渣:“这是冤孽。翠英,我那个红木盒子里有些银钱,你拿了它,去回乡也好,去嫁人也好,不要再回来了。”
翠英一下子哭出来,但还是拎着木桶拿起盒子出去了。
张晟在木桶里摇摇晃晃,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才消停下来,翠英看了眼桶里的东西,自言自语道:“孩子,你命不好啊,像你这种出生就死了的娃娃都是前世做了孽今生来还的,你不要怨,不要怨、、、”
张晟只感觉自己被冰凉的河水浸透了,在冰冷的漂流中终于远离了翠英细细的哭声。
四梦魇
从无限阴森寒冷的地狱中回来,张晟又看见了潘娇。
一身红衣的潘娇,半倚在床上,衬得一张艳丽的脸活色生香,她正慈爱地低着头,抚摸着床上躺着的一个小婴儿,看见浑身河水宛如水鬼再生的张晟时,大吃一惊,然后换上温柔的神情殷勤问道:“相公这是怎么了?快坐下让奴家给你换上干衣裳。”
张晟浑身战栗,仓皇转身夺门而逃,推开了门外的翠英,想要下楼,但跑到楼梯口才发现原先是木楼梯的地方现在全是焦黑的木炭。张晟腿软,扶了一把墙壁,顿觉不对,转头发现墙壁也是焦黑一片,手掌已经蹭上了黑灰。
这是、、、、、、
张晟隐约想起了那个老人苍老的充满愁苦的声音。
那小娘子心如铁石,立下毒誓:,“我亡夫在九泉之下,我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下亡,便是火中死!”
这是、、、、、、火中死!
明白过来的张晟顿觉周围燃起了熊熊烈火,灼得脸上手上剧痛,站立不稳,脚下一个踉跄摔下了已成焦炭的楼梯,摔到一片漆黑之中。
摔下去的张晟感觉自己落到了柔软的床榻之间,迟疑地爬起来,伸手摸了摸周围,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立刻缩回手,牙关打颤。
黑暗中传来幽幽的叹气声。
张晟吓得后脊发凉,但同时意识到了刚才自己摸到的是什么。
黑暗中一个漆黑的影子撑着烛火游过来,照亮了床榻。
乱糟糟的焦黑床铺上放着一个浑身黑紫不成人形的死孩儿。
张晟俯身跪在死孩儿面前,不敢直视在烈火中烧成黑炭的潘娇。
潘娇把烛台放在桌上,轻笑了一声。不是往日的娇柔,那笑声像钝刀划过干柴。
潘娇俯身抱起孩子,黑色的干裂的手臂温柔地拍着孩子的背,失去剪水双瞳的眼眶则直视浑身发抖的张晟。
男人正用几乎变调的声音哀求饶恕。
潘娇又是轻轻一笑,半天,悠悠地开口:“瑞升,那日我听闻你成亲的消息,真是难受啊。呵呵,其实从一开始就明白的,我是寡妇,我是□□,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上不了台面的,不是吗?”
潘娇坐到梳妆台前,侧了侧头:“可是我还是恨,恨你绝情,恨自己放荡,恨到——我一把火烧了这客栈,烧了我自己。”
张晟听到一把凉凉的声音在自己脑子里钻。
“那一瞬,真疼啊。”
过了许久许久,张晟才感觉到那股凉意稍缓,头脑一下情醒了很多,抬头,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灭了,床榻也不见了,这里是无尽黑暗的虚无。
张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了几步,便堕入深渊。
潘娇仔仔细细地给张晟量了体温,见温度有所降低,终于放下心来。
张晟却还是脸色苍白,牙关打颤。
潘娇见状赶紧温言安抚:“小张,没事了,这些天你体温时高时低的,这不是终于稳定下来了吗,再休息两天,我让厨房给你炖点好汤喝,就没事了。”
张晟勉强笑了笑:“谢谢老板娘。”
潘娇听言,笑容不变,眉梢眼角却多了风情:“你啊,跟我道谢干什么呢?”
张晟顿时感觉浑身冰凉。
潘娇毫无知觉,笑一笑就出去了,但她丰满妖娆的身子却依旧在张晟的眼前乱晃。
如潘娇所言,在补汤的伺候下张晟很快便恢复了健康,脸上也有了血色,嘴上也能够应付和老板娘的调笑了。
又或许不是补汤的作用,而是手机、电视机和电饭煲的作用。
张晟几乎一刻也离不开手机,唯有握着它才能确定自己双脚所踏之处是现实而不是梦魇。
病既然好了,张晟也就该踏上归程了。
张晟笑得自然:“老板娘,我这就要回去了,你可别太想我。”
潘娇毫不在意地娇笑:“切,你这小猴儿,可未必能翻出我的地盘呢。”
张晟哈哈大笑拉着行李箱出门去公车站台。
但等了老半天,远远超过了时刻表上的时间,张晟也没有看到车来。
张晟疑惑地看了手机又对了表,确定自己没看错,但这误点也误得太夸张了点吧。
左右看看,角落里有一个老乞丐,张晟走过去问道:“大爷,去k市的车什么时候到您知道吗?”
老乞丐埋头道:“这里没有去k市的车。”
张晟大惊:“什么?那去g市的呢?”
老乞丐道:“这里没有去任何地方的车。”
张晟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往无尽深渊坠,他已经看见了老乞丐的脸,也看见了老乞丐身后那把不知是二胡还是三弦的乐器。
“您贵姓?”
“我本姓张,亦可姓潘。”老乞丐怪异的声音介乎苍老与稚嫩之间,直直刺入张晟的耳膜。
张晟又感到晕眩了,他无法分辨方向与时间。
不过这不重要了。
他只需要知道,他永远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