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同行 雪还 ...
-
雪还在下,天色也是灰蒙蒙的,栈道上一匹马车正在赶路,这匹马车很大,虽然路上有积雪路也并不太好走,可是这架马车实在是稳得很,这一切都源于这驱车的马夫。
他的身材很魁梧,身上裹着厚厚的毛皮,脸上的胡子简直要遮盖了他的大半张脸,但是你仔细看他的眼睛,就知道这个人一定是个坚毅、忠诚的人——那双眼睛明亮专注,看似没有动,却实际上在不停地用余光扫着周围,一个好的马夫,是应该要能留心周遭的环境的,一是防匪,二是防备周围伺机而动的野兽。再者,他的身体很稳,驱车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颠簸而马车的前进速度却是相当快的,马匹正在他的控制之下全力奔跑。
马车里面,清秀羸弱的少年怏怏地靠坐在塌上,手里拿了块茯苓糕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仿佛能从上边看出什么花来。他整个人裹在银狐大氅里,只露出一张俊秀无比的脸,只不过脸色有些苍白,衬着那张不点而红的薄唇,竟显出几分女子的妩媚明艳来,他开口,声音泠泠如碎玉却无疑是男子的嗓音。
“怎么,你这次前去飘柳山庄是想做什么?”孟扶苏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朝着塌上闭目养神的男人轻轻一瞟,“别告诉我你是真的想
看武林第一美人长什么样。”
“反正最近也比较清闲,去热闹的地方看看,也并无不可。”低哑深沉的嗓音淡淡道,并无其他情绪。
“嘁~”
孟扶苏不置可否地以一个语气词结束了这场完全没有必要的对话。
突然间车身狠狠地颠簸了一下,孟扶苏反应不及脑袋一下子磕到了车厢壁痛得他眼前一黑,待他反应过来恶狠狠地一把掀开帘子冲着驾车的魁梧背影大吼,“秦狩!你......”
他未说完的话被风吹得破碎,渐渐无声。孟扶苏只是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他还记得今天早上他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份牛肉还有一个馍馍,所以他绝不是因为饿昏了头才会瞧见眼前这幅光景,这也绝非他的幻觉。
他居然瞧见了一个人!
瞧见人,这实在是没什么稀奇的,哪里不是人,哪里没有人呢?
可是这个人却正站在一个她绝不该站的位置上。
她站在了马头上!那两匹马显然十分焦躁不安,可是却并未多做反抗,只不过是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眼前之人居然能在马车疾驰之时悄无声息地突然立于马头之上,更何况这驱车之人还是秦狩!这姑娘的腿脚功夫可真是不凡。
驾车的汉子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秦狩搓了搓手,不禁皱眉说道:“这可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该在的地方。”
居然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突然于这荒野出现在马头之上,方才他一路疾驰而来,可是连半个人影都不曾见到过的,若不是此人极善追踪,就是久前便已经埋伏在此,可这风雪之大天气之冷这两种情况都绝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
那站在马头上的姑娘身子单薄,身上的衣服也是又灰又破,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只是那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纯良无害似小鹿。
秦狩再度皱眉冷喝道:“姑娘!你若再不让开,休怪老子拳脚无情了!”
明明是一声警告,可那小姑娘非但不害怕,反倒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一双眼睛眯成了月牙,看上去纯真又无辜。
“我也没别的意思,只不过......”她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停顿一下。
“只不过?”
看到他们的胃口都被她吊了起来了,她显然很愉悦,心满意足地说,“只不过我要这马车。”
“这天寒地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我们的马车岂不是逼着咱们去送死?”孟扶苏冷冷地盯着眼前的女子,一手撩着帘子,另一手掩在狐裘之下却已经悄悄摸了一把毒针。
“你们如果不愿意,那我就只好把你们都杀了呢。”那种轻轻柔柔的语气,好像杀人对她来说只不过是要碾死一只蚂蚁那样轻松自然。
秦狩和孟扶苏的脸色倏然一下变冷,两人正准备动手之时,马车里却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声,他们一听见那声音仿佛全身的戒备都松懈了下来,秦狩又坐回原处,孟扶苏手里的毒针也不见了。
马车里那个声音低低咳嗽了一声继续道,“风雪寒凉,路途遥远,姑娘不如和我们结伴而行,路途中也不至于太过寂寞。”
姑秀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同意?这么大的马车没有你们我一个人坐岂不是更舒服?”
马车里的声音带了一丝笑意,缓缓道,“若是要舒服些,有个驾车驾得又快又稳的车夫好不好?”
“那自然是好的。”
“那像秦狩这样驾车又快又稳,说话还能逗你笑的马夫多是不多?”
姑秀微微一笑,“的确不多。”
“姑娘这一天一直跟着我们,衣着单薄行路辛苦,身上寒气侵体,纵然姑娘内力深厚日后也难免会留下沉疴旧疾,如果此刻有个神医能替你医上一医,你是否会觉得更舒服些?”
姑秀笑得更加开心,“当然。”
“既然与我们同行比姑娘独占马车要舒服得多,姑娘还有何顾虑?”
“他们二人的确是能让我舒坦许多,可是我要留着你有什么用?你一来不会驾车,二来不会治病,一张嘴倒是能言善辩,却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可用之处。”
姑秀听见马车里的声音低低笑了起来,音色低沉醇香似酒,又像是羽毛轻轻抚在人的心口,说不出的酥痒撩人。
让人忍不住想知道这样的声音的主人,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听姑娘这么一说,在下似乎的确一无是处,只不过若是没有我,这马夫和神医也是不会让姑娘舒坦的。”
马车粼粼而行,两行远去的车辙顺着北风一路向南在雪地上留下曾来的痕迹,不过这痕迹却很快被纷纷而落的大雪所掩埋......
就像是,他从未来过。
“你到底在看什么?!”孟扶苏崩溃地呻吟着!
半个时辰了,距离眼前这姑娘上车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她除了一开始朝着她先前感兴趣的黑衣青年看了几眼歇了一会儿后就一直将目光放在他身上,那眼神直勾勾的好像那不是一双人眼反倒是一双钩子,那双钩子从头到尾上上下下将他扫了个遍中间还不时夹杂着几声诡异的咯咯笑声,然后又开始一件一件扒他的衣服!
先是银狐大氅,然后就是白色的外衣,一层一层渐渐深入。
孟扶苏脖子都气红了,若不是这一吼,他都感觉自己已经被她用眼睛剥了个精光然后扔在大街上被人观光了!
姑秀裹在黑衣青年先前递给她的红色狐裘里,一张巴掌大的脸上仍是脏兮兮的——之前黑衣青年递给她一张帕子示意她擦脸,结果她伸手接过就直接将帕子揣在了怀里。
这是怎么个意思?
姑秀察觉到黑衣青年略带诧异的目光抬头冲他笑了笑,一张脏兮兮的脸很有些滑稽,她有些局促地解释道,“这帕子干净,免得弄脏了。”
“不过是一方帕子罢了,无妨。”
他微笑着,整个人温和又儒雅,不像是江湖人反倒更像是个读书人。
“我叫姑秀,姑娘的姑,秀色可餐的秀。”
孟扶苏嗤笑了一声,就她这幅倒人胃口的脏模样,还秀色可餐?真是天大的笑话。
黑衣男子却是微笑了一下又重复一遍她说过的话,“姑秀,姑娘的姑,秀色可餐的秀。果然是个好名字。”
“那你呢?”姑秀被他这样笑着夸赞竟罕见的有些不太好意思,但也没忘了追问。
“在下寒山,陆寒山,你唤我寒山就好。”
“好,我记住了。”
“你不问我他们两人的名姓?”
“他们的我早就知道了。”一双月牙含着笑意道,“不就是一个孟扶苏一个禽兽嘛。”
“那天在酒馆的果然是你。”
黑衣青年淡淡地笑了一下温言道,随即又轻轻阖上了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姑秀偷偷地看着他,心中不免感叹。
青年穿着一件黑色大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从姑秀的角度看过去只见他的手指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淡蓝的血管清晰可见似一条幽蓝色的小蛇附在他的手背。他眉毛浓黑修长,双眼微阖,长长的睫羽扫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仿佛是筛碎的光影。唇色却是淡淡的,却让她不自觉地联想到三月绯色桃花,她久居西域,其实并不曾见过桃花然而却也听过许多关于桃花的诗篇,桃花温柔多情,应该就是这样的颜色吧。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簮松松挽起,旁边还有几缕碎发垂在俊秀的脸旁边随着车辆的前行飘来飘去。
不知为何,明明是安详美好的睡颜,落在姑秀的眼底,却生生带了三分落寞和清冷,就好像这个人,外表是一方玉石,谦雅温和,内里却是一方寒冰,三尺之内,生灵绝迹。
突然间熟睡的人动了一下,姑秀像是被烫了一下心虚地将眼神收回来然后四处乱瞟,心里千回百转已经想好了无数个借口来掩饰她偷窥的动机。就在她有些惴惴不安之际,旁边却已经没了动静。
她心里好似有猫在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愣住了。
原来没醒。
估计是先前那姿势有些不太舒服他调整了一下斜靠在车厢壁上又沉沉睡去。
不知为何姑秀却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旅途着实难耐,就在姑秀前前后后将这马车看了好几遍然后又毫不客气地将几上摆放的茯苓糕一口气吃光有些噎着又就着桌上的杯子喝了好几杯水之后,她终于发现了孟扶苏像是在看臭虫一样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的眼神。
“嗝~”吃得太急,情不自禁地蹦出个嗝儿。
孟扶苏:“嘁。”
姑秀:“......”我也很尴尬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