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秭归沉眠》大谶

28、重新开始

　　简殊晚上很迟才回去，他经过简曦房间的时候，顿了顿，还是没有忍心打扰她，径直走到自己的房间。他打算早一点起来，陪她，再送她离开。
　　他一夜未睡，想着出国需要准备什么，注意什么，他都一一写了下来，让打电话让助理去准备。第二天早晨，他又去厨房捣鼓一番，给她做了一碗面条。她还没有起床。
　　简殊有些奇怪，过去敲门，无人应答。他推开门，里头空无一人。他叫来了张姨，张姨说她没看见过简曦。
　　一阵不安涌上心头，简殊又跑了出去，在车上打电话确认简曦航班的消息。
　　最终在他快到机场时，他的助理给他打来了电话，生怕老板生气，掂量了下才说：“老板，简小姐、昨天晚上十二点就飞走了。”
　　简殊一脚狠狠踩上刹车，一个颠簸，他问：“去哪了？”
　　“明尼苏达。”
　　简殊已经挂了电话，呆呆望着窗外的天空，此刻他的头顶有飞机划过，可是不会是她。
　　简殊突然发现他一点也不了解简曦。即使他知道简曦倔强固执，却不曾知道她会偏执到这个程度。
　　她什么也不告诉他，是想和他断绝来往吗？他突然就想到昨天她和他告别的时候，她对他说的话。
　　我走了的话，就一定会果断地毫不留恋地离开，绝对不会回头。那时候我希望你会后悔。
　　简殊晃神地回去了，简时好奇问他：“一大早干什么呢？”
　　“曦曦呢？怎么还不起床？”
　　程青也狐疑地问了一句，毕竟已经十点了。
　　简殊望着简榭，淡淡：“曦曦她已经走了，您满意了吗？”
　　简殊说完便往楼上走，身后的简榭身体一颤，简时却狐疑喊道：“曦曦走去哪里了？”
　　简殊压根没有应简时。他来到简曦的房间，衣柜里的衣服还剩下很多，她都没有带走。打开书桌，他看到一个正方形的铁盒子他打开看到他送给她的每一年的生日礼物，各种小玩意，她竟然都不要了。
　　简殊的手摩挲在一个刻有她名字的钥匙挂件上，那是他去YN出差时，她央求他带来的。这些她那么珍贵又宝贝的东西，她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简殊低了低头，看到垃圾桶里的一个速写本。他狐疑把它捡了起来。
　　打开第一页，是她歪歪扭扭的名字，再翻到下一页时，最底下用铅笔写着：欲擒故纵，对他很好之后，再狠狠蹂-躏他，可是我舍不得蹂-躏小舅。上方配了一副他的侧脸头像。
　　在下一页，每一页，都是他的画像。
　　喝茶的他，
　　闭目眼神的他，
　　吃东西的他，
　　生气的他，
　　笑起来的他……
　　要观察得多细微，才能把他的眼神画的那么栩栩如生，入目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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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达明尼苏达时，只觉得闷热难耐，如火山的存在。她背着她的小背包，平静地迈出出站口。
　　简曦拿着手机看了看，又东张西望良久，一辆黑色小车下来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男人。相比简殊的清冷疏离，深不可测，这个男人温润如玉，朗朗清风，他那淡而柔和的眼眸透露着他的平易近人。
　　不过，很久之后，简曦才知道这个男人有多好脾气。
　　男人那好看的双手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地点了点，递给她：“你叫简曦是吗？我是叶锦言的朋友，许敏澜。”
　　偏偏公子，不染沉粒。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好似就是许敏澜的写照。
　　“你好，我暂时叫简曦。”
　　简曦朝他大方伸出手，特意在他视野之中，放慢了话语。
　　一路上，简曦都在连连感叹，这样好模子，好家教，又好出生的男人，竟然是个聋哑人。
　　大抵是天妒人怨，所以剥夺了他倾听世界的权利。
　　许敏澜坐在司机后头，简曦坐在他旁边，许敏澜打了一排字递给简曦。
　　——你是来这里上学的？
　　简曦看了看，又低头在手机打了几个字，递过去。
　　——我是来流放的。
　　许敏澜看了她的话，思索了下，打了几个字又递过去。
　　——流放是什么意思？
　　简曦歪着头，看着他求学若渴的冥思苦想模样，不禁好笑。
　　小叔说的果然没错，他虽然是个天才，可是中文很差，而且……挺单纯的。
　　简曦想了想，又发了几个字过去。
　　——就是流浪。
　　许敏澜看了，皱了皱眉头，打了几个字，递给简曦。
　　——等过了这两个月，就会很冷。明尼苏达真的很冷。
　　看着他一脸认真告诫她的模样，她不禁弯了弯嘴角。许敏澜又拿过手机，打了几个字。
　　——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
　　初到异乡，原本就是自我放逐，没有多少期待，遇到这样一个嘘寒问暖的同乡人，她的那些不适也慢慢消散了。虽然感谢他，可是她还是做不到麻烦别人。
　　大抵是她最想麻烦的人，已经远离她了，所以她该学会独立了。
　　简曦来到明尼苏达，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与简家彻底脱离关系。她想换名字，她和叶锦言提过后，叶锦言没有细细思考简曦的打算，却也赞同她改回姓叶。
　　毕竟叶老爷子得知自己有个孙女后，大喜，得知简曦的名字后，哼唧地表达不悦，每天都催促叶锦言把人带回去。当得知简曦竟然去了明尼苏达后，更是把叶锦言大骂一顿。
　　叶锦言劝了很久，才让叶老爷子平息不悦，说以后会带简曦回去。于是，在简曦来到明尼苏达两个月后，叶锦言终于带她回到了叶家。
　　叶家叶正楠为大家长，下头有两个儿子。最大的儿子，叶锦邻在十七年前就因公殉职了，另一个便是叶锦言，至今单身未婚。叶正楠是军队出身，几十年的军队生活，给他创造了很多荣誉，年迈之后，便退役了，和妻子去了佛罗伦萨，佛罗伦萨是他妻子的故乡，她妻子是美籍华人，继承父业，是个女强人。公司总部在美国，国内外都有经营点。可是她的两个孩子都从事着刑警的工作，叶正楠退役后不问世事，即使何娴怎么劝，叶锦言也不想接手公司，于是公司的事都是交给何娴的弟弟何现打理，现在何现的儿子何月生还在读金融一年级，只等他毕业接手公司了。
　　何月生是个眉清目秀，大大咧咧的男孩，可是这个名字，简曦听到他介绍自己的时候有些好笑，何月生一点也不气，满怀怨念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母亲，又和简曦说：“我妈怀我的时候，胎位有些不正，我爸爸担心，每天都询问医生哪月生，后来我爸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的确是一个太过随意的名字啊！
　　他每每都道不出自己的名字，觉得异常丢人，很想改名字，可是叶正楠也好，何现也是，都不肯让他改名字。为了这事，他还闹过离家出走，可惜完败。
　　叶正楠看到自己孙女的时候，都合不拢嘴，看着自己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孙女，连连大笑。还直言承诺简曦，不管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
　　简曦摇摇头，说：“爷爷，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如果非要有一个，那就是我想改名字。”
　　叶正楠想了想，颇为赞同，他的孙女，怎么能和外人姓？
　　叶正楠又和颜悦色地拉着简曦坐下，询问似地口吻说：“曦曦，我们先商量一下名字，再改好吗？”
　　“爷爷，我已经想好名字了。”
　　简曦认真看着叶正楠道：“叶眠，沉眠的眠。”
　　“叶眠。”
　　叶老爷子念了一句，弯了弯眼角，道：“你这个鬼精灵。”
　　何月生听了，立马也喊道要改名字，换来的仍是全体成员的反对，除了沉默中立的简曦。
　　原本需要漫长手续冗长资料的改名，在叶家不过一天就办成了。当拿到新的身份证和户口本，简曦不禁笑了笑，望着叶锦言道：“谢谢小叔。”
　　“这可是你爷爷干的，你要谢就去谢他。”
　　叶锦言笑着说完，又问道：“听月生说，你要回明尼苏达了。”
　　“是啊，我都来了半个月了，要准备开学了。”
　　“曦……不对，叶眠。”
　　叶锦言发现自己还无法适应，他其实知道简曦想改名字的初衷，起源于简家，或是说简殊。为了不让叶家几个担心，他省略了简榭一家逼迫简曦走的事。
　　他笑着道：“还有点不习惯。”
　　“多喊两声就习惯了啊。”
　　叶锦言和简曦说起南鲸案，简曦便想到了温学蕴，据说那个南鲸组织的巢穴找到了，除了为首的跑了，其他都被抓了。现在再无南鲸了，也不会再有无辜自杀的受害者。
　　简曦第二天就回了明尼苏达，还是一个阳光乍泄的好天气，她请许敏澜吃饭的时候，故意找他拿了他的手机，打开她的电话信息，把名字改成了叶眠。
　　许敏澜狐疑不已，打开备忘录打下一行字。
　　——叶眠？
　　简曦接过他的手机，打了几个字过去。
　　——你上次不是问我，什么叫暂时叫简曦吗？我改名字了，我爸爸姓叶。
　　许敏澜点了点头，又打了一行字过去。
　　——其实你不用这么麻烦打字的，我虽然是聋哑人，可是我能读唇，你把我当正常人就可以了。
　　一个人要这般无奈地认识自己再无听到世界，说话的可能，他该有多心酸？
　　当他发来那句把我当个正常人时，还安慰地朝她笑了笑，简曦心尖划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悲伤，点点头。
　　看着许敏澜这么欣然接受自己是聋哑人的身份，乐观无畏，没有回到过去。她也要好好地抛开过去，和她新的名字一样，重新开始。
　　当简曦去学校报道时，室友热情地伸出手朝她打招呼：“I'm Naive.”
　　简曦握了握那只手，道：“I'm Mian Ye.”
　　我是叶眠。
　　简曦曾经是她最珍惜的人给她的名字，第一抹阳光，想她明丽地活着。而最终，她自暴自弃地离开那个家后，第一抹阳光，终将沉眠于黑夜里。
　　我是叶眠。从今以后，再无简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