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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衫落魄人 青衫落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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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王之涣曾有诗言道:“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渡玉门关。”已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细杨弱柳争相生发,然而在这漠北之地,却只有漫天黄沙,走地乱石,极目望去,不见零星绿色。边地虽大,但方圆百里之内有人烟之地,也不过只有极乐镇这一处地方。
极乐镇里唯一的一家客店,平日里生意倒也热闹,来往商客、牧民、江湖中人也都会在这里歇歇脚,只是今日却受风沙所碍,十分惨淡。大漠里讨生活的人早已习惯了这随时随地的暴风狂砂,这般天气,极少有人出门,老板娘便早早吩咐小二关了店门,自己倚在柜台懒懒地拨弄算盘。大堂里还有三两个人,都是先前就住在这里的客人,此时无事,便弄些酒菜,在堂中吃喝谈笑。
中午时分,就连那些吃酒的客人都要回房休息了,门外却响起几声叩门声。这声音不算大,却也未被屋外呜呜作响的风声掩盖。这声音一响起,店内几个人皆呆了一呆,齐齐往大门瞧去。
敲门声响了两三下便停了,过了片刻又响。老板娘一缓神,忙叫小二去开门。
门一开,先顺着风灌进来一堆沙子,扑了小二一脸。他闭着眼不敢睁开,只听老板娘喝骂道:“杀才,还不快关门!”这才苦着脸去推门。可惜这门开来容易,关来却十分费力气,小二拼尽吃奶的力气,也未能顶着风沙把门掩上。他心里暗暗叫苦,手下却忽然一松,“咔嚓”一声,门就合上了。
他一睁眼,只觉眼前一黑,定睛一看,才瞧见眼前站着一位身量瘦高的青衣人。这人比他足高了一头,身上衣衫十分破旧,头发散乱披拂盖住脸面,恍若疯人,看不出模样。那人见他发怔,不由笑道:“小兄弟,你还好吧?”
这人原本灰头土脸毫不起眼,此刻他也未曾露出真容,然而他的笑意极为感染人,声音温和柔缓,仿佛他便是你极好的亲人朋友,令人生不起抵触之意。小二本来满腹怨气,这一下竟都消失无踪,急忙答道:“不碍事!不碍事!”
那人却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子,递在他面前道:“你脸上教风沙扑出许多细小伤口,怕是比较麻烦,这是我家传的伤药,尚还有效,你拿去吧。”
小二打小在这边境小镇长大,生来就被使唤欺压,何曾有人待他这般关心有礼,他心里发热,低道:“不过是些小伤,有何要紧?客官莫要放在心上!”他脸上带笑,却比平日招呼客人时真诚许多,“客官里面请,是打尖还是住店?”
青衣人微微一笑,把那白瓷瓶悄悄放到一边桌上,答道:“住店。”
老板娘在一旁瞧了会热闹,这才搭话道:“客官住几等的房间?”
青衣人一愣,他倒没想到这么个小客栈竟还有分等的房间,他本极聪慧,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他意外落入沙漠,不变方向,靠着夜里观察天象才辨出南北,几日奔走才找到这处地方,这几日他不眠不休,想来模样上却有几分落魄,老板娘这般询问,却是疑心他拿不出钱财住店。
想他世家出身,曾经一掷千金亦是等闲,还从未被人怀疑过钱财之事,生平第一次经历,他心不生怒,反而觉得有趣,因而不动声色道:“一间一等的客房。”那老板娘笑纹一丝不动,待见他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这笑纹才从嘴边挤上眼角,热情道:“好咧!狗子,还不带客官去一等房!”
青衣人又道:“我要一壶清水,一碟素菜,一碗白饭,送到房里。”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褴褛衣衫,有些想叹气,接着道:“再烧几桶热水送来。”他虽知这等地方水实是最昂贵难得之物,然而他爱洁虽未成癖,也一刻无法忍受自己邋遢的模样,以这等装束示人,也大违他所受教诲。
他见老板娘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便又取出一锭大银,老板娘立时欢天喜地道:“客官稍等,妾身这便亲自去后院吩咐!”
那个被唤作狗子的小二,领着青衣人到了客房道:“客官您先歇歇,一时热水就来,只是饭菜要现做,后厨此时没开伙,许是要等等,我去帮您盯着。”
青衣人笑道:“不妨事,倒是小兄弟你脸上的伤……”
狗子将脸一抹,血印子糊了一手,刺刺地痛,他也不当一回事。“漠边讨生活,谁还没个伤,这碍得什么!”
说话间帮工敲门,拎着两桶热水进来。待那帮工出去,狗子也要走,被青衣人喊住道:“小兄弟,这桶水你拎去洗把脸,方才那药放在楼下桌角,你把伤口里沙子洗掉再涂药。”
狗子一呆,手里便被塞进一桶水。他急道:“我怎能拿您的水!”背着手要推,却被青衣人轻轻按住,带着推出门外。他没觉得青衣人用了多大气力,脚下却稳不住,顺着就跨出门口。青衣人已将门掩了,在屋中说道:“莫要推辞,你受伤是由我之过,快去上药罢。”
狗子拎着水到后面放住,又猫身到大堂一找,果然在门口桌旁找到那个小白瓷瓶子。他把那瓶子藏在怀里,肺腑里那股暖热倒叫他这个土里滚泥里摔的孩子鼻子一酸。他吸吸鼻子,转头一溜烟钻进厨房,催着炒菜蒸饭的厨子快点。
这边等饭菜出锅,已是半个时辰过去。狗子也不假手他人,端着案子就上楼。他抬手要敲门,门便从里面打开。狗子笑脸一扬,正要招呼,便僵在那里。
青衣人此时已洗了澡换了衣衫。他原本是与友人相约往歌朵兰沙漠一会,未想遇上沙暴,躲闪不及便被卷了进去,本以为要命丧沙漠,却竟还有醒来的时候。他醒转时身在一座沙丘上,蓬头垢面,衣衫都被风暴挂得破破烂烂。他一生都未曾这般狼狈过,哪怕昔年遭遇生命中最可怖最痛苦一事时,也是一派风流公子的模样。也亏是他性格极好,随遇而安,既不在意自身美丑,也不在意旁人眼光,落魄如此还能自得其乐。也幸亏他因要去往大沙漠,在包裹里带好了一应随身物品,梨绒落绢包里旁的没有,衣衫、武器、饮水、干粮等等却是不缺。
他换了一套鹅黄甲袍,原本盖着脸的乱发也已束起,露出一张冠玉明珠也似的面庞,几要让狗子以为自己走错屋了。这哪里是甚么又脏又乱又丑的落魄青衣人,分明是一位绝顶俊美的少年人。
狗子登时张口结舌,将那平时的八面玲珑忘到脑后。结结巴巴道:“你……你……是……”
门里的人一笑,道:“在下叶兰舟,麻烦小兄弟了。”
他这一笑,倒让狗子醒过神来,那双眼睛仍旧温和清澈,感染人心。这个人不管是衣衫华贵还是破旧,只要看这双眼睛,就决计不会错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