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时忆倾城》顾雨樱

46、第二世（2）

　　在这个动荡的时期，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就如同噩耗一般。动荡时期的医疗条件极其有限，宫外孕自然生产母子双全的例子自然是少之又少。
　　况且苏安忆本来身体底子就弱，就妊娠期孕吐的次数比一般的孕妇更频繁些，胃口也不好，身子也越来越弱。
　　得知她怀孕的消息，他说的第一句是，“比起孩子我更喜欢你，有没有孩子都没关系的，重要的是你。”听到这番话的苏安忆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轻轻抱了抱他，只是不咸不淡的说了句，“这个孩子，我会好好把他生下来的。”
　　在离生产还有三个月左右，苏安忆就根本下不了床了。便日日在床上养着。温时君也托了关系在租界找来一名德裔的妇产科医生与准婆们一起为苏安忆接生。
　　医生和准婆都被温家安排在府邸里住下了，就等苏安忆生产之日了。
　　温时君坐在床边捧着些吃食，喂她吃一点下去，“阿忆，吃这么少怎么行？不为别的，就为了我们的孩子，你也要吃点啊。乖，张嘴。啊——”
　　她乖乖张开嘴巴，任他给她喂一些糕点。她的脸色很差，整张脸都是苍白的纸色。眼睛只有看向温时谦时才是有神的，否则就盯着窗外整个人都在放空。
　　突然一阵疼痛从小腹传来，她巴掌大的小脸皱巴成一团，细细密密的冷汗不断从额头和伤心沁出。
　　“阿忆——”刚讲东西放置在桌面上的温时君转头看了苏忆冉一眼，却不由得惊呼她的名字，“阿忆你等等，我去找医生和稳婆...”话音未落，苏忆冉却突然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时君，别走。你听我把话说完再去，我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还有些断断续续，听得温时君一阵胆战心惊，“阿忆，别乱想，不会的。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有什么话我们待会再说好不好？”他的话里带着些哀求的意味，可苏安忆偏偏不放手。
　　“温时君！别走，就听我把话说完吧..”她的鬓角被汗水濡湿，整个人显得如此的落魄不堪。他心软了，在她身旁坐下，柔声说道:“我什么都听阿忆的。”
　　她伸手用力地去握住他的手，对上他的眸子，眼中闪着泪光，“时君...就请叫我一次安忆吧...你..你可知道..你晚上睡觉可是...可是会说梦话的..你...你可知你晚上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你也是叫她阿..阿忆...可是她叫苏忆岚，对不对？你喜欢的.....终究不是我，就...就叫我一声安..安忆吧.”
　　苏安忆磕磕绊绊的说出这一番话，眼睛从未试过从温时君身上移开过。她说的这段话虽断断续续，却是字字刺中温时君的心脏，字字刺得生疼。
　　现在的温时君也不知，自己爱的是前世的苏忆岚还是如今危在旦夕的苏安忆。他不知，也没有时间去想。
　　此时的苏安忆已经痛到昏厥。
　　“安忆，苏安忆——”他见她不省人事，整个人都快要疯了。他一下一下摇晃着她的身体，突然一下子冲出门外，捉住自己小随从的衣领，“快去把医生和稳婆找来，少夫人要生了。”随即他又折回房中，守在苏安忆身边，握紧她的手。
　　“苏安忆，你给我醒醒..”
　　“苏安忆，你还没听我叫你一声安忆呢..”
　　“苏安忆，我叫的是啊，苏安忆啊....”
　　“苏安忆...”他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名字，可她却没有半点应响，紧攥着他的衣角。她的衣服也被汗濡湿了大半。
　　医生和稳婆匆匆忙忙的跑进来，而温时君则被请了出去。他不可以进去，便在这门外等着。房里不时传出苏安忆嘶哑的叫喊声，他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血水一盘盘的换，可却没有半点关于孩子和她的消息。房间里还时不时传来稳婆和德裔产科医生鸡同鸭讲的争吵声。
　　就在这时，一位老嬷嬷走到温时君身前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温时君好像突然预到什么似的，看了眼嬷嬷，缓缓开口道:“嬷嬷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少夫人现在危在旦夕，孩子和夫人只能保一个...”这些个字就像利刃一般，一下一下插在他的胸口。未等她说完，他便说了，“保大人吧。”
　　“少夫人已经和老夫人说了，要保孩子..那个洋鬼子大夫在里面把孩子从肚子里拿出来...”话音未落，孩子的哭声从房间里传来。温父温母不由得松了口气。可温时君却像是被人勾了魂一般，目光空洞的看向那扇半掩的房门，一下子冲了进去。
　　房间染上血色，衬得苏安忆的脸色越发的白。她身体下面的素色被单已被染红了一片，鲜红的血液依旧沿着她的大腿，一点一滴的滑落。她的眼皮也变得越来越沉重，好想一下子昏睡过去。她恍惚间见到了狼狈不堪的温时君，轻启薄唇，吃力地做了几个嘴型，便含着泪，去了。
　　温时君一下子像坠入了地狱，不断喃呢着她最后所说的那句话，“温时君，我希望你爱我。”抱着她逐渐冰凉的身体，哭的撕心裂肺。他不要什么前世的苏忆岚，今生他只要一个苏安忆。
　　他突然醒悟，自己多年，不过将她当做一个前世的替身罢了，可自己的心告诉他，他爱的的的确确是苏安忆这个人，而不是牵绊着他们的苏忆岚。
　　一个人最可悲的不是贫穷，而是在自己拥有一样东西的时候，不懂得珍惜。温时君恰好就是这般。苏安忆在的时候，他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早已消亡的苏忆岚。而她走了，才幡然醒悟。可这一切，都已经迟了，不是吗？
　　因为她的逝世，他也日渐消沉。天天把自己锁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她所留下的痕迹。她梳发时落下的发丝，还有衣服上残留着她的味道。他不经意打开苏安忆的一个小首饰盒，却发现里面竟藏着一封书信，信封上写着，“爱夫时君亲启。”
　　温时君将信纸展开，她娟秀的字迹映眼帘。“爱夫时君，见字如见人。”开头便是这简单的九个字。
　　然而这信就只留下了两行字。可开头便占了九字。“时君，务必照顾好我和你的这个孩子。这辈子遇见你，成为你的妻子已足已。此生，你只欠我一句我爱你。”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濡湿了信纸，他口中喃呢道，“这一世还是我负了你。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却从未有人，像你这般爱我。苏安忆，我爱你...”
　　回忆在这时截止，温时谦的目光一点一点的聚合，看向依旧亮起的灯牌。
　　对于温时君来说，苏忆岚是牵绊，而苏安忆却是最爱之人。可对于温时谦来说呢？他不知道，他依旧不清楚自己的心。