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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尘花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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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毁灭一个人,你可以
自从太白出来,我就很少关心下雪的景象,秦川是那种终年寒冷的地方,堆满积雪的山峰一座接着一座,如同白色的长城。和秦川的雪不同,江南的雪显得十分的柔和,如果秦川的雪透露出一种壮阔的感觉,那江南的雪就很小家碧玉,这就好比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比上一个亭亭玉立的千金。
说道女人,我不禁往旁边瞥了一眼,苏挽泠身穿一身白衣,因为怕寒披了一件狐皮的披风。我不由自主的盯着她额间的朱砂。老实说,我开始是没有想到的和我一道做这笔交易的居然是个姑娘,而且还是个挺好看的姑娘。我看着她的眉眼之间总感觉带着淡淡的笑意,明明是寒冬,却让人感到微微的暖意。不过今天的天气较之前要更冷了些,一阵寒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
“挽泠,你要冷的话,不妨先进去,我在这等就好。”
“不必了,也不知道第一个要做的是什么,我还真有些好奇。”
“可这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了。”
“暮寒,我没事。”
话音刚落,我便听到耳边传来一声鸟鸣,一只苍鹰穿过客栈的大堂在我们桌上丢下一个细长的竹筒。
看来,这第一个任务,已经送来了。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跟不跟我走。”
“姑娘不必白费心思了,贫道还得回去。”
“在走之前,可不可以告诉我.....”
“你不必问了,我不会回答的。”
“你是个怪物,你不会对任何人动心!”
“随姑娘评判。”
“你确定我们没找错地方吗?”苏挽泠歪着头狐疑的看着萧暮寒。
萧暮寒也显得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回答:“大约.....是这吧?”
“那店小二没骗我们吧,这真的是昔日江南第一的豪宅?”
萧暮寒也觉得面前这宅子着实诡异,它的墙壁屋瓦都已经有些残破了,但是那些悬挂的灯笼,春联却是崭新的。
“暮寒,”苏挽泠凑近萧暮寒的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对联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了。我看那署名,好像是十年之前的。”
“的确不是崭新的对联,可是,他们家的宅子本身看上去却很破旧了。”
两人还来不及多做思考,就看见大门被从内打开,一个是女模样的人走了出来:“两位就是我家夫人的客人吧,快请进。我家夫人正等着你们过去呢。”
这座宅子的内部也和两人在外面看见的一样,墙体砖瓦全都已经破败了,可是里面的每一件装饰物,却都是崭新的。
这家主人,在想什么,这么想着,萧暮寒瞥见不远处的湖心亭上一个白袍的男人站在那里,慢慢的举起一个杯子,做一个倒酒的动作然后在把杯子里的酒倒进池塘里。
这个,就是这家的主人?
“二位,夫人就在房内,夫人体弱,请二位务必不要聊的太久,否则老爷怪罪下来......”
话还没说完,屋内便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碧儿,又在说些没用的话了,你退下,让他俩进来。”
“是,夫人,二位快进去吧。”
萧暮寒和苏挽泠推门走了进去,房间内的布置倒不像屋外那样,残砖败瓦,红木的家具,朱仙镇特产的瓷瓶,梳妆台上摆了一面硕大的铜镜,台子四周稀稀疏疏的散落着一些小玩意。隔着床边的纱帘能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床上,她的身上似乎是躺着一只猫。
“两位坐吧,椅子就在你们身后。”
萧暮寒和苏挽泠一人挪了个椅子坐下,女人慢慢地直起身,似乎是把脸转向他们:“你们应该知道我叫你们来这里的目的吧。”
“知道,我们要来这里,听完你的故事。”萧暮寒答道
“是的,你们只要听完我的故事,就知道我想要干什么了。”
“那请夫人开始吧,我们听着。”苏挽泠说道:“对了,夫人可否告诉我们您的名字?”
“我叫艾罂,艾草的艾,罂粟的罂。”
故事的开始是在襄州,那时候的艾罂还是个小姑娘,不似如今这般冷艳绝人,如同大多数少女一般懵懵懂懂对这个未知的江湖充满好奇,她来自遥远的苗疆云滇,那里古木参天,与中原的很多门派不同,苗疆五毒擅长使用巫蛊毒药,且运用的极好,所以有时候,中原人会称五毒的女子为——巫女。
艾罂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成巫女,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背着剑匣的道人似乎总对她抱有恶意。
那天她一个人蜷缩在屋子的角落里,身边的酒壶散乱在地上,她以前并不会喝酒,可最近她突然发现酒的确是个好东西,因为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了,你自然也就忘记了烦恼。于是她迷恋上了喝醉的感觉,她并不知道喝醉了之后,本来还能保持镇定的她,会哭出来。
“你的行为方式与他们不同,仅此而已。”半醉半醒之间她看见一个少年走过来,缓缓地蹲下替她扶起地上的酒壶:“一个姑娘家,醉成这样,可不合适。”
“也许从一开始,他只是可怜我,可怜我一个人,像只小狗一样躲在角落里。所以他才会告诉我,他并不讨厌我。”
在艾罂的眼中,白尘心,那个把他从酒馆带走的真武少年,似乎永远都是在可怜她。
这也难怪,如果不是因为哥哥所托,他又怎么会特意跑来酒馆寻她。如果哥哥没死的话,她也不用离开云滇,也不必被别人照顾。
在她的记忆中白尘心如他的名字一样,不染凡尘,他似乎天生就带着一股高傲,艾罂被他带回去后,她从来没见过白尘心笑过,他永远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无论你怎么讨好他,他都是以一种平淡得寒冷的语气说一声“谢谢”便再无后文了。
这样的男人,就是一场梦,你不该去触碰他,就好像凡人永远不可以触碰神仙一样,那是禁忌的。
“莫非,白尘心,就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萧暮寒也不说话,他默默地替挽泠点上烛火,白天湖心亭上的那人一直徘徊在他的脑海中,他难道就是白尘心?
“暮寒?”
“暮寒?”
“暮寒!!”
“嗯?”萧暮寒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艾罂姑娘很奇怪,或者说那个地方都很奇怪?”
“你是说房子?”
“是的。”苏挽泠点点头:“明明墙瓦都很破旧了,为什么那些装饰反倒是崭新的?”
“的确,但是故事还没听完,我想故事结束了,我们就能知道一切了,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
“恩。”
萧暮寒并没有按照他的话回房间,他又回到了那个宅子。此时已是子夜,整座宅子静悄悄的,除了灯笼摇曳的光影,没有一间房亮着灯。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仔细地捕捉周围的声音,风声,草木,落叶,水落,火烛,这些细微的声音时起时息,突然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传来,随后传来女人的低吟声,然后便是有人被推倒在地的声音,重重的关门声,木门受到撞击的声音,这些声音紧密的联系在一起。萧暮寒睁开眼睛,看见白天白袍的男人跪在门前,俊秀的脸上透露出深深的绝望。萧暮寒小心地站起身,足尖一点,轻功离开了。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二位来啦,夫人已经等很久了。”丫鬟脚步匆匆地带着两人前进:“夫人说了,今日要带两位在荷花池边看看,早早的就吩咐我们打理了。”
“那真是辛苦你们了”萧暮寒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白衣的男人。
“碧儿,这两位是?”
“老爷,这是夫人请来的客人啊。”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老爷,他们昨天才来过呢。”
“是么。”
萧暮寒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依旧是一身白衣,然而却今日他的脸上仿佛布了一层冰霜,没有任何表情,打量两人的眼神也像是刀子一般,寒冷锋利。
“二位是艾罂请来府上的,白某不知,有失远迎。”
“一届过客,不劳先生费心。”
“碧儿,你领他们去吧,别让夫人等着。”
“是。”
“我想我是喜欢上白尘心了。”艾罂这么说着,她的瞳孔如同古池里的水一样无风无浪不起波澜,挽泠和我也是静静地听着,听着面前这个女人诉说着她和那个男人的种种过往,但是她的这些故事,总是让我和挽泠面面相觑,因为,听她的描述,白尘心似乎从未和她的关系再亲近过一分,他就是受她哥哥所托,来照顾她仅此而已。
“我每天看着他,看着他在我眼前,那个冷若寒冰的男人每天都在我眼前,我每天都在想,这个世界有人能把这个男人融化吗?会是我吗?要等到什么时候。”
“后来,我发现,我等不下去了,他从来没有回应过我。”
我知道,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才是真正故事开始的时候,艾罂不会只是想让我们听她的爱情故事,相反的,她想让我们知道的故事,很绝望。
“我偷偷地在他身上,种了蛊。”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仿佛在嘲弄我们,或者说,她是想嘲弄那个,白尘心。
我们离开的时候正是午时,挽泠一路上没有说话,坐在马车上的时候也只是低着头注视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等回到客栈,她才像回过神了似的看了看我,很小声的问:“暮寒,你说为什么艾罂喜欢一个人的方式,那么痛苦?”
我愣了一下,叹息道:“她那不是痛苦,而是疯狂。你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二位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可否小留片刻,在下有些事想问问二位。”
我回过头,看见声音的主人,那个白衣人端坐在小桌旁边,一只手无力地撑着脑袋。
那是白尘心。
“夫人约二位前来,是不是说了些什么?”
“是的,她和我们说了一些你们的事情。”苏挽泠答道:“恕我直言,白公子你们两这样会不会很累。”
“我把家里所有的装饰,都保持着初见的模样,可是她....”白尘心苦笑了一下,看了看萧暮寒:“少侠你其实都知道了吧,那天晚上你都看到了。”
短暂的诧异过后,萧暮寒点了点头,他看着疑惑的苏挽泠解释道:“那天晚上我又回去了一趟,看到了他们....”
“少侠,我们那不是在争吵。”白尘心打断了我的话,他悲戚地望着窗外的街道:“我们两个,一个是在报复,而另一个是在赎罪。”
白尘心的天赋极高,他从小在真武长大,武功招式,各种典籍基本上是过目不忘一学就会。他是个天才,可他不是完美的。他那种冰冷的表现,并不仅仅是因为身为天才他有一种由内而外的高傲,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懂得人情世故。
艾焱,也就是艾罂的哥哥,是他唯一的朋友,如果不是因为艾焱他第一次从真武下山就要被一家黑店给杀死了,当时艾焱告诉他,你还需要学很多东西,我可以教你。
艾焱教了他很多东西,怎么在江湖上行走,如果出了师门要怎么赚钱让自己不被饿死。
但是艾焱唯独没来得及教他的是怎么去爱一个人
“我希望你能照顾我妹妹。”
“我会的。”
“但是,别让她喜欢上你,你也.....别去喜欢她。”他紧紧地抓着白尘心的手:“你这样的人,不像....不像是凡人,你无法....也不配得到凡人的.....”
“二位可曾听过那些说书先生说过,后羿和嫦娥的故事?”白尘心望着我们两,淡淡地一笑。
“不是因为贼人的原因两人天人两隔吗?”
“后羿曾经去追逐嫦娥,可却永远也追不上。”白尘心脸上浮现出那种绝望的神色:“其实不是追不上,神和人,注定无法在一起,因为,神永远不了解人。”
白尘心说的不错,他从不亲近凡间烟火,男欢女爱自然不懂,可是爱这种东西并不是因为你会或者不会,它就不会产生了。
“明天,不要碰艾罂的任何东西。”萧暮寒吹熄了苏挽泠房内的烛火
“为什么?”苏挽泠看着黑暗里他的背影问到。
“明天再告诉你,总之,听话。”
这是最后一天,我和苏挽泠坐在艾罂的房间里,那个女人慢慢地旋转着手中的瓷杯:“我在他的身上下了一颗情蛊,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他真的喜欢上我了,那一天,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让我不要离开,那时候我看着这个男人我突然觉得厌恶,我忽然觉得很兴奋,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终于被我从天上拽了下来。”
“于是,你告诉他,你爱他,但是....你却再不肯见他,你知道他已经喜欢你了,但是你的心中只剩下对他的恨,对他高傲的恨,你心中想要的,只是摧毁他。我已经猜出了答案,现在你想让我们怎么死?”
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挽泠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艾罂站起来冷笑着看着我们,从背后慢慢地掏出弯刀。
刀锋撕裂空气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同时一道白色的人影挡在了我们的身前。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有改变这间房子的布局,装饰,也没有改变,你对我的恨啊....”白尘心轻轻地推开她拿刀的手:“艾罂,你为什么就不愿意....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呢?”
艾罂呆住了,白尘心的白衣上渗出血色的痕迹,她手中的刀落在地上,白尘心跪在地上,双手无力的撑着地面:“艾罂,对不起,这样,你就....可以不恨我了吧.....从那天.....我敢抓住你的手开始,我就.....真的喜欢上你了......可是......你总是不信.....现在,你.....不会在恨我了吧。”
“你....你别骗人了!你会喜欢我,都是因为情.....”
“身为五毒,你居然不知道,情蛊的作用吗?”我打断了她的话,并示意旁边的苏挽泠跟她解释。
“所谓情蛊,种在情人身上,若对方负你便造万蛊穿心,若不负你,蛊虫便可在他危难之时救他性命。”
“所以夫人,自始自终,白尘心都没有骗你。你的蛊能种下便是最好的证明。”
“不可能,不可能。”艾罂颤抖着举起白尘心的手:“那他为什么之前.....”
“我....答....答应过...答应过你哥哥....我不能让你...咳咳....我也不能.....可是我最后还是.....艾罂.....是我的错,我不懂得那些东西,我不懂得....我以为只要完成你哥哥的安排....就....当我懂了的时候,已经迟......”
白尘心的手无力的垂下,身体被一种寒冷的冰凉包裹,艾罂惊恐地握住白尘心的手:“蛊虫不是可以救他吗?!”
“这么多年,你对他还有爱吗?”
我拉着身旁的挽泠快步地离开院子,我知道再在这里待下去,结局不会是我想看见的。
萧暮寒拉着苏挽泠走出宅子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暮寒,到底,是谁害了他们两呢?”
萧暮寒一时间无从作答他看着眼前的少女,似乎有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萧暮寒默默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我不知道,但是,如果再给白尘心一次机会,他们会过的很好。”
我突然又想起白尘心说过的话,我们两,一个在报复一个在赎罪,其实不然,他们只是都没有明白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它没有一个固定的模式,但绝对不是互相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