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夏芒2

2、小木匠

　　在大海还没有被人横渡过、世界地图把所有国家画在同一块大陆上的时候，这块大陆的东边有一座造船厂，它先进得能够造三层楼的船了。其实它的高度相当于六层楼，因为将来浸在水里的部分就有三层楼高。这么高的船，要遇到大浪不被打翻，就得宽，比别的国家最宽的船还得宽一倍，所以它不仅是大船，而且是一艘胖船。它要的木料肯定特别特别多，每根木料都特别沉，还要吊到那么高的地方去，问题就来了——这家船厂的工匠素来是不干粗活的，搬运木料一直是苦力在干，他们把辘轳装在甲板上，把木料一根根吊起来，再搬到需要榫接的地方去。要靠他们，这艘超级船一年也造不完，肯定要误了朝廷定的工期，大家就得死。
　　看来，能工巧匠们也得出笨力气了。他们吵吵着要增加口粮，有人建议把渔民也招来搬木头，可那也需要更多的口粮，朝廷又没说要给更多的口粮，只想在别的国家面前逞威风，人家的船有两层，他们就要多一层，还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让这样的船去海上冒险，他们以为造个船像捆个木盆那么容易啊……正在闹腾的时候，一个怯生生的男孩的声音钻进了大家的耳朵：
　　“其实用不着你们搬木头，找几头牛就行了。”
　　大家一看，这是厂里最小的工匠，一个神神叨叨、大家怀疑脑子有毛病的男孩，就不咋理他，有人说：“别胡说八道了，你以为是在平地上搬啊？”这男孩执拗地说：
　　“我有办法！我能让牛把木头送到高处，你们等着瞧。”
　　他今年十四岁，薄溜溜的肩膀连一根木梁也抬不动，厂里没让他干重活，只让他雕雕花、备备零件什么的。平时他刨着木头、削着木头、刻着木头……反正总是跟一小块一小块的木头在一起，大家就叫他“小木匠”。
　　他不爱说话，一说出来就是疯话，像什么“山上有个黑影子在飞，看着像个人”、“我娘说我是鸟变的”……看着他梦游的眼睛，谁也不相信他的话。
　　只有一种情况，小木匠的眼睛不梦游，就是盯着手里的木头时，这时甚至好像有一种魔法从他的眼神里流出来，把普通的木块变成匪夷所思的机械。在这方面，他从已故的父亲那里学了一手好活儿。
　　他做过“抬东西机”，用几个齿轮省力，他的小手把一个把手一摁一摁地就能把一筐柴禾抬起来。别人不稀罕这机器，认为是他的小肩膀抬不动柴禾，才需要这机器。还有洗衣服的机器，他是孤儿才自己洗衣服，别人都有老婆或妈洗，而别人的老婆或妈洗衣服都习惯用手，懒得学会他那套复杂的机关。他还发明过把树上的大枣打下来并且满地拣起来的机器，但别人都习惯直接用棍子打、弯腰拣……多了，尽是这样没用的东西，比如把蟑螂骗到烧烫的铁板上的机器、摇摇把手就能让全家人扇风的机器、在大热天把背上够不着的地方擦干免得躺在席子上发黏的机器、拧拧发条就能把满屋的地扫干净的机器……其实也不是没用，只是大家不喜欢改变已有的习惯。大家发现了他发明的东西的共同点——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才需要的东西。当他“用牛搬木头”的想法被大家嘲笑后，过几天，他从家里推来了一个大家伙。
　　“这是我自己的‘抬东西机’改造的，牛就用它搬木头。”
　　这个跟他一样高的架子，看起来牛一脚就能踩烂。但他形容了这东西扩大十倍后的前景——底下的轮盘扩大十倍后像一个磨盘，它有许多木齿插进上面一个竖着的轮盘周围的孔里，这竖轮盘又连着大大小小更多的轮盘，直到一根麻绳从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伸出来，伸到三角木架的顶端，绕过大家唯一认识的东西——辘轳——垂下来吊着随便什么东西。他用又细又白的手指头拨了拨第一个轮盘，绳子就把一大块木料吊了起来，这是他根本抬不动的一块木料。
　　“到时候，”他说，“我的手指头变成了牛，木头的份量比牛劲儿还大十倍也没关系。”
　　这时候他的眼睛没有在梦游，大家有点相信他说的话了。有可能他发明了第一个别人用得着的东西。
　　牛拉的起重机最让人看重的地方，倒不是它有力气，而是它可以移动。它有六个轱辘，可以绕着胖船推来推去，需要固定时再用木楔卡住，这样，就不需要在船上装那么多辘轳了。工匠们凑了十根肉干奖励小木匠，每根都有他小手指头那么粗，平时这可是他半个月才能吃上一根的东西啊。
　　人们为放大十倍的牛起重机备料时，小木匠又开始琢磨新的玩意儿。他没爹没妈，整天自己跟自己说话，也就只好琢磨这琢磨那。他想，下坡总是比上坡省劲儿，放东西也比抬东西省劲儿，那为什么不把木料往下放呢？他想到的办法是，在海边挖一个大坑，大到可以容纳那艘胖船，从坑边往下铺滑轨，让木料、工具和一切劳什子滑下去。这就是说，在一个大坑里造船，造好后，把海水引进去，船就浮起来，再往海里挪。但他没敢说出口，因为有几件大事还没想好：
　　一是需要巨大的闸门，比胖船的截面还大，这得多少头牛的起重机才能吊起来？二是造完一艘船，大坑总不能变成鱼塘吧，造下一艘船还得用吧，那就得把水放干；关上闸门，放水，说得简单，可拿什么来放？这又不是家里的水缸，拿瓢一瓢一瓢舀就能舀干，得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地把水从低处引到高处。这个事情他还没想明白，又被更有趣的事情吸引了，这是后话了。当时他最担心的还是挖大坑需要更多时间，更赶不上朝廷定的工期。
　　不久，造船厂让周围的居民们惊讶了——许多耕牛在这里推磨，磨盘上面都高耸着木架子，这样的怪物有九个，绕着船走来走去，一艘史无前例的巨船就在它们的哺育下一层一层长出来。在后来的战争中，外国人攻进造船厂，发现一切都已被烧成灰烬，也就没看见牛起重机，不然，这东西不会等到一千年后才被外国人重新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