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西山》小胖鼹

3、第三章 遇劫 月下美人约

　　一大早，我就在院子忙乎，喊了一群人来给我立上了一根很高的杆子，然后把沈风铃送的木牌挂在上面。嗯，太小了，我唯恐来人眼力不好看不见，又命人在院子四周张贴了几十张告示，每一张我都乐呵呵的写了四个大字“风铃在此”。
　　考虑到万一杀手不识字怎么办，我又要管家去镇上找了几十个人，唯一要求中气十足的，嗓门大，或者嗓门尖，每人一两银子，一个时辰在门外吼三声，“看竹竿啦，看告示啦，风铃在此……”。
　　虽然这样有点像场闹剧，也不免吵了我的午憩，但安全毕竟是最重要的事情。其实我还很想在所有的门板上都仿牌子上的字都刻上“风铃”二字，但这些个门板仿刻起来还是很累人的一件事，而且沈风铃肯定不会高兴我这么直接冒他的名头，哎，我现在还惹不起他，罢了，这样的布置，李廷锋派来的那些个杀手应该不敢直接翻到院子里来动手了。
　　我想，沈风铃应该早知道我是谁了，现在，他会不会皱起他好看的眉头，开始后悔了？他肯定会派人盯着我，为了平复他心中的不爽，我打算做点什么，毕竟他送我风铃也有一分好意在。
　　我更衣焚香，心情很好的让侍女在院子的桃花树下摆上琴，一席白衣委地，弹了一曲《桃蹊》，以示歉意。曲子里一群少女在桃树下迎风而舞，衣襟飘飘，阳光从桃树的间隙下洒落，树下的公子手执玉杯，微笑的看着这群天真烂漫的女孩。
　　琴罢音歇，我抬头茫然的看了看天，师傅一直教我曲由心生，我已经尽力在心里歌唱，让心在春日的阳光里奔跑嬉戏，但总觉得好累，跑不动，我很担心这种暗藏的阴郁会带进琴里。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利用，也会听到我刻意表达出来的歉意，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沈风铃的贴身护卫胡不同今早起来左眼皮就一直在跳，心想不妙，看来今天日子不好过啊。一大早几个手下就乔装改扮就住在喜月郡主旁边的小院的，一举一动尽在眼底。
　　果然，早间公子就不断收到回报，喜月郡主在院子里立了根长杆，有家丁在院子外面贴了几十张告示，院子里进去了几十号人，男男女女都有，却不像是招下人。
　　果然，一会所有人都听见“竹竿….告示…风铃……”。胡不同偷看沈公子的脸色，着实不好。待底下人把告示偷揭了一张呈上，他在公子身边刚好看到，很大气飘逸的四个字，墨迹很重，“风铃在此”。
　　公子当时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俊脸绯红，一把就把纸抓过来揉成一团，但片刻之间，脸色就如常，又把纸又展平了叫自己去看。“不同，你看这字写的如何？”
　　胡不同心想，我肚子里的这点墨水爷您又不是不知道，能看得出来啥？只得老老实实回答“我觉得这字写的好看。”
　　沈风铃点点头，“好看这两字用得妙，你看书者腕劲挺足，字体框架也漂亮，是一挥而就而成，且转折锋处比男儿又多了一丝婉转，功力不凡。”
　　胡不同诧异的说，“公子的意思是喜月郡主写的？”
　　沈风铃点头，“之前我们只知道她在琴上造诣深刻，有南越第一才女之称。那天溪边偶遇，她为人落落大方没有一丝矫揉之气，所以我送她风铃度难，也只想在关键时刻护她一命。没想到她可以借此来应对李廷锋，更顺势把矛头指向我，真不像深闺里长大的女子。”
　　正说着，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沈风铃眉头一挑，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微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直至琴音落下。胡不同傻傻的站在后面，不知道郡主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片刻之后，沈风铃睁开眼睛，脸露微笑，轻轻拍手，“时隔两年再听她的琴，果然进展颇大。当年采薇的铁马铮铮的之气，现在桃蹊洋洋洒洒春意暖暖，暖暖春意已经把直白的杀气完全掩盖了去，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沈风铃边说边站起身，走到床边推开窗子，小院尽落他眼底。“不同，你看，她院子里有桃树，三月桃花成蹊，她就做这曲桃蹊来赔罪，利用我利用完了，轻奏一曲就想揭过？”
　　胡不同越来越不懂自家公子了，刚开始气成那样，看过字后又赞叹不绝，这会似笑非笑，哎，看来有人要被算计了，只要不是自己就好，他摸着胡子自己盘算。很听话很配合的探头出去看了看，“哎呀，公子，你看喜月郡主这身白衣，被落下的桃花瓣染成了彩衣，加上她长发飘飘，像不像桃树下的花仙？”
　　“哎哟，公子你干嘛打我，越打越笨了。”胡不同的后脑勺被沈风铃拍了，很不满意的叫了起来。
　　沈风铃侧倚在窗口，看到树下的身影，他目力极好，可以看到树下女子微仰的面庞。想到刚才曲子里极力被隐藏的深深惶惶，他突然觉得有丝心疼。
　　下面院落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突然感觉有阵凉意，打了一个喷嚏。哎，我心想，不知道这曲《桃蹊》沈公子可否满意，前路曲折难料，我可不想平白得罪了这尊大神。
　　以柔克刚，以退为进，我心里有了主意。定了定神，回头吩咐侍女打水净手焚香，再来一曲春日踏歌常用的南越俚音，曲子很欢快，要求琴者手势要快，奏到高处，我小指微侧，琴弦唰的一声就断了，我手一抖，低低哼了一声。身后的小荷花连忙上前，一边查看伤口，一边呼喝人上药，小院顿时就乱了。我侧头用头发遮住脸，笑容也偷偷掩下了。
　　沈风铃正坐在椅子上，手端玉杯，微闭着眼，嘴角含着一丝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笑。琴音断的瞬间，他眼睛突然睁开，一个箭步就到了窗前，动作迅捷得让胡不同吓一跳。
　　还没等胡不同抢到窗前，沈风铃已经懒懒踱步回来了。“不同，拿瓶伤药晚上给郡主送去，要不留疤痕的那种。”
　　我成功的致了谢，道了歉，又成功的躲了懒，心情着实愉快。眼看天就要黑了，我满脑袋都是那群人吼了一天的声音，“告示…竹竿…”，觉得头晕脑胀。哎，虽然拿沈风铃的招牌做足了准备，但心里还是不踏实，万一这群江湖人有不长眼睛不买他帐的怎么办？他丢了面子事小，我这可是有关人命了。干脆我邀他谈谈，探探口风好了。
　　沈风铃早就被吵得头疼，下午就逃出去钓鱼了，傍晚正打算回镇上，胡不同上来递了张纸给他。
　　沈风铃挑眉看他一眼，胡不同解释说，“信鸽带来的，就只贴在了咱们客栈门口。”
　　沈风铃打开，像是一封书信。抬头处画了一只风铃，斜斜的，好似正在摆动，煞是传神。下面一行漂亮的小字，“新月初弯，宜煮酒炙肉，君来否？”落款是一轮弯月。
　　沈风铃发现胡不同探求的眼神，又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吩咐道，“你先去镇上王记饼店买几盒糕点，记得找伙计要女孩子喜欢的口味的，然后送去小院，说我月升即到。”
　　胡不同简直搞不懂自家公子这几天是怎么了，傻傻问，“公子你明知李廷锋今晚要放火烧院子，还去干嘛？”
　　沈风铃白了他一眼，“她今天把我的风铃标记搞的尽人皆知，你觉得谁今晚还敢去杀人放火？”
　　胡不同挠挠头，才想起院子里高竖的竹竿，四处张扬的告示，还有那群吼来吼昭告四方的人，觉得公子明摆着就是一个挡箭牌，尽管自家公子很帅很酷，但还是一个很帅很酷的挡箭牌。哎，这位南越郡主真不是省油的灯。
　　胡不同很肯定的给自家公子和隔壁的郡主偷偷贴了注释。
　　我在院里吩咐小荷花腌好了肉，温了酒，虽然之前门房通报说，沈公子派人送了几色点心，带话说今晚月升时就来，可看天气，今晚月亮是出不来了。老师曾教过我，月黑风高杀人夜，应该就是指的这种天色了吧。
　　看时辰月早该升起来了，但等的人还没有来。我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该不是沈大公子不满意这满院子的风铃不肯出现？我回房把师傅送的暗器装好，用篮子把肉、酒装好，裹了一件黑色斗篷，打算去客栈看看。小荷花见我出门要跟着，我嘱咐她就在院子里好好待着，我去去就回。
　　看看天色，沈风铃决定不逗她了。想想她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一个人离家去水深火热之地，能识破眼前危局已是不易，风铃是自己想送的，她用就用吧，自己何苦小心眼与她计较。
　　主意一定，他心情顿时很愉快。让马车加速直接到了小院前，敲了敲，门马上就打开了。一个圆脸的侍女焦急的探出头来埋怨，“郡主你怎么才回来，可急死我了，看我不回去告诉….”话还没说完，她发现门口是位公子。
　　沈风铃一听就觉得不对，问道，“你家郡主一个人出去了？”
　　侍女满面焦急的点点头，“出了好一会了，说马上就回来了的，她又不许我出门，都要急死我了。公子是…？”
　　沈风铃觉得不对，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下午和喜月赌气，他把半保护半监视小院的人都撤走了。这会她居然能一个人出去，万一…….“她说了去哪没？”声音已不自觉带上几分急躁。
　　“郡主把烤肉和酒都拿上了，我听见她在嘀咕，说沈公子也许生气了，不愿在院子里喝酒烤肉，那她就自己去找他吃。”
　　沈风铃现在真是恨自己，转身吩咐胡不同，“把人都派出去找，一定要把喜月郡主平安带回来。”
　　很快，下面有人通报，就在客栈巷子的暗处，发现痕迹。当沈风铃看到一个打翻的篮子，两壶小酒，两个青花白瓷小杯，还有地上散乱的肉、菜，脸色雪白毫无表情。
　　他蹲下来慢慢捡起一双镶银木筷，站起身来，已神色如常，淡淡吩咐道“胡不同，你带人去找，告诉他们，一定要找到郡主平安带回来，至于把带她走的人，敲碎双脚双手也给我带回来。”
　　胡不同知道自家公子叫自己全名意味着什么，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重重答声“是！”赶紧分派人手，心中暗暗祈祷这位南越郡主一定得平安回来，万一有什么好歹，公子爷定会十倍偿于李廷锋身上，自己也决然落不下个好。
　　入夜下起雨来，越来越大，喜月郡主之前住的小院门开着，沈风铃坐在院门槛发呆，衣衫已经全湿了，没人敢劝他进去或者离开。他面前摆着那两瓶掉在地上的酒。过了许久，他慢慢伸手过去拿起一瓶，拔开瓶塞闻了闻，是南越著名的开春。
　　他好像看到喜月当时乐滋滋的吩咐人暖酒，又噘着嘴嘟嘟啷啷的放进篮里。这酒她应该是想和自己一起喝的吧。他好像又看到上次在溪边，她微笑的邀请自己下次去南越大漠一起喝酒烤肉的模样。
　　地上这时吹过来一张纸，刚好被酒瓶挡住。他顺手捡起来，发现竟是喜月的笔迹，“风铃在此”，字体已经被雨水浸晕了，他抓在手里，慢慢慢慢捏成一团，心如刀绞，喜月，我在这里，而你又在哪里？？！！！

　　沈风铃在房间里把自己关了三天，面前总晃动着喜月那张似嗔带喜的小脸。他越等心越沉，也越来越恨自己，明知道喜月有危险，还和她赌气把所有人都撤了。
　　三天过后，还没有任何消息。胡不同壮起胆子规劝沈风铃，“公子，阁主那边今天又催了三次了，你再待下去，祭礼要错过了，宗主不会放过你的。喜月郡主的事情好在是发生在南越境内，我已经通知南越郡王，州府这边一直也会派人去查，我们也调动了一切人手，一有消息他们会即刻回报的。”
　　沈风铃和之前一样，淡淡的“嗯”了一声。
　　胡不同暗暗叹口气，又不敢多说什么，正想下去。就听见沈风铃终于说话了，“你收拾东西，我再去趟小院，回来我们就走。”

　　沈风铃又一次站在院门口，手举起来始终不敢敲下去。门突然开了，是两眼肿得像桃子的小荷花。看见沈风铃，她亮起的眼睛马上暗了下去，施了一礼，请他进去。
　　沈风铃慢慢踱步进去，院子里的桃花被风雨一打，谢了大半。地上满是花瓣。几个侍卫在把院子中间的长杆放倒。沈风铃眼神一闪，几步就走过去，把杆顶上挂的木牌抓在手里。就是一块普通的木牌。
　　他心里大喜，喊小荷花，“你在郡主的行李或房间里可曾看到这样一块木牌，上面刻了一只风铃，木牌下面还有一个小铃铛？”
　　小荷花皱着眉头很认真的想了会，回答，“我见过那样一块木牌，但是郡主一直随身携带。”
　　沈风铃知道自家木牌在上的分量，敢绑走她的人，只要看到这木牌，就不敢伤害她。那丫头够聪明，会知道怎么用才对她最有利的。心里沉沉的石头总算落地，微笑着对小荷花说，“放心，郡主一定会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