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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百爪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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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电话以后,沈纪行整个人就像被冰冻起来了一样。
外面的王秘书凑到张曦月面前,悄悄地说,“你说今天沈总怎么了?那模样吓我我话都说不连贯了。你在他身边时间长,给分析分析。”
见张曦月没反应,他又讨好起来:“我说张大姑奶奶,等会儿我还得陪沈总去见食药监局的领导。求您给小的指条道儿,回头我也好应对不是?”
张曦月若有所思。
如今的沈纪行,早已经百毒不侵,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外人眼里那个风度翩翩的样子。不用想也知道,能轻易撕破他那种精英的嘴脸,露出这副狼狈模样的,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她白了王秘书一眼,缓缓开口:“你自求多福吧。不过我劝你,一会千万别让沈总多喝。”
张曦月应该是最清楚他的这个样子。
不过他现在的样子,比起当初她在B市重新跟他的那会儿,不知道好了多少。
当年她莫名被推荐到B市顶级的大江证券,虽然工资高了一大截,但她多少是有些心有不甘的。如果不是为了沈纪行这个人,凭她的能力,早就跳出了华东证券,何须这种假惺惺的推荐。
离职后半年,就听说华东证券的沈纪行自己出来单干了。
那时候的她心里还暗自窃喜的,自己果然没看错人,沈纪行身上那股卓尔不凡气场,肯定不是池中之物。只是再想想,那样出色的男人却早早的被人套牢,又悻悻地觉得很没意思。
本已打算彻底忘记的张曦月,却在三四个月之后的一次偶然的机会,又遇到了沈纪行。
说来也奇怪,离职几乎快一年的时间里,她有意无意地出没在曾经他经常光顾的地方,他们都没有遇见过,却在此时遇见了他。后来她强行要把这次的相遇称之为,缘分。
她在1982酒吧深处无意间瞥见他的身影时,几乎不敢相信。频频回头,看了好几眼之后才敢确认,他就是沈纪行。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每次仰起头一饮而尽后,都将玻璃杯狠狠敲在台面上。他脸上浮现着红晕,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毫无生气,就那样歪在大理石桌面上,嘴上喃喃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哪里还是她熟悉的那个风度翩翩的沈纪行!
可就这样狼狈不堪的沈纪行,非但没有让她心生厌恶,却还勾得她心里隐隐地疼。她隐约觉得,她的机会来了。
她走过去,努力做出最平常的微笑跟他打招呼:“沈总,好久不见。”
沈纪行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好像完全没有听见有人喊他。
她看着他又拿起酒瓶倒酒,颤抖的手晃动幅度太大,撒了满桌子都是,酒杯里却还是只有浅浅一层。他有些懊恼,愤愤地把酒瓶丢在桌上,端起那支几乎没有酒的玻璃杯,有气无力地往嘴边送去。
张曦月再也看不下去,劈手夺过他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敲在桌上,吼道,“沈纪行!你这是怎么了!”
他这次终于听见了她的喊声,慢镜头一样缓缓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然后懒懒地向身后的沙发倒去。
心痛得无以复加,她见不得如天上皎月一般存在的男神,突然变成了现在这样。她坐在他刚才做的地方,端起他喝过的那个酒杯,深深浅浅地想了很多。
然后她站起来,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嗲嗲地轻声地喊:“纪行~”
突然,他就像是听到了召唤一样,猛地睁开眼。迷蒙的双眼里,那股温柔让她觉得是坠入了深渊。
她欣喜地掐着嗓子糯糯的说:“我送你回家。”
他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一个憨憨地笑,像是一个讨糖吃的调皮男孩。这应该就是默许了吧。她将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肩上,用力将他撑起来。
他也是配合的,所以她没有花太多力气。他勾着她肩,紧紧贴着她的身体,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姿势。
他们一步一步往外挪,她正想着是自己开车,还是打出租车,沈纪行的脚步突然停住了。她不解的看着他的脸,然后看到他紧紧盯着前方的目光。是唐嘉宁。
她看到唐嘉宁的目光再也没有当初的居高临下、恃宠而骄,反而是充满了心如死灰的绝望。她感受到身边沈纪行的身体几乎是僵硬的,在外面看起来挂在她身上的身体,其实早就没有在她身上附加一丝重量。
就这样很久,久到她目送着唐嘉宁的离开,然后眼睁睁看着沈纪行放开了她,眼神清明的跟她说:“对不起。”
她甚至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喝多。
那天她并没有送他回家,倒是后来她每一天等在1982,经常可以捡到烂醉如泥的他。
她看见过他发酒疯跟人打架,也看见过抱着来搭讪的小妹妹流出极为悲伤的眼泪。
那一段灰暗的日子,他们一直讳莫如深,她不曾问过他原因,他也从未向她解释过。
大家就那样心照不宣。
再后来她跟着他的脚步来到S市,终于重新走上了沈纪行秘书的位置,陪伴他在S市开疆破土。
然而那时候的沈纪行,再也没有了当初孩童般的微笑,只剩下征战商场的狠厉手腕,狂风卷土般迅速地在S市打开了局面。
并且,在沈纪行后来所交往的那么多女人中,再也没有出现一个敢在他休息时推醒他的人,甚至再也没有一个被允许上公司办公大楼的人。
今天的晚宴,王秘书简直觉得是在火上烤了俩小时。
他牢牢记着张曦月告诉他,别让沈总多喝。可今天的沈总也不知怎么地,话出奇的少,酒却出奇的多,还不听劝。
酒席上,他几乎是来者不拒的,谁来敬酒都是一口闷掉。一杯杯白酒下去,旁边都是看热闹的人在拍手称赞,只有他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沈纪行的眼睛逐渐泛红,脸色也逐渐阴沉下去。
果然,饭才吃到一般,菜还没上齐呢,居然就把他叫过去,说有事要先走,让他去应付。他瞬间有了股想死的冲动,那样一桌老油条领导,谁能买他的账?这不是要了他的命么……于是他只有掏出手机,拨通了张曦月的号码。
唐宫一号。
沈纪行依旧坐在沙发的边缘处,没有挪过位置。
他隐在阴暗处,眯着猩红的双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唐嘉宁。那蕾丝拼接处若隐若现的肌肤,白皙如雪。那天在东京的酒店他居然都没有留意,只觉得身下的这个人似乎已经完全褪去了当年的婴儿肥,凸起的骨头硌得他生疼。
自从他出现以后,她便不自在起来。本来想先走来着,考虑到他刚来她就要走,未免落人口实,便勉为其难地干坐着。
她身边换了个男人,唇红齿白的、眉清目秀的,看起来比她小一些。
他叫陆言,陆易的表弟。
陆言倒是不像他们这群子弟,刚本科毕业,气质干净。再加上他也打算要去过一个gapyear,自然话题多了不少,看起来也亲近了许多。
沈纪行看着她的话越来越多,并且频频被陆言逗乐,露出一脸真诚的笑容。他突然觉得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遥远。在与她接触的这些天来,他竟一次也没有在她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笑。
想着,便觉得好像心里的那把火越烧越旺。
他端起盛满酒的杯子,猛地喝了一口。
“是不是百爪挠心?”汤正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这会儿出现,肯定是把药监局那几个老头扔那儿了吧?”
沈纪行也不做声,用手上的酒杯在桌子上画圈。
“我看陆言那小子对唐嘉宁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又是留电话,又是加微信的。看来她市场还不错嘛,收拾收拾对付这些初出茅庐的小孩儿还挺轻松。”他看着那边,挑了挑眉,然后拍着他的肩膀,说:“我看你也别装了,你这副模样我可见过了啊,跟当初她第一次在酒吧撩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像当场被人揭穿,无处遁形。沈纪行冷冷的说:“你管好你自己吧。”
“得,那你就继续喝闷酒吧,回头妹子被人拿下了可别怨我不提醒你。”汤正均讪讪地说。
沈纪行看了看他,抿了口酒,嗤笑了一声,说:“呵呵,这话该我对你说吧。我看方家姑娘这次跟陆易可不是闹着玩。”
汤正均的脸瞬间变了,僵了一下,然后撇撇嘴,苦笑着举起杯子,跟沈纪行轻轻碰了下。
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昏暗的空间里手机屏幕发出一束亮光。大家都转头看着那只手机,上面赫然显示着两个字,“时东”。
唐嘉宁才反映过来,连忙拿起来,走到门口接起来。
“哥”周围的音乐声太大,她不得抬高嗓门。
时东听见电话里传来音浪声,“在外面玩吗?”
“恩。”在这儿讲话太费力,她顾不得寒暄,“有什么事吗?”
“也没有。就是路过你这里,过来看看,发现你灯没亮着。问一下,怕有什么事儿。”他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关节紧绷,“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我去接你?”
“马上回去了。你不用来接我。”
“好。”有一秒钟的沉默,他的声音重新响起,“你一个女孩子,回来的时候一定注意安全。”
他挂上电话,摇下半截车窗,仰着头凝望着那个楼层,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良久。
收了线的唐嘉宁突然觉得自己有了一个离开的绝佳机会,她摆出一副抱歉的样子,说:“不好意思,突然有点事,我就先走了。”说着回座位上拿起包。
“我送你。”陆言站起来,自告奋勇。
她看着他,眉眼一弯,笑着说:“你也喝酒了,傻瓜。”然后环顾了一下大家,最后目光停在方初身上,说:“我打车走,你们慢慢玩。”
沈纪行听着从她嘴里说出的那句“傻瓜”,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脑海里电影中蒙太奇画面一样,不断浮现出她当年的模样。
他吃着她亲手做的菜,狼吞虎咽,她歪着头说“每天都有,着什么急,傻瓜。”
他看她肚子疼,急的要打120,她皱着眉说:“只是来例假,不要这么担心,傻瓜。”
他梦到她转身离开,惊醒时,她紧紧抱着他说:“我永远不会离开的啊,傻瓜。”
如今这个词,也许再也不会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