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印相思》君禹寒凝

2、第二章 十年前 耳

　　十年前

　　耳边有车轮在土地上摩擦的声音，阿默感觉自己在一艘飘摇的小船上，又或者是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她能感觉到手里抓着一个圆圆的东西的温润的触感。还有人在耳边说话时呼出的焦急的气息。
　　“小主子，快醒醒啊！”
　　小主子，是谁？
　　“你抱着小主子先走，我试试引开他们！”
　　谁在说话？她感觉自己被抱入一个怀抱向前跌跌撞撞的跑着，额头上隐隐作痛，还有黏黏的东西流下来。
　　不行，不能这样，要睁开眼睛。阿默，快快睁开眼睛。不对劲，很多地方不对劲，自己应该死了，一个人孤独而无力的死去。
　　然而她终于睁开了眼睛。仿佛突破了一种神秘的束缚，她突然间大口呼吸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约十几岁的圆圆的少女的脸，长相清秀，长长的头发梳了一个古怪的发髻，大概是跑的久了所以凌乱不堪，但是她并未注意到这些，额头上全是汗水，因为剧烈的跑动而踹着气。神情害怕而惶恐。而自己，她低头看看自己，小小的被抱在怀里。身上裹着一个小褥子，看起来只有四五岁。衣襟上点点血迹，她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疼的要命的头顶，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可以完全的抬起来了，只是摸到的竟然是一手的血。
　　她的头破了，身子变小了，竟然还能灵巧的活动，然后正在被一个穿着打扮都很奇怪的十几岁的人抱着跑，这是怎么了？
　　没容她多想，那个圆脸的少女突然发现她眼睛睁开了，眼里一阵惊喜掠过，随即一边惊慌的跑着一边向后面看了一眼，飞快的道“小主子，你醒了就好了。那些惊了马的贼人武艺高强，来的人也多，我哥他们一时不能全拦住，三婆又去引开她们了，只我抱着你跑。小主子，你别怕，我们再跑一阵就安全了。”
　　说着，圆脸少女的脸上露出笃定的神色，像是安慰自己一样，用力点点头，再说了一遍“再跑一阵就安全了。”
　　阿默感觉像是明白了目前自己的状况，但是又觉得有点糊涂头晕，不由的脱口问出一句“怎么回事？”声音细小软糯，带着点刚醒来的沙哑。一听就是小孩子的声音。
　　不等她回过神来，那少女顿了顿脚步，接着又喘着气跑了起来，边跑着边说道“是了，小主子惊马时就磕到头晕了过去，不知道后面的事儿，是有贼人故意惊了马，想要劫道，说是劫道，我看着个个武功高强，分十几个人围着咱们的护卫，另几个人上来就往我们的马车里探，金宝被他们刺了一剑，不知道如何了——”一边说着一边落下泪来，恨恨的继续道“——我哥护着咱们跑的时候，萧二哥的胳膊叫他们砍了。我哥只好上去挡着。都怪我，当初叫我学功夫，我嫌累嫌晒。现在什么也不会——”
　　圆脸少女的话语被后面一阵呼哨声打断，吓得她脸色一白。更加不要命的跑了起来，跑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换了方向，向右侧跑去，边跑边对阿默说道“小主子，这里以前我来过，左边是个悬崖，只有往右边走，只是右边再过去是个土坡子，更没法子躲了，前面有棵树，我放你在上面，你乖乖的莫要说话莫要动，我去引开那些人，再绕道回来接你。若是你见我回不来，也不要着急，咱们的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这里，到时候你看准了再下来，记得，之前可千万莫要说话莫要动！”最后那几句她说的已经哽咽。像是知道自己此去凶多吉少，不由的又加了一句，“小主子，到时候给我哥说，银宝是个好样的，没白当她的妹妹。”到时候这三个字，听着便是在交待遗言。
　　说话间她已经跑到树边，那树本来也不高，上面的树冠也不怎么茂密，但是胜在阿默的身子现在是个小孩子。隐住身形还是可以的。银宝一把扯下阿默身上的被子，再把她使劲塞在树叶茂密的枝杈间，含着泪又叮嘱道“千万要平安的活着，小主子。千万别乱动。”说完这句，她再不说话，只将手里的被子折叠了几下，扮作一个孩子的大小抱在怀里。身后的呼哨声音越来越来近，她转头就要向前跑去。
　　阿默一惊，这个叫银宝的圆脸小姑娘那句话如同掀开了她心中最痛苦的劫数，她原本就该死了。又怎么平安的活着。之前她由于罕见的病症，瘫痪的像活死人一样的在床上躺了八年，一点用处都没有的拖累着别人，连想死都无法实现，万念俱灰的终于熬到自己像是死了，不知怎么跑到了这里，进了这个身体，结果还是要拖累了别人，让别人代替她去死吗？
　　不，她不愿，这个身体虽小，但是可以动可以说话，这对之前的她是件一辈子都无法奢望的事，只是她怎么能再次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拖累别人，即使她多么想要活下去。她还记得上一次闭上眼睛前她最后的愿望:下辈子做一个健康的人，再也不拖累别人，也再不叫那些在乎自己的人受到伤害。现在她的下辈子刚刚开始，她又要做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人了吗
　　想到这里，阿默再无法安稳的呆在树上，眼看着银宝几步间就要跑远，转头看来路却还没见到追来的人影，这样的话，还有时间，她低下头，看到自己左手握着的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玉佩，玉质浓白。看着就是块好玉，佩上刻了一个她看不懂的古怪文字。
　　没有关系，一定有办法的。她又抬起头，下意识的四处张望环境，一边是银宝说的悬崖，一边是银宝跑过去的土坡，土坡，悬崖，追兵还没到，还来得及，一定有办法。突然她眼镜一亮，有了！
　　“银宝！”阿默大叫一声，银宝身子一顿，转头焦急的看向来路，接着又看了看树上的阿默，却未跑回来，“小主子，你记得不可说话。”
　　“你回来，咱们往悬崖走。” 阿默此时打定了主意，一下子从那树上跳下来，这颗树虽不高，无奈她的身子只有四五岁。一下来就站立不住，跌在了地上，银宝看见她跳了下来，又是担心又是着急，连忙拐了回来几步将她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的一串串出来：“主子，你就行行好，在上面别说话。银宝求你了，你乖乖的。求你了。”
　　阿默来不及跟银宝解释，只说道：“银宝，你将怀里的袄子扔在土坡那条路上，然后抱着我咱们去悬崖。快点，晚了可就真的要死了。”
　　银宝愣了愣，但是哪里有时间想个中原因，只把牙一咬，按着阿默说的做了，转头奔着悬崖去了。大道上静了一静，几个“劫道的”悄无声息的奔了上来，他们一路行来脚下莫说是声音，连脚印也极浅，竟然个个身怀绝技，虽然他们衣着杂乱，又说话粗俗刻意的掩饰了身份，但是却能这么短的时间内追了上来，要知道在阿默身边保护的人虽少，但也都是武功高强之辈，能在他们的阻拦下还有几个人追上来，再说他们是普通劫道之人，怕是没人能够相信了。
　　领头的那个在快到岔路的时候缓了缓身子，早就看见阿默扔在土坡方向的小褥子，眼里闪过一丝嘲讽：“欲盖弥彰。”
　　言罢身形未停，带领冲出来的那几人径直向悬崖的路上掠去。他们出来之时早已经探好地形，一边是悬崖，一边又是土坡，那小姑娘身边会武的都已经被拦住，一时半会过不来，只留个小丫头抱着她，定然跑不了多远，现如今他们放个小褥子在道上。怕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诱他们向土坡追去，实际上两个人在悬崖边上躲着，拖到后面保护他们的人赶到，自然就安全了。
　　只不过她们未免也太蠢笨了些。领头的那人眼里闪过一抹狠厉，管她们是躲在哪里，他都是要先去悬崖的，以他们的功力到悬崖边也不过眨眼而已，那悬崖边上寸草不生，一眼便能看清，若是见她们不在，再去土坡追赶也不过是延缓片刻，根本不会耽误时间。
　　眼见得百十步过去，已经可以望见一片悬崖，只是悬崖边上一片光秃秃的，别说人了，连棵草都没有。那几个人见此情况，堪堪停了身形，只听旁边一人对领头那人说到“头领，那小姑娘怕是没那么大的心计，那褥子应当是不小心掉下来的。”
　　那头领眼中精光一闪，仍是抬眼仔细的打量了四周，又侧耳听了片刻，见得四下绝无可以躲藏之地，也无其他多余的声音，算来时间已经不多。当下不在犹豫，一甩手道：“我们走！”几个人转回来路，又向土坡奔去。
　　他们的身形一消失在视野中，突然听见悬崖下方传来一声清浅的呼吸，只听银宝压低声音说道“可憋死我了，不能喘气。”
　　原来阿默竟然和银宝躲在了悬崖下面。银宝抱着阿默，两个人颤巍巍的站在悬崖下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其实只要那些人往悬崖下一望，便可立即发现她们。
　　银宝又仔细听了听没有再追来的声音。却又不敢贸然的就上了悬崖，只得低下头欣喜看着怀里的阿默问道“小主子，你怎么这么聪明，知道他们不会往悬崖下面看啊？”
　　阿默此时头疼的厉害。闻言也不及细想，缓缓道：“那些人布局缜密，分工明确。只留几个人追我们，怕是知道我们跑不远。他们如此自负，我们两个小孩子他们还不放在眼里。若是我们耍了花招，他们也自然认为自己是能识破的。我原就想着他们必然会先去悬崖查看，但是把褥子扔在地上，却是会让他们在初始找寻的时候就想到我们会故意落下褥子扰乱他们，只是我扰乱的目的却是不同，原本可能他们还会到悬崖边稍微仔细的寻找一番，但是只要有了那褥子，他们一看到悬崖上没人，定会先入为主的以为我们不是奔跑慌乱落了褥子，就是故意落下褥子让他们在悬崖寻找，他们本就着急追我们，悬崖上耽误的时间越多，咱们的人追上来的几率就越大，他们等不起。自然要往可能性更大的地方去寻，我也不过就赌他们的轻视而已。”说完这句，阿默略略又喘了喘气。觉得头更晕了。
　　“原来是这样，你可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突然从他们下方传来的清澈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要知道他们现在可是在贴着悬崖站着，他们下面深不见底，怎么会有人在说话，难到见了鬼不成。
　　银宝双腿打战，硬撑着不敢说话不敢动，倒是阿默身子还能稍微活动一下，她向声音来源处一瞧，只见他们下面大约几米的地方也有一块地方是凹进去的，从那处探出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的脑袋，正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阿默。看见阿默瞧他，那小男孩咧嘴一笑，开口说道：“你真是有意思，但要是那些人追了一阵子见不到人，又折回来怎么办？”
　　阿默不知他是什么人物，本不想回答，但见他黑黝黝的眼珠子盯着自己一眨不眨，像极了以前的自己，又思及现在已经被他发现了去，也无法再躲避，不由开口说道：“我们来时的好几棵树想必他们已经都已搜寻过一遍，我们现如今上了悬崖再躲在树上便是。”
　　那小男孩还想说些什么，银宝却听出他没有恶意，只闭着眼睛说道：“哎呦你那边听起来比我们还要往下，你是怎么下去的。你比我们更危险吧。”
　　小男孩正是活泼的年纪，闻言笑的更开心，身子灵活的在岩石间攀爬，竟是向他们的方向过来，一边爬一边还说道：“我可不是从上面下去的，我呀，是从下面爬上来的，我来这里练功加采药，我是不是特别的厉害？”顿了顿，又像是想到什么，看着阿默继续道：“不过你比我厉害多了，你看起来这么小，怎地这么聪明？”
　　阿默已经听不见他说些什么，她的头疼的厉害。之前撞的那一下想来也是特别的严重，不然的话也不会把阿默撞进了这个小姑娘的身体。只是这一路想办法逃命，她也是消耗的狠了，眼皮沉的不像话，只想好好闭着眼睛睡一觉。
　　此时听见那小男孩像是爬的近了，在她耳边突然惊叫了一句：“哎呀，你怎么满头都是血，你受伤了吗？”银宝也在一旁惊慌的叫着：“小主子，你怎么了，你快别睡了，快醒醒啊。”声音又带了哭腔。
　　只是阿默实在听不进，她小手有气无力的摆了摆，闭着眼睛嘟囔道：“吵死了，我头都晕了，你们声音快小一点……”
　　话还没说完，头一歪，阿默就彻底失去了知觉。只是最后的那一瞬，阿默潜意识仍然担心他们声音太大，要是那些人听见声音，又追过来的话，可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